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录》发梢坠铜铃的阿九

5、第 5 章 黎明还有

　　黎明还有多久？什么时候才会天亮。
　　少女仰头看着压顶的滚滚黑云，感到无形的力量紧紧箍住全身上下，越来越紧，像要把自己扭曲捏碎。
　　灭顶之灾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一个月前，双亲死于战乱的时候，事发突然，那种失去至亲的伤痛虽然强烈，但是更多的是懵懂，随后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的奔逃躲藏，也使自己无暇去深深体味那种孑然孤立的悲恸。不，那时候自己还不是无依无靠，无所慰藉，她还不是孑然孤立，她心里最深刻最牢固的信念依旧扎根般的存在，她的生命和魂魄还像被一座高山遮挡庇护，那些鬼哭狼嚎的离乱，她尚且顾不到，她还没想去顾念，她一心想着回到这座红山下面，见到他，看到他好好的侧身悄悄闪出角门，丰神俊朗，眉梢含笑，说一句：抱歉，让你担心了。
　　可是现在呢，黑云滚噬，黎明无踪，日光殿里一片黑暗飘摇，红宫顶上，檐宇层叠，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她看不见他。听说他要被废黜，然后被处死。一切的奔逃和挣扎都戛然停止了所有意义，轰隆隆的，就是一声灭顶响声震碎了五脏六腑。
　　她浑身内外，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痛苦，迷惘，伤心，疲惫，想一了百了，同他一起前去往生。
　　她像一株摇摇欲坠的棘草，麻木地站在角门外。一门之内，火把明灭，人影攒动，那些争执议论的声音是一道道催命符吧，从远到近，从近到远，一刻不停。很多的梦里都有这样不间断的声音，那些暗地里的议论指责咒骂，她听不清，只能自己去猜测，那些不怀好意的声音，像猎鹰像蝙蝠像一切可怖的毒物，一直纠缠包裹着她。但她不怕，从六年前踏进这座高原圣城那一刻起她就铁了心不怕。人言可畏，那就让畏惧它们的人去怕吧。
　　只要能和他重逢，和他重逢！少女瞳孔下意识的收紧，紧紧盯着那扇角门，手指攥紧，多恶毒的语言都无所谓，只要把他还给我！让我们离开这个牢笼！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沾着血污的脸上，一片狼藉，唯独一双眼眸，明亮如刀，炙热，急切，死命睁着看向前方。
　　吱呀，前面那扇角门突然开出一人身形的宽度，明亮的红光骤然破门而出，然而只是一刹那，眼前又恢复到昏暗，光亮又被隔离而去。
　　一明一灭，少女眼前一个恍惚，那个人影，就披着淡淡的光芒走近。
　　“呜！”少女浑身一颤，被反绑的手努力挣扎，嘴巴里面塞着的碎布，让她喊不出话来。
　　“将军，人已经带来。”副将低头对来人抱拳，简短补充，“这四个人是今日明珠公主带回来的。”
　　“哦？”身着银白甲胄的将军突然嘴角浮出一丝未名的笑意，“又是她。”
　　年轻将军也不作耽搁，马上就示意手下人将女子嘴中的碎步拿掉，开门见山就问，“你说你是活佛的女人？”
　　急剧地寒冷气流猛然冲入口腔胸肺，少女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点头，“是！”
　　念青本来是来好好确认这个女子的身份，但是只问了一个问题，他就陡然确定这个女子所言不假。军人很少用直觉判断事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眼看到面前少女弱得发抖的身躯和眼中无畏的决然，他就断定这个女子就是这场风月闹闻的事中人。
　　这份真情真义，是做不了假的。
　　“你叫什么名字？”念青若有所思地走近少女，他脑中飞速谋划，要怎么把这个女子带离布达拉宫拉藏汗的势力范围。好不容易缓下对六世活佛的处置，现在如果让这个女子冒冒然到拉藏汗面前，那么后果显然是，一对有情人去底下做鸳鸯。于大局无益，白白送性命的事情，是他不想看到的。
