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雄浑山峦, ...
-
雄浑山峦,连绵地簇拥着雪域圣城。一片黑色屋脊砖瓦环绕的正中间,依山而建的布达拉宫,迤逦而上,欲接九天。最高的红色宫群顶上,哪怕此刻日光奄息,依旧鎏金闪耀,昭示着这里是佛界曼陀罗,菩萨所居处,威严不可犯。
“真是一个好地方呵”鼓起的眼珠迷醉贪婪地逡巡视线中每一处富丽堂皇,满是茧子的手掌轻轻抚上红色木脊,拉藏汗缓缓呼吸,表面上看起来像在观景休憩,但是,在他背后垂头待立的侍从们知道,此刻,他们的汗王,正如青海湖上空斡旋的飞鹰一样,全神贯注地琢磨着眼里和心里能感知的一切事物,要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刻,一把抓取可口的猎物。
长久的沉默之后,仿佛下了最后的决心,拉藏汗猛然一掌击裂手下的木脊,红色木屑簌簌溃落一地,回身喝令,“即刻把五色沙送进殊胜三界殿!此事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诛九族,!”
“是!”侍从训练有素地迅速离开。
眼中骇人的戾气一闪即逝—雪域圣城,没有雪,怎能名副其实。
两天前的那个晚上,当拉藏汗步出措钦夏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青海和硕特部的汗王是因为终究不能废除六世活佛而脸色铁青。那些本藏亲贵怀着骄傲和鄙夷来揣测他内心肯定是灰败非常,那些满嘴都是经文佛义的僧侣心中对他的不满和事后的庆幸也是显而易见。
可笑,没人知道那张看似失意的脸上,其实每一条深纹沟壑都在暗暗的冷笑。
他怎么会让这个坛城顺顺当当作好呢?而且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清军退守城外五十里,整座圣城都遍布自己的兵力。要在五色沙里做手脚,简直轻而易举。
措钦夏那场最后徒劳的政议,让拉藏汗知道,要堂而皇之废黜六世活佛,几乎不可能,那些本藏势力中,有多少人急切地想做第二个藏王桑结嘉措,架空活佛,以假惺惺俯首称臣的姿态,去背地里兴风作浪,独掌大权。他能除去一个藏王,却不能除去接下来不尽不竭的藏王。走明路不行,那么就走暗路。多少年的血海冲杀,九死一生,让这个精炼的青海汗王可以不择手段,去达到自己的欲望,狠而烈,既然这棵树挡住了自己的阳光,那么干脆连根拔起,不留给它一丝重抽枝叶的机会!
这个六世活佛断不能留,活佛的传承制度就到此结束吧。
这场背地里的暗算,拉藏汗在最后动手的那一刻,决定不示意清军。虽然抚远大将军的偏帮,让他一度信任无比。但是这两天,眼看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城外,一丝动静都没有,静得诡异,天性警觉的汗王心中的疑虑便如藤蔓蜿蜒,搅上天灵顶心。在最后一刻,他终究定义为—敌我不明,还待再看。
他谋划得很精细,几乎不会有人察觉送入三界殿的五色沙会有问题,那帮去下手的侍从都是来自本藏部族,是他多年暗地里的培育。而他的女儿明珠更是被大昭寺佛陀亲自选中,进入三界殿护法。拉藏汗每一步都已经设想周全,到时候,等暴雪倾城,就让明珠作为坛城护法之一,出面指证活佛和法师作法不力,无能阻止天灾,该当处死。然后,再让明珠回南迦巴瓦峰求救圣人下山,除妖降魔。一切安定以后,他便名正言顺地扶持明珠以南迦巴瓦圣徒的身份,成为代替活佛的新神祗。
得亏三界动荡,最后居然助成自己的天下。
嘴角噙着深不可测的笑意,青海汗王抬步走下布达拉宫金顶。突然,一小束金光倏忽闪过额头,他太阳穴陡地一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不经意地皱起,“明珠这孩子,应该是真的没有学过怎么护法吧。到时候要她指证,我的一番措辞,应该能说服她相信暴雪倾城是活佛他们的过失吧。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心智长进了多少。。。”
正默默沉吟,视线中蓦地闪过一个人影。拉藏汗悚然一惊,断喝,“谁在那里!给我出来!”
他脚下用力,一跃而起,逐着墙郭追去,刚翻下一道红墙,就见那个人已经顿步停在那里。
“真是的,居然找不到那扇窗户,早知道昨天就从正门走了。”明珠气馁地转过身来,迎上拉藏汗雪亮的目光,“父汗,是我。”
“明珠?”拉藏汗脑中念转如电,错愕地一连发问,“怎么又是你?你不是在三界殿护法的么?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你来这里多久了?”
不能透露阿洁的事情,明珠便不想让拉藏汗知道她昨晚去了清军营中,随口就诌道,“三界殿太闷了,我出来走走,就透透气而已,马上就回去。这可是活佛允许的。”
拉藏汗深知自己的女儿喜形于色,脸上藏不住心里话,现在看明珠的神情,便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踱步到明珠跟前,伸手抚上那细辫疏松的一头乌发,细小轻薄的金鳞在满是茧子的掌心几乎触碰不出一丝感觉。拉藏汗像是循着记忆深处的印象一般,默不作声地轻抚女儿娇小轻巧的脑袋,“哎,明珠,你还是没长大啊。”
明珠莫名其妙地眨眨眼睛,不知道拉藏汗为什么没头没脑地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粗粝的手掌,像是极顿极顿的刀背拂在她的头上,明珠感觉像是要生生刮掉她的头发。片刻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侧头一闪,“父汗,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事的话,我要回去护法了。”
护法两个字直刺心中,拉藏汗举在半空中的手陡然僵硬,他眼中不禁流露出难以琢磨的光,对明珠点点头,轻轻挥手,“去吧”
“。。。”迟疑地,明珠不好意思地问,“三界殿该怎么走?”
