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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珠 杉木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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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木珑翠,暗影轻泻水面。漆黑的夜空,半掩着一轮弯月,一丝星云都不见。
黯淡的一注白色从山巅连贯山脚深潭。轰轰然的水流声回荡在空寂的山间,和着时远时近的乌鸦叫声,显得阴森逼人。
霍然有不知从何而来闯进一股极细的风,惊醒潭边之人,青衫微卷,揽风入怀。怀中还在惊慌的喘气,“雪,雪姬来了。”
依稀有些透明的嘴角微微一动,长发曳地,如锦缎般拖入水中,隐隐约约的一双眼睛,看向深不见底那汪潭水,粼粼泛着波光的水面,倒映出山峦之上的天色,阴郁暗藏杀机,滚滚墨云从西向东,去势烈烈,嚣张跋扈。
低低自语,气息若有若无,“原来,是她到圣城了。”
语息未落,山间某处突然灯火大亮,阵阵诵经声如洪流般卷来。寒鸦惊起,扑啦啦振翅掠上半空,逃也似地飞出山外。
招手唤回最后一只盘旋欲去的乌鸦,手指轻搓黑色羽翼,手背上的鸟再度掠上夜空之时,仿佛翼下带了一股劲风,稍微一个展翅便飞速蹿过好几个山头,直向烟雾氤氲的云杉林深处而去。
万重山外的高原圣城,不一会儿,弯月的一角已经彻底被遮住,整个城市被笼罩在漆黑无光的夜幕之下。借着地面上灯火的一点点余光,可以看到天空这块幕布不断在翻涌,如墨汁浸染过的云层像在吞噬着什么,咀嚼着什么,汹涌地卷来覆去。
“是风雪欲来么?好大的一场雪。”暗红的宫楼最高层,一双澈亮如星辰的眼睛,仿佛能透彻云层、雷雨、风雪,直达九天之外,默默观望着天宇间的变化。全然不顾,一线天之下的地方,也正暗潮汹涌,暴风劲雪,正伺机席卷而上。而目标,正是他。
红山之巅的宫宇,错落叠砌间整齐地蜿蜒了一长条的火把,像吞吐气焰的火龙一样紧紧缠绕这座巍峨耸峙的宫殿,山顶某处红光隆隆,远远传来梵唱之声。
山下,无数看不清的黑点从四方涌来,那是从大小昭寺和色拉寺赶来的僧侣。似乎事情紧急,这些僧人一手举着经筒,一手提着僧袍的衣角,匆匆忙忙走向灯火通明的红山。
“那里在干什么?”透过铁栅栏的天窗,少女满目焦急地看向上面密密麻麻踏过的脚步。仿佛预感到了某种危险,她突然转身扑向地牢铁门,用力叩向坚硬厚实的铁壁,嘶声呼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真麻烦”门外的守卒正醉醺醺地喝着夜酒,听到叩门呼喊声,不耐烦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这娘们劲头倒足,都一个多时辰了,还不安生。”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仰脖子干掉碗中的剩酒,嘭一声将酒碗扔到桌上,抹着嘴巴走过去用力拍了一下铁门,喝道,“别吵!你们几个刁民惊扰了明珠公主还敢在这里喊冤?!乖乖等到明天天亮,听汗王和公主发落吧!也不看看风往哪边吹,现在连红宫活佛都要性命不保了,你们不怕死就继续叫啊!”
捶门声霎时停顿,少女只觉得五雷轰顶,一下子瘫坐到地上,喃喃“什么,他们,他们要,要杀。。。”
“啊呀!要杀活佛啦?!”牢房另一个角落互相挨着的三个男子惊得一下子从地上坐起来,扑在少女身边,忍着哭音推搡着少女埋怨“那我们怎么办