　　“我叫阿洁，阿洁桑格。”少女喘着气，一字一顿道。
　　“哈，原来你叫阿洁。”突然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角门里传来，角门被人从外面栓着，来人便簌一声越墙而出。
　　念青乍然回头，明珠已经越过他的肩侧，弯腰凑到少女面前，仔仔细细地左看右看。“她怎么来了？耳朵这么灵？”念青不敢大意，将目光飞快移向身边之人，小小角落顿时撒开了一层网，戒备森然。
　　“咦，也不是倾城倾国之色啊。怎么就能把那小活佛迷得晕头转向呢？”
　　这么直白的言语，让紧贴视线的少女脸色唰得一白。少女眼中惊惧夹杂着痛苦，她就是拉藏汗的女儿！这个仇人的女儿，也是要将他们挫骨扬灰的仇人吧。可是少女看着眼前这张调戏轻笑的脸，恨意却涌不起来。这个乍然出现的奇特女子，似乎大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看你也不是坏人，怎么把你绑成这样？”娇俏的公主回头瞥了一眼念青，“大将军白天还拿一大堆军令法条教训我，现在你绑着一个弱女子，又算哪一条哪一章？幸亏我刚好跑附近躲那个麻烦的老秃驴，不然你们这夜黑风高绑了人，指不定要做什么呢？”
　　念青心里一松，眼中带着无奈的笑意，伸手点点歪站着的三个同样被反绑塞嘴的男子，“这些都是你父汗手下绑的，公主难道忘了？这四个人是你今天带回来，关进布达拉宫地牢的。”
　　想起白天在纳木措是事情，明珠脸色陡然一变，飞快闪过惊疑。听念青的口气，似乎并不知道今天下午在纳木措发生的事情。明珠还是浑身不自在，语气也刹那冰冷，“那帮木头，谁让他们把人带回来关地牢了？”
　　“少说一句都不行”明珠嘟囔着抽出腰间的弯刀，刷刷几道冷光飞过，绳索碎裂落地，“你们走吧。”
　　念青有些好笑，“公主也不问明这些人的身份和利害关系？就这么放了？”
　　“身份？”明珠没好气，“你刚刚不是替我问了么？不就是活佛的女人么。我和那个小活佛没交情，我也犯不着拿他的女人在手里。”
　　“这。。。”念青不可置否，摇摇头，“可是你的父汗却很想拿到这个女子呵。”念青这句话是脱口而出，说完便是心中紧急一震，他只知道这个青海小公主性情爽直，却还不能拿捏她到底会站在哪一边。的确，刚刚在措钦夏的一幕看来，这个小公主出其不意拂逆了拉藏汗的意思。但那只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其中层层的厉害牵绊，等她一旦知道权欲争斗，你死我活，她还会天真地谈论天象，谈论术法，谈论苍生吗？念青自悔，实在有些不该对明珠说方才那句话。
　　果然，明珠追问过来，“我父汗？我父汗只是想废黜活佛而已，怎么会。。。”她眼珠悠悠一转，似乎有些明白，“你是认为，我父汗想拿到阿洁，证据确凿，又去闹着一帮人废黜活佛？”
　　念青还未回答，明珠就眨眨眼，恍然道，“也是哦。这么看来，我父汗的确需要阿洁。那我的确不能随便把她给放了。那就等坛城画完，废了活佛，我再放人吧。”明珠伸手一把拉过一旁有些无措的少女，“那你跟我回去，也不用去那个地牢，跟我去红宫住几天，好好跟我说说你和活佛的事情，嘻嘻，等事情一完，活佛卸了佛祗，你们两个就可以比翼双飞去啦。”
　　少女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听着明珠自顾自的一番话，似乎难以置信，“天啊，仓央没事吗？他没事了吗？”
　　“当然没事，因为要作坛城驱邪，今晚暂时没废了他。我听说他也不愿意当那劳什子的活佛，天天念经无聊得要命。等过几天再废黜了他，对谁都好。”明珠又回头看了看那三个呆若木鸡的男子，皱眉想了想，似乎有些不情愿，“这三个么。。。。。”
　　“明珠公主，你想得太简单了。”念青再也不好不做声了，他抬手拦在明珠跟前，耐心地尽量长话短说，“六世活佛一旦被废黜佛祗，再按密宗法令论罪，是要被诛杀的。而阿洁引诱活佛，也是论罪当诛。”
