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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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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坛城,一沙一世界。集阔中轮场,诸佛降众魔。五色曼陀罗,顷刻化乌有。”
口中之词缓缓念完,一双眼睛应声睁开,半开的瞳孔,像是快要枯竭的泉眼,精气散淡,但却仍有一股力量隐隐压在里面,彷佛是在休眠之中,等待时机,泉眼再次喷涌。枯皱斑斑的褐色手腕上,一串金丝楠木的持珠慢慢被拨动,苍老的身躯微微一弯,做了个手势,示意紧随之后的那个人,抬步进殿。
殊胜三界殿是布达拉宫红宫最高的殿堂,几乎与白宫的活佛寝宫日光殿比肩。殊胜三界殿中收有密藏经书,传闻乃是西方佛陀钦赐,四壁周檐绘有七彩佛陀像,极乐礼乐暗涌不歇,代表上中下三界佛光普照,万世皈依。历来除非是极大的坛城法事,此殿不得擅开。而能够进入这座殿堂,亲绘坛城之象的,也只有活佛,偕同他信任的大昭寺掌轮法师。
现如今的六世活佛—仓央嘉措,多年混迹红尘,僻离佛法,藏教众僧皆对他无奈何,不能亲近。而在藏王桑结嘉措掌权期间,他更早早就变成殿堂一具活的的摆设,信任,早就对这个年轻的活佛没了意义。所有人在意的只是他安安静静坐在莲花座上,安安静静昭示自己是莲花生转世。其余的事情,又有谁会去在意呢?哪怕做出看似多么荒唐的事情,他们还是不会在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活佛还是活佛,安安静静的一个物件吧。
想到这里,刚刚提袍跨进三界殿的盛装男子,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也不像是要对着谁说话,只是有些失神地看了看洞黑的里面,吐了一口气,带了一丝玩笑的意味开口,“呀,突然才有一种当活佛的感觉。”
“才有?”金鳞微响,拿着金刚铃和杵的红衣少女跟在后面,眨眨眼,“那前面十年你做什么去了?难道不是在日光殿当活佛吗?”
“呵呵”男子只是微微沉吟,五方佛冠下的眼眸黯了黯,“对于每个人来说,并不是每一天都会有生的意义,同样的,对于我这个活佛来说,也并不是每一天都有活佛的意义。很多时候,我都感觉像在做梦似的。”
明珠眼角偷偷瞅着身后三步远的法师,见他淡淡然,不知道是没有听清她和活佛的对话呢,还是定力太大丝毫不在意,便大着胆子偷偷靠近活佛身侧,手肘一拱,压低声音,“那你这个梦也够美的,喝酒玩乐,红颜知己,一件都没落下。”
“。。。。。”男子突然有些羞赧地垂下眼帘,苍白的脸上腾起一些红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很快浮出浅浅的欢喜。
“咳咳”身后响起几声庄持的咳嗽,紧接着一个苍老喑重的声音传来“明珠公主,请随老僧到旁边为活佛护法,活佛大人,请上座,开始全神贯注冥想坛城,等五色沙一到,便可开坛做法,驱魔除妖。”
明珠很不乐意地嘟囔,“我又没学过怎么护法。”虽然嘴里这么说着,但是她还是不得已跟着班罗钦法师走向一侧。
语毕,法师重归沉默,然而手中持珠却径自朝某个方向一震,四方殿内的一角,骤然亮起火花,噗噗噗噗连贯地一串细微声响中,油烛灯碗像是被火线引着,连连亮起,很快围合成一圈。
看着眨眼间就亮堂堂一片的三界殿,两个年轻人俱是一惊。
仓央常年与世隔绝,第一次看到佛法之术,难免惊措好奇。
而明珠,则是咋舌,无风生火,好强的术法念力。这个法师,修为不浅嘛。
尊称班罗钦的大法师,是大昭寺掌轮,是地位仅次于活佛的佛陀。也就是昨晚在拉藏汗面前力竭为活佛辩解宽恕的高僧。
明珠看了一眼颤颤巍巍踱步在前的褚色身影,暗自握了握手心,也就是这个满脸褶皱,看起来快要有百来岁的老僧,在昨晚措钦夏一议之后,当场把她堵在殿内,对着拉藏汗好一通胡言乱语,听着像是在夸明珠师从南迦巴瓦圣人,但是言辞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意味。最后,还非要拉着明珠去当坛城护法。开什么玩笑,明珠觉得很这个要求太牵强,她又不是哪个寺庙的秃驴,当什么坛城的护法。明珠向来随性惯了,就算在南迦巴瓦峰修行的这两年,师傅也是随意放纵,不怎么管束她。真要让她老老实实静坐护法,不出一日,肯定发疯。可是拉藏汗却听了饶有兴趣,等明珠逃下山遛了一圈回来后,就发现拉藏汗已经替她应承下来了,还言之凿凿,“身为南迦巴瓦峰的圣人弟子,护法活佛,为民驱邪,不是应该的吗?你师傅让你下山见我,一定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提到师傅让自己下山前往圣城的原因,明珠就没话说了。师傅在她临下山前,唠唠叨叨说了一堆苍生计筹,其中的确有要自己匡扶一方,造化万物这句话。
哎,明珠想到这里,有些烦躁地觑向前面那个徒生纹理的光头,而班罗钦法师像是脑袋后面还长了一双眼睛似的,恰巧此刻回过身来,看向明珠,手掌一指“明珠公主,就在这里吧”