哑然失笑,拉藏汗无奈地摇摇头,伸手一指,“你朝这个方向,连下三道红墙,看到窗户,往里一跳就是三界殿。”
明珠咧嘴笑起,就像寻常家中最受宠爱的小女儿一样。熟悉的欢喜就那么轻易地涌上心头,绽放在脸上—最疼爱她的父汗,果真一直也是最熟知她的脾性的。
幼年在青海,那时候,她就像青儿一样,常常是听到父汗一个呼哨,就倏忽翻出窗户,跃到那个张手接抱的怀里。厚实安心,那就是父亲的怀抱啊。
心头有些酸楚的异样感觉泛起,明珠陡然觉得一阵莫名的难受,自从父汗远去西藏之后,那样亲昵的父女默契,就再也感受不到,尤其是这两年,她远赴南迦巴瓦峰,与父汗更是连面都见不到。
拉藏汗一向懂得察言观色,洞彻人心,然而此刻,不知是不是因为往日里只攻于复杂的心计,竟没能注意到明珠眉间那抹家常的忧愁,他见明珠顿住脚步,不免催促,“还不快去,下三道红墙后的那一排,几十个窗户都是通三界殿的,你随便挑一个跳就行。五色沙已经送往三界殿,你再不去就要误了开坛吉时。”
“啊!”听闻正事,明珠立时一个激灵,精神一震,点足飞身,不及道别,瞬间就没了踪影。
看着突然间就眨眼消失的女儿,拉藏汗有些怔怔,心头喜忧参半,终于无限感慨地叹了口气,“果真还是没有长大啊。毛糙的性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没一点长进。”
终于找到了昨天飞身而出的那扇窗户,明珠伸出指头轻轻一推,无声地开出一条缝。好不窃喜,居然没关上。
恍若一道朔风,掀开了木质的窗牖,吱呀呀一声。
已经恭敬退到门口的侍从猛然回头,目光亮如獒犬。
但是幽静的大殿内,没有丝毫异常。油灯的烛焰“呼”地闪了一下,转瞬恢复如常,些许与殿内烛光格格不入的光亮从一处半开的窗户中漫进。
“公主回来了?”上座的活佛开口,语调中仿佛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波动,转而是得体的平淡祥和,“五色沙刚到,正好可以开坛作法。”
有活佛撑腰,明珠便大摇大摆走回自己的蒲团,盘腿坐下。
侍从间飞快地互相对了眼色,一声不吭地继续退出肃穆的殿堂。
等一切重归安静之后,只剩班罗钦法师低喃的经语,不带一点波澜。然而,持珠的手指忽然凌空一弹,“啪”,半开的窗户被紧紧掩上。
经语声戛然而止,“请活佛开始作画,用五色沙,将您心中的那座曼陀罗神殿绘出,佛光普照之处,极乐安详”
仓央长身而起,顺从地走到大殿中央,那里堆着青、黄、赤、白、黑五色沙堆,每一摞都有一人高。
“本尊想请公主来稍微帮一下忙。”仓央含笑注目明珠。
看着那双含有期待的眼眸,明珠心头一抖,垂下眼睛。要怎么告诉他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呢?知道阿洁被邪魔附体,还被自己砍伤,他该有多伤心,多焦虑。
显然看出了明珠眉间的异样神色,仓央唇边的微笑渐渐冻住,待到明珠走到他跟前,借着五色沙堆的遮掩,他再也不能忍住,一把抓住红色的衣袖,压低嗓音问,“她出事了?!”
明珠抿唇点点头,低声“昨天她被邪魔附了体,我用弯刀砍了她一刀。”
“你!”猛地倒抽一口气之后是嘶哑的低叱。
手腕一紧,被苍白的五指紧紧扣住,用尽了力气,但那只手却在孱弱地颤抖。不顾一切的力量,陡然从面前这具苍白纤弱的身躯里呼之欲出。明珠不禁胆中发怯,震惊地抬眸看去--那双黑色眼眸里的光是慑人的,仿佛凝聚了全身的精气神,如此强烈到骇人的目光让明珠急忙解释,声音竟然止不住地发抖,“我已经用冽露救好她了,她现在外伤痊愈,只是被邪魔附体之后心魂受了一些损,正在休息,暂时不会有危险。”
明珠的手腕霎时一松,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视线里那张方才还毫无血色的脸上,浮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剧烈地喘气,让仓央浑身摇摇晃晃地发颤,“那,那就好。可是,为什么是,是暂时?”
“邪魔只是被我暂时赶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明珠皱眉,神色凝重,手指五色沙堆,盯着仓央道,“你赶快作坛城,把天上那片黑云驱散,那个邪魔吃了我一刀之后负伤逃回云层,但是暴雪天象还是没有散除,我想,此物来头不小,必须合你我,还有那个什么法师之力,才能将它涤荡殆尽!”
黑瞳蓦然一沉,仿佛陡增无限力量,仓央摇摇晃晃的身体,竟然立时站定,深深提了一口气,猛然双手一展。
轰的一声沉闷巨响中,五色沙堆尽数散开,瞬间铺出径宽十丈的足圆之形!
随之,班罗钦法师口中的低语经文也猛然一盛,转成洪钟般的梵唱,急促有力,绵延不绝。
然而,明珠却胸口突然一窒,来不及多想,她连忙就地而坐,手中翻转,凝指而定—那是南迦巴瓦的心经。
轻柔细长的经文无声弥漫到全身每一处穴道和经脉,仿佛是一道无形的结界,将她从雷霆轰顶般的三界殿中隔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