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录》发梢坠铜铃的阿九

7、第 7 章

　　殊圣三界殿中，酥油燃烧的味道悠悠弥漫，像软绵绵的柔纱松松裹在周身，再加上老法师碎碎呢喃般的念经梵唱，明珠简直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恍若睡在锦帐缎被中，明珠舒舒服服地想翻个身。
　　“铛！”好大一锤从脚下传来，乍然的轰鸣让明珠陡然惊醒，下意识地用手支地跃起，飞速掠开几丈远。眼睛犹自注意方才声音骤响的地方，明珠没想到匆忙落脚处十分扭脚，像是踩到一个人的肩背，一个趔趄，摔了下来。
　　“哎呀”明珠和身下之人同时发出惊呼。
　　“怎么回事？怎么是你？” 明珠折身站起，惊异地看着趴倒在蒲团上的活佛，五方佛冠掉了下来，被痛得龇牙的人侧压在手臂下面，上面的珊瑚饰品被压弯了好几段。
　　仓央摸着被踩痛的肩膀，抽了好几口气，不知道好气还是好笑地看向明珠，“你还来问我怎么回事？你突然从天而降，一脚踩到我身上。。。”
　　明珠抬眼看到自己座位上那个还在咕噜噜滚动的杵子，还有旁边的金刚铃，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过来。是她自己方才打着瞌睡，手一松掉落了法器，却不想被轰然响声惊吓到，稀里糊涂跳开，又没看准方位，不小心踩到了活佛身上。
　　明珠讪讪，伸手拉起仓央，“意外，都是意外。”边说着，边拿眼睛瞟班罗钦法师，年老的法师像是耳背了一样，保持着坐姿，岿然不动，一点都没有被这边的偌大动静影响到。
　　仓央心思敏捷，四顾瞥了一番，又看到明珠不好意思的样子，便也心中了然，不禁有些好笑，想了想来口，“公主也累了，回去休息吧，等明天再过来，为本尊护法。”
　　“嗯？”明珠虽然巴不得这样，但是还是有些为难地看看一旁的法师，“父汗和法师说要一直在三界殿内给你护法，寸步不离，我怎么好擅自离守。”
　　仓央摆摆手，“五色沙还没到，坛城一时开不了。用不着那么多人一步不离地干等在这里。现在有班罗钦法师给我护法就足够。有我的命令，法师阻拦不了你。”
　　明珠按捺住狂喜之情，感激地看了一眼仓央。感叹，这个活佛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人又长得一表人才，怪不得阿洁那么喜欢他。想到这里，明珠眼中露出狡黠的神色，低声道“那我就走啦，作为回报，明天我会给你带来你一心牵挂的消息。”
　　仓央一愣，转瞬像是有些不相信的，眼中惊喜交加，“难道。。。”
　　明珠点点头，双眸里狡黠之色更深。“你等着吧。”说罢，红袍轻转，向门口跃去。
　　经过闭目念经的老法师身前的时候，明珠顿了一下身形。见老法师依旧沉迷在经文之中，并未注意到她，便松了好大一口气，转念一想，一个轻轻点足，跃至窗栏处，轻启窗门，飞身而下，消失在迷茫黯淡的暮色之中。
　　天地之间还是一反常态。明珠眼角余光依旧看到了滚滚的乌云，紧紧涌动在天际，因为日光逐渐消散，那些奇异的云层慢慢重归墨色。
　　悄无声息地掠向山脚，明珠打了个呼哨，一个黑影便从某处闪电般纵来。一掌按上马鞍，明珠旋身稳稳坐上青马，低喝，“青儿，去清军大营。”
　　高原的冷风灌进脖子，明珠忍不住一个哆嗦。被暖风烛香熏了一整天，有些迷倦的心神，终于在此刻完全清醒过来。呵，真是不习惯那种地方，像在把身体里的力量一丝丝抽出，无声无息的就被裹在与世隔绝的茧筒里，昏然欲睡。
　　还是外面的风好，明珠深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大喊一声，“驾！”
　　凌厉的一抹青红，向着城外白茫茫的一片营帐倏忽而去。