对上老人隐隐泛着奇异神光的眼目,明珠心中没来由的一紧。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却在这个高僧法师面前陡然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心中那一种说不清的怯然和不安,常常被她按捺下去又在看到这双浑浊眼睛的时候蓦然翻腾起来。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明珠暗暗想过,应该不是什么邪门中人,否则,他不能在大昭寺和布达拉宫这种佛像如林耸立的地方来去自如。可是,他如果是和自己一样的正道中人,怎么就能让自己那么不舒服呢?南迦巴瓦术法隶从大般若佛法,本是同宗中人,不该有这么相斥的感觉呀。
事情到处透着无端的诡异。明珠脑海中突然想起昨日在纳木措的那个阴鹜声音,血洗什么?那最后的一句话极为短促轻微,竟然连明珠的耳朵都没有捕捉全那线音色。
明珠深吸一口气,昂然再度对上那双眼眸,这次心里却闷声一个咯噔,那是什么神色?在浑然而显麻木的浅色瞳孔中一闪即过,像,像是什么呢?明珠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这隐隐约约似曾相识的神色。
明珠疑虑地盘腿坐下,班罗措法师又踱步至一丈远才盘腿坐下,闭上角纹纠缠的双眼,耷拉向下的嘴唇微微翕合,开始念起不知名的经文。
明珠蓦地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幸好那个老秃驴没有扔给我一打经文让我照着念。”
高原顶上那片广袤的天际,一改往日的湛蓝。乌云密布涌动,像是无数张欲张的大口,不知道里面会倾吐出什么令人色变的灾难。
厚厚云层后面,透出稀薄的光线。那一轮普照天地,照耀四方的神明之日,竟然孱弱如夜中的月轮,白晃晃,时隐时现。四野的朔风猎猎,带着凌厉的气势,宛若与天上翻卷的乌云一上一下的呼应,要将山峦和大地搅乱,吞噬。
城外东南方五十里,整齐地伫立着数千垛白色帐篷。穿甲带矛的士兵,一列列齐步逡巡着。
中军大帐里,悠悠烤着两盆火炭。念青看一眼沙漏,下意识的皱眉,快过申时,暗插在城中的探子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正当他负手沉思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虽然胆怯,但是焦急,“我。。我想进去见将军。”
生硬的汉话。果然是活佛的女人,见识学问也不一般。普通藏民中,极少有人懂得说汉话。
念青扬声,“让她进来。”
脚步声轻的听不见,一个瘦小的身形闪过毛毡帘踏进偌大的帐中。
念青摇摇头,“没有消息传来,不过,没消息也是好事,起码没有坏事发生。”
重新梳洗过的少女,一张脸干干净净,除了两颊像其他高原藏民一样带着深深的红色,其他地方,竟然没有高原人该有的黝黑。倒是有些病态的苍白。念青有些诧异,转而便有了自己的猜想。那样的禁忌之恋,注定是暗无天日的吧。白天蛰伏躲避,只能在黑夜里悄然见面,当然缺少阳光的味道。那样苍白的面色,小心翼翼的步履,无一不是证明。念青想起城破那时,孑然独立在宫群最高处的那个人,也是面色苍白,隐隐透出阴柔的气息。这两个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像寒夜里发抖的小兽,拼命躲开人群亮光,才能偷偷在一隅互相拥抱取暖。哪怕是面对点点的星辰,也会心生害怕吧。怕被发现,被知道,被指责,被拆撒,被迫的,再也见不到,连唯一的温暖,也不能再感受到。
心中的哀伤就这样露出一角,慢慢地扩大。
当时,知道命运被人生生折弯了方向,他和她也是类似的害怕吧。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不会得到众人的祝福,明明知道这些都不是他们的错,还是感到心虚害怕。一切甜蜜缱绻都像镜子陡然落地,哗啦破碎,不能重圆,再现的面目都变得扭曲哀伤。
他还记得,最后一晚,柔嘉在自己胸口猛烈的颤抖,冬夜北方的风,干裂如钝刀,一刀一刀割着他们的血肉。那是有多害怕啊,他从未见到高贵端庄的大清公主如此失仪,嘶哑着声音向他求救,“怎么办啊,念青,怎么办啊,我们该怎么办啊。”
他猛然闭上双眼,那张熟悉的侧脸,抵在他胸口的侧脸,被冷汗濡湿的侧脸,乍然清晰。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去扭转圣旨,真的没有办法置家人,天下人,于不顾。
“我们,终究还是不像他们。”念青在心中低喃,紫禁城铁秩森严,战乱又在边关肆虐,而从来不能自由的身份,更让他们不能去想怎么不顾一切向前奔去。
仿佛心又被生生撕裂了一次。
手中那枚如意结佩硌得掌心一阵麻木的疼痛。或许,应该放他们自由,给予他们当初自己不曾拥有过的权力,不要像自己这样,长年累月,暗无天日的感觉,如蛆附骨,酸楚凄苦。
“将军?”一声小心翼翼的探问,一下子将闭目出神的年轻将军拉回现实。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令他冷然醒觉,绝对不能心软!他是大清的抚远大将军,身担多少性命,那些无辜的生命,不能作为一己私欢的代价。八年前是这样,八年后还是这样。偷来的欢乐,踩在众生痛苦上的欢乐,怎么能安然贪享呢?他要堂堂正正的去拥抱心爱之人,他要天地日月,一切光辉,都为他们祝福。
陡然被眼前这个威严将军眸中闪现的冷然之色吓到,少女不禁退后一步。
念青调整气息,转瞬恢复如常,淡然开口,“你好好休息去吧。一有消息本将自会通知你。”
阿洁本来还想探听一下布达拉宫各方局势,来推测仓央的情况,可是听到念青的语气,便知道这个将军老成持重,不会轻易对外人谈论政局情势。只好叹口气,垂着手离开。
然而,她刚转身走开两步,背后的念青突然追来一句问话,“你知道坛城法事具体是什么样的?”
