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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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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丈下面的群山,遍布荆棘矮树苔原,显得光秃荒凉----已经上到高原,离圣城越来越近
扑啦啦的振翅声音有些杂乱沉重。
从地势高出平原不过三百多丈的藏南密林,一下子翻上千丈高的高原,一路更是雪峰一个接着一个。艰险万千,夙夜兼程的飞翔,已经让乌鸦快要体力不支。
就算翼下的那股劲风再强大,乌鸦的心脉也受不了连日的劳累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仿佛感觉到了这具仅有臂长的鸟躯,已经接近精疲力尽。女童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愧疚怜惜,“让你受累了,多宝。”
乌鸦急剧地喘息,浑身每一处精力都高度集中,根本无暇去回复女童的话语。
而数十年的相伴,更让他们之间早已有了这样无言的默契。
女童知道,就算再累,依附的这只伙伴都是无怨无悔的。她那句怀有歉意的话其实是徒然没有必要的。
只是,在此刻,那句话却是她坚决要说的。因为,这可能是她灵力消散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数十年的情谊,没想到要这样突然间告别。
她,实在是撑不住了。
闷头一个振翅之后,陡然身体一轻。乌鸦吓得“呀啊!”一叫。
那是极其细小的一轻,宛如一颗鸟蛋的重量。然而,在这只黑色雀鸟感觉看来竟然重如千斤,那是它身体不可或缺之重呵。
乌鸦震惊地忘了扑扇翅膀,低头四顾,急乱寻找。
翼下那股劲风猛然发力,带着惊慌失措的雀鸟一个箭飞,闪电般往下冲去。
急剧冲向某个山坳,速度之快,让羽翼发烫,隐隐起了灼烧的气味。乌鸦大睁双眼,视线里的那块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急速变大。
眼见就要撞得粉身碎骨。然而,在离开那块巨石三尺的地方,翼下之风突然转了方向,重新掠起,带着骇然呆滞的雀鸟,落到一丛矮树间。
名叫多宝的乌鸦,片刻之后,终于从方才的剧变之中回过神来,抖抖身体,感觉那颗鸟蛋般的重量已经回来,便舒心地长吐了一口气,翻身侧倒在地,乌色的鸟喙微张,嘶哑无力地叫了一声,竟然能发出人的声音,“灵儿”
天色渐暗,四周的荒凉不经意间笼罩上了一层阴森的气息。天际的浓云滚动,暴雪欲来的气势不见减弱,反而更盛。
那个叫雪姬的妖魔,越来越嚣张。
情势刻不容缓,然而翼下之风居然没有丝毫催促起身的迹象。多宝有些奇怪,然而转念一想,便也明白--要是再这样不要命地赶路,只怕还没到圣城自己就要毙命。而且,灵儿突然衰竭,也不允许这样贸然上路。
点地跳了跳脚,再次确定那个重量已经回到体内,并且已然牢牢扎住肉身,劳累许久地雀鸟终于敢做一个舒翅展腰的大动作,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怎么就突然衰竭了呢?难道圣城那边已经出大事了?”收拢翅膀后,找了个舒服的栖息处安好身,多宝对着自己的肚子问道。
细小的声音应声响起,显然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我不知道。。。只是突然间,心口猛然一窒,然后就越来越累,越来越累,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胡说,你怎么会死呢?”多宝一拍翅膀。
肚子里的声音无声沉默下去,半晌后,才喃喃,“是啊,死是什么感觉呢?我怎么会知道什么叫死亡,我是一缕魂魄呀,未生已死。。。”
听女童说着明显不符合她年龄的话,作为同伴的雀鸟却没有表示惊异,只是默默勾下了头,用嘴喙轻轻抚摸黑茸茸的肚皮。
“我。。。到时候。。。应该是灰飞烟灭吧”像是事不关己,女童竟然用说笑的语气。
但是,作为肉身宿体的乌鸦,却是闻言浑身一个哆嗦,急忙低叱“灵儿!你不要再胡说!有我在,你就不会魂散。就算我不在了,还有下一只乌鸦,再下一只乌鸦,再再下一只乌鸦,之前一千多年你都这么安全度过了,你娘亲那么厉害,她绝对不会让你魂散的!”
见灵儿默不作声,多宝顿了顿,放柔了声音安慰,“好啦,不要想那么多。其实你现在这样比拥有肉身好多了。你不会死,能看到太阳月亮每一天的变化,能看到云杉新长的每一片叶子,能看到棕熊几十代以后的重孙和它有多像。你有无穷无尽的希望,只要你愿意,波密密林中每一处细小快乐都是你的啊。而我呢,偌大的林子,我穷尽一生,都到不了每一棵云杉。你知道吗,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整个密林的虫子都吃一遍,到嘴里的每条虫子都能完完整整地吸溜下肚,不会吃到一半就被其他鸟抢走。”
“哈哈”灵儿终于欢乐地笑了起来,“这就是多宝你最大的愿望吗?哈?这就是你上次在云杉王枝头许下的愿望?哈哈哈哈哈,云杉王肯定被你气死,你不知道,向来到它跟前叩拜朝圣的藏民都是许愿合家安康,风调雨顺,天下安宁什么的,从来没有哪个人会许下你这种只知道吃的愿望,太没出息啦,怪不得后来小翎它们有一次到云杉王那里抓虫吃,却莫名其妙地被云杉王给赶跑了,它肯定是被你气到,然后迁怒于其他鸟类了,哈哈哈哈”
“不准笑我!啊呀!”毫不客气地用尖尖的嘴喙啄了一下肚皮,气急败坏的小雀鸟在疼痛的刹那陡然明白,去攻击藏在自己体内的魂魄,实在是自讨苦吃,因为吃痛的那个就是自己。
灵儿笑得更加起劲,像是停不下来。
这才是十多岁的小女孩儿该有的样子啊。多宝默默感慨,不再阻止。不过,她都存在一千年了,算年龄也不是小女孩。只是。。。哎。。。毕竟不是人,千年光阴之后,还是不能长大。
无声地叹气,雀鸟瞅了一眼自己的肚皮,黯然,不管过了多长时间,灵儿都只能是小女孩吧,缺失的东西终究是缺失,没有□□就是不能生长。哪怕日月星辰,世间万物都送到她跟前,如果没有生命的热度去承受,对她来说,都是无法弥补的缺憾。
在多宝记忆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次,这个在白天还好好的一起玩耍的小女孩,等到黑夜无声降临之后,便是出奇地安静,窝在她的小屋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夜幕里,其他伙伴还在意犹未尽地打趣闹腾,而灵儿,在她离开宿体回到茧穴的那一刻起,她的嬉笑却似骤然断掉的弦,和同时跌下山头的太阳一样,戛然消失,无影无踪。
这样孩童般的欢乐,也是在短暂愉悦之后,就变成不堪回忆的痛楚吧—每一次都会提醒她,她长不大,生命的蓬勃于她来说,不是遥不可及,而是根本不可触及。
赤黑的天际,骇然传来一声巨响,让女童的欢笑声悚然停住。紧接着一道雪亮的闪电,仿佛是一把利刃,刺向大地某处。天地之间就这样被霍然割裂,然后电光消失,裂痕也瞬间弥散。
一切重归寂静。
然而,空气之中却隐隐传来一抹焦灼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呃。。。”肚中的声音在颤抖。
乌鸦惊起,“灵儿你是不是又。。!”想起白天坠落的那一刹那,多宝不由自主地害怕,浑身羽翼刷得倒竖起来--突然的衰竭,脱离肉身宿体,差点就魂散湮灭。这么近乎是在送“命”的事情,那个当娘的怎么肯让灵儿去做,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次出门会那么危险啊!
“不是”连忙安抚同伴,灵儿沉吟着回答,“只是突然的一种不安。。。那颗心。。。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好像是来自另一颗心的不安。。。不知道是谁的。。。”
“另一颗心?”多宝惊诧,它立时闭嘴,屏住呼气,静静地去听肚中的那颗心。噗通,噗通,噗通,有些紊乱急促,果真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快速跳动。“你的这颗心跳动了哎,好像活了?!”
“活了?!”极度震惊!像是被雷电击中,灵儿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是说它像活人的心一样?”
“嗯!”多宝肯定地跳跳脚,“你自己是不是也感觉到刚刚除了我跳脚的震动之外,还有其他猛烈的震动?我的小心脏可没那么厉害”
仿佛不敢相信一般,灵儿嗫嚅,“天呐。。。”
千万重山之后的圣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对同伴陷入沉思,思索着相同的疑问。
黎明时分,雪终于倾空而下。
指甲盖那么小的雪,簌簌簌簌,逐渐密集,宛若无数白萤漫天盖地的飞舞,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美丽。
城中的民众,很快从天灾来临的惧怕中,缓回心神—下得不是暴雪嘛
“一定是活佛法力无边,替我们驱逐了灾祸”
于是,虔诚的祝颂声,从每一条街道,每一扇门窗中悠长传出,送往静穆高耸的宫宇。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指甲盖大小的雪花,婉转落地之后,竟然不会融化。被大地排斥的雪花,很快为街道、房屋铺就上一层白色绒毯。
城外,隔着一屏山峦,大伤痊愈的将军,面色忧沉地步出中军大帐,抬头看向已经停止滚动的云层,那些乌色还不曾散去,只是诡异地安静下来。
看似正常的雪花,扑面而来,打得满脸的点点冰凉。
然而,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劲,念青的眼眸瞬间一闪,不禁色变—这些雪花不会融化!他触手拈起脸上的一撮雪,竟然像柳絮一样,在指间纠结,却不曾散洇成水。
果然如此。
念青将柳絮般的雪揉在手心,猛然握紧--果然如探子所报,拉藏汗的确在五色沙中动了手脚,致使坛城对倾城的妖雪毫无用处!
尚且不知这妖雪接下来会是什么骇人情状,念青剑眉蹙起,形势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殊胜三界殿中,门窗尽掩。酥油的味道越来越浓郁,呛入胸肺,让人逐渐喘不过气。
淡淡的天光,透过窗棂门缝,薄薄地打在中央的青色地砖上。那里,五色沙已经隐约画出了彩色曼陀罗之佛国世界,最中间的一座莲花宫殿轮廓清晰,瑰丽的八宝花瓣用赤白两色涂抹,正大肆盛放。
在盛开的莲心中间,却赫然有处径宽约一丈的黑色洞窟,并不像是由沙粒抹成,而是像被闪电击中,瞬时炸开,烧焦。这一个异样的黑色洞窟,破坏了整幅坛城沙画。
洞窟的正中心,佛冠的五角断裂零碎,红色珊瑚珠凌乱地泼洒一地,六世活佛仓央嘉措俯身侧倒在那里,失去了知觉。压在一角红色僧袍上面的脸庞,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苍白的唇角慢慢沁出一抹血色,从下颔滑落,在黑色的地面蜿蜒如一条赤红的地狱之蛇。
“不要死”明珠双目紧闭,依旧保持着昨天那个盘腿凝指的坐姿,虽然脸上波澜不惊,但是心底却在急急地呼唤仓央,“不要死,不要死,坚持住,你不能死”
在摇摇欲碎的无形结界中,她自顾不暇,只能分出一点点念力,来呼喊那个倒地之人的神智。
肩背处无形的压迫感是如此巨大,明珠感觉简直像有一座山压顶而下,并且那座山还在不断变重。她用心经将浑身经脉中的灵力全部凝聚到双肩的巨骨穴,堪堪能与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力量相持。
是的,这股压顶的力量并不是来自昨晚的那道可怖闪电。
“喀喇”的一声巨响后,闪电如刀,铮然劈开天地。强大的声势下,那破天而下的邪异力量却只是击穿金顶,在坛城中间炸开一丈,就像蜻蜓点水一般,三界殿内其他砖瓦佛像丝毫没有受损。就连环绕一周的酥油灯,都没有被震灭一盏。即使当中被击到天灵盖的仓央,也没有立时毙命。
仿佛没有预料到一样,陡然被意外的其他力量逼退。
难道就是现在对付我的这股力量么?明珠咬牙,可我又不是邪魔那一路的,对付我做什么呢?况且,肩膀上这股力量,早在闪电劈来之前,仓央撒沙作画、班罗钦开始大声梵唱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压来,一晚上都在我身上,哪有空去理会那个邪魔。
耳廓突然一跳,明珠敏锐觉察到,始终如石像般一动不动的老法师,蓦地加快了梵唱,转瞬快得只有一个音节。明珠心中不安的感觉大盛,班罗钦口中念的像极了咒音,之前他唱得没那么快的时候,明珠还不曾注意。现在,明珠霍然感觉到,压在自己肩背上的那股力量正是来自这个大昭寺掌轮法师!
忍不住的打了一个激灵,明珠骤然想起两天前第一次踏入殊胜三界殿时,在班罗钦那双苍老泛黄的眼珠中一闪即逝的眼神,隐隐约约似曾相识,赫然就是雪狐引诱猎物走进自己陷阱时不禁流露的得意。
心头一个分神,肩背上的压力急剧变大。闷声一个低呼中,明珠双手指形猛然被冲散,结界破裂,大口鲜血冲口而出。
“起!”殿内响起一声喝令。
明珠只觉腰间猛然一松,挂着弯刀的牛皮带刷刷碎裂,在她去抓跌落的弯刀的那个刹那,一件紫红色的袈裟兜头就盖了过来,将她紧紧裹住。
又一声喝令“收!”
那件袈裟裹着明珠滚向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