　　一个声音不停在耳边询问，带着妖异的诱惑，时远时近，像是一道幽转的风，飘忽不定。
　　“你想不想知道我对她说了什么？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你想不想知道最后你们会怎样？你想不想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
　　一刻不停的探问，勾起了她心中本来就有的惊疑。她很想回答，告诉我，这些我都想知道。可是她徒然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坚实地挡在胸口喉间，堵住了她发声的穴口。
　　引导般的，那个声音仿佛知道她的挣扎，“用心来回答我啊。用你的心，快，快，我要听到你心底的声音。”
　　咬牙一挣，她用尽力气一吼，“想！”，胸臆里面像是陡然破了一个洞，她的声音猛然破出。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竟然那么大声。
　　“哈哈哈哈，很好。”那个妖异的声音欢喜不已，靠近耳边，却不停止，哗得一声，像有一团无形的东西出其不意地闯进胸臆里面。
　　“果真是我喜欢的心呢”声音这次是从自己身体里面传出。
　　她猛然惊醒。
　　念青一惊，看着女子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般的，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阿洁姑娘？”他小声试探。
　　闻声，床上的女子转过双目，空洞无底。念青更觉不妙，那种样子，还有浑身上下蓦然散发出的某种气息，莫名的让他心里一沉。身还未及站起，手已经飞快按上佩剑。然而，注目的那双眼眸突然一亮，带着诡异的笑意，劈手就给了他心口一掌，动作迅捷如光。
　　念青不意地倒退两步，吃惊，这等身手，就像瞬间注入体内的力量。片刻之前的阿洁，只不过是普通女子，不通武功。怎么会突然间，就变成这样一个高手。
　　不等念青细想，那双纤细的手，猛然挖向自己的腰侧，一把抽出佩剑。冷光闪动，直刺而来。
　　念青防备不及，只能横过手臂，用铁制护腕去隔开剑光。
　　然而，他的白龙剑是一等一的兵家良器，削铁如泥。如今徒手格挡，即使有护腕保护，也没多大用处。咯得一声，血色飞溅，左手便不断涌出鲜血。
　　念青惊诧，对方动作又狠又快，没想到在最后落剑的时候却抽去了八分力道，没有一剑削掉他的左手。
　　阿洁看着念青，蓦然抿嘴一笑，雪光一盛，一剑将念青逼开，便飞身掠向帐外。
　　怯弱的少女，突然手中握着沾有血迹的宝剑，从中军大帐中妖然掠出。营中巡视的士兵见此俱是一愣，哑然片刻才慌张喊起，“刺客！有刺客！保护将军！”
　　微微冷笑，带着奇异的魅惑，剑光紧连而出，一气呵成，收尾赫然连成一整条，像是白练飞舞，转瞬将四周围上来的士兵击倒。伤口不浅，却都避开要害，仿佛有些疼惜剑下众人。
　　念青追出，看到这一幕，诧然不知如何对付这个陡然间像被邪魔附体的少女。
　　那眸子里依旧亮着妖异的笑意，里面宛如悠悠燃起一簇蓝色火焰，完全不是这具□□本该有的瞳孔颜色。
　　突然，像是警觉到了什么，少女浑身兴奋地一震，邪笑着将手中的宝剑用力向前掷出。嗖忽一声，宝剑呼啸而出，快如离弦之箭。
　　念青随剑追去的目光，乍然看到一抹青红色彩，凌空越过斗斗白帐，那一片翻腾的红色衣袍，让念青触目惊心。
　　电石火花之间，念青点足跃起，挺身去拦那柄疾飞的白龙剑。
　　噗，白光猛然熄灭，穿透肩胛。屏住鼻息，不让体内真气外泄半分，他反手扣住鲜血淅沥的宝剑，回身落地。
　　在白龙剑透穿身体的一刹，念青明显感到，这一剑，全然不同之前那几剑般留有很大余地，刚刚那一掷竟是用了全力，以至于整把剑连着剑柄都穿透了他的甲胄和躯体，方才右手竭尽全力的一扣，兵刃锋利，深切入掌，上面带有的剑气如此强烈，恍若火烧。
　　好强大的力道，居然震得他血脉全断，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力量，他屈膝倒地，手掌捂住伤口，汩汩鲜血如泉涌出，看着青马飞至，红袍依旧猎猎如风，胸中霍然松了一口气。立时，像断了最后一道线，体内真气从不断断裂的血脉中骤然散开。噗，大口的鲜血从口中，砰然而出。
　　完全没有预料到念青最后会挺身挡剑，妖魅狠戾的邪魔陡然变成受惊的少女，不知所措地失声，“呀！你怎么硬生生去吃我这一剑！呀，这下惨了！要被骂了！”
　　跃然于青马之上，入目的是这般狼藉，明珠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完全变了一个样子的阿洁。邪魔眼中的蓝光犹自晶晶闪闪，带着哭腔向浑身是血的重伤之人扑去，“我想杀的不是你啊，这下可怎么好，你死定了。”
　　“站住！”厉喝声起，红袖一挥，金光闪动，带着杀气的弯刀，铮然砍向邪魔。
　　一股从未见过的凛然正气乍然从侧面袭来，快如闪电。蓝色火焰中的惊惧刚起，便刀刃见血，牢牢嵌入右肩。
　　“呃！”闷声脱口痛呼，蓝白色身形，沉声落地。与此同时，一声凄厉的嘶叫也骇然响起，从那具少女躯体里破出，呼啸着逃遁开去，无影无踪，天际某处云层突然像被利刃剖开一个缝隙，转瞬闭合，乌云一阵抽搐。
　　“大将军！”听到动静后飞速围合而来的士兵，看到满地血泊，发出急吼。
　　一阵阵的腥甜还在不断从胸臆涌到嘴巴里，伴随着浑身微不可闻的细碎断裂声，念青拄剑撑地的手不断发抖，力气迅速溃散。逐渐恍惚的视线中，那袭红袍跃然于众人之前，掠到了跟前。
　　诧异、惊恐、失措、刺痛、那张一直明媚矫健的脸庞，此刻飞速变换着各种复杂的神色。勉力吸了一口气，念青嘴唇翕合，“明珠。。。”才刚吐出两个字，骤然全身绞痛，血脉，终于尽数彻底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