“坛城是一幅由千万沙砾捻撒而成的降魔宫殿。”知道这次是由仓央来作坛城法事,阿洁心中便涌起阵阵悸动,极力细说道,“据佛经记载,为防止魔众侵入,密教会修法,并设置坛画和界线,用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的沙粒和珠玑来描绘神像法器,用这五种颜色分别代表地、火、水、风、空五蕴,结成圆足的佛教世界,以意念的力量,来治乱。恶劣天气、身体疾病、荒凉土地、野蛮民族等这些祸乱,都可以通过建立一个坛城来变乱为治。作绘者需要呕心沥血,极尽幸苦,耗费极大心力才能完成复杂缤纷的坛城沙图。”
说到最后,阿洁神色凝重,语气中有掩不住的担忧。念青在案桌上扣着手指,细细听完,一边思考,一边随口问,“他是莲花生转世,你还担心他心力不济?”
“他这些年都没有好好修习佛法,念力恐怕没多大进步,突然就要作这么一场大法事,真的有点勉强。”嘴角泛着无奈的苦笑,阿洁叹了口气,“莲花生转世又如何,今生还不是刀俎上的鱼肉,做不了半分的主。都不知道天神是怎么安排的,有时候,我都不相信他是莲花生转世,哪个神仙下凡会去挑这样的日子来过。”
念青微微失笑,“佛陀是下凡历劫的,又不是享福。”顿了顿,念青别有深意道,“劫数够了,就会苦尽甘来。”
阿洁不可置否地勉强笑笑,“但愿他下辈子,不要再转世到布达拉宫。”
“哦?”念青看向少女清澈的双眼,“下辈子?”
“下一世,我希望他快乐,不再孤独。他能开心地笑,真心地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再顾忌别人,不用默背那些戒律,再也没有人说他是疯言疯语,神智不清。”少女眼帘下蓦然一红,像是心神向往,已经看到来世的美好,她神色止不住的飞扬,“就像那个小公主一样。自由自在,明媚矫健”
念青怔怔,喃喃,“像明珠一样呵。。。好是好,但是那丫头,脾气太烈,下手也狠,手里拿着那把弯刀,横冲直撞,说不出的让人担心。”
阿洁倒是没想到念青对那个红袍小公主这么了解,有些诧异,但是一想到昨日在纳木措那一幕,心中的确一紧,不安起来。
是的,下手太狠,一刀砍落人头。想起那血腥的一幕,阿洁胃里不禁翻腾起来,还忍不住想作呕。
只不过,当时实在奇怪,阿洁一边想着一边眼中变幻不定,那一刀,似乎并不是明珠公主砍的。
动作很快,刷的一刀,被砍之人都来不及哼一声,身首便已异处。但是,明珠公主并不是走过去就立刻一刀砍掉那人脑袋的,而是架着那人的脖子,还问了一句话,声色俱厉,“你刚刚说什么?!”
那么诡异,明明有机会,但是那个人并没有分辨半句。自始至终,都是一声不吭。莫名其妙就死了。
而且,明珠公主到底听到了什么?她当时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如惊弓之鸟一般。
“嘻嘻,你想知道她到底听到了什么吗?”一个声音霍然传至耳边,很近很近,几乎是咬着耳朵在同她说话,阿洁惊得跳起,“谁?!”
居然能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她惊慌四顾,大帐摆设简洁,除了自己和将军,并无他人,她心里阵阵发寒,又问,“谁在跟我说话?!”
回应她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俏皮尖利,咯咯发笑。
“谁在笑?!”
念青看到眼前刚刚还好好的女子,突然就变了一个样子,疑神疑鬼地跳叫起来,震惊不已,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前面娇小的身躯,突然一软,跌落倒地,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