　　“什么？”明珠惊诧。
　　“汗王心里想的事情绝对不会像公主所想的这般简单。汗王雷厉风行，只怕拿到阿洁就会当着众人面前与活佛对质，一刻不误地处死他们两个。”念青想了想，指向缩在明珠身后的少女，深不见底的眼眸对上明珠诧异的眼神，用莫测的语气继续道，“公主也知道他们不是坏人，可是，世上很多事情，并不是坏人得到报应，而好人就会得到善终。位高极险，活佛一旦触碰佛家禁忌，就很难轻易卸下一切，了然于局外了啊。”
　　“可他们只是相互喜欢，并没有烧杀抢掠胡作非为，这样，就得死？”明珠下意识抓紧身边少女的手腕，“师傅说过，情爱是人的本性本欲，不可抑制，要善加引导。就算他们犯了禁忌，好好引导不就成了？非要诛杀当罪？哼，我不信，我去跟父汗说。”
　　“公主要送人去死，本将当然拦不住。”念青放下手臂，不动声色退开一步，让明珠拉着阿洁过去，“本将该说的都说了，公主不信可以试试。只是人命关天，试一次也就没了，还要冒着坛城作废，天灾迫人的危险。想必这也不会是南迦巴瓦圣人让高徒下山的本意。本来，本将也很爱惜世上真情，想竭力保全有情人。。。。”
　　明珠蓦然顿住脚步，终究是转过了身子，将信将疑地看向念青笔直的背影，灯火照不到的这个角隅里，那一身岿然的甲胄莹莹泛起白茫，“你。。。？你有办法？”
　　按剑而立的将军，缓缓回转过身子，深刻的五官上隐藏着明珠无法看到的沧桑过往，从苍白起皮的嘴唇里说出的话，没来由地让明珠心中莫名一震，“为天下苍生而计是大清将士的使命，数万条人命是苍生，一两条人命也是苍生。”
　　突然，明珠的腰间一震，她低头一看，弯刀突然转过一圈淡淡的光芒，从头至尾，转瞬在刀鞘尾部的金丝砗磲珠微微一闪消逝，像是对念青刚刚那句苍生之话有什么感应一般。明珠心中暗暗诧然，弯刀竟然选择相信面前这个陌生人？
　　东方天际，浓滚的云层后面开始透出些许的亮光。
　　黎明终于快要到了。
　　凛冽的长风，呼啸着穿过山下甬道，刮过一排排转经金黄的躯体，发出呜呜的低鸣。一共一千八百一十二个大小经筒，无数虔诚的民众，经年不断地前来转经祷告，没有私愿，只是告祝天下安宁。那种虔诚的信念是生命最强大的支柱，宏大无界，置个人生死于度外。那是怎样的一种执着，为什么我不懂，为什么在这么多人中间，我们成了最自私的人。
　　少女有些痛苦地摇摇头，理不出头绪，看不见理由。她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黯淡光线中的那间殿堂，高高在上，直达第七层，终日阳光普照的冬宫日光殿。
　　一班银盔将士肃立待命。
　　明珠看着阿洁恋恋不舍的样子，叹口气安慰她，“你再忍忍，我回去帮你探听他的消息，一有什么事情我马上骑着青马去营中告诉你。你知道我的青马，快如闪电，来去如风。保准让你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消息。现在，你还是趁天没亮，赶紧跟着清军去大营吧。”
　　明珠看着一行人终于裹上黑色披风上了马，稍稍吐了一口气。她见念青短促一个挥手，那些马就一匹一匹有序地奔起四蹄，整齐静默，只有嗒嗒嗒嗒嗒的马蹄声沿着甬道传出。明珠暗暗吃惊，这些军马真是乖觉，连个响鼻都不曾打过，比青儿还通人性。
　　念青的白马眼看就要随后扬蹄奔出，明珠突然跃上前揪住他的马辔。还不待念青询问的眼神扫来，就以一贯桀骜的语气道“你千万不要骗我。否则，有你好看。”说罢就甩开马辔，转身跃入内墙，红袍闪动，转眼就不见了。
　　念青笑着夹了夹马肚，纵马奔出。
　　像一道黑色长风，马队倏忽奔过残破的街道，穿出混乱了一整夜的疲惫城郭。念青被高原的寒风一吹，脑中思绪有短暂的放松和偏离，他脑中闪过很多零碎的画面，断断续续，好多年的岁月，就像倥偬一梦，最后定格在一张略显稚气的骄傲脸上。“这丫头，怎么不知道走门呢。”
　　盔甲下的薄唇边慢慢溢出笑意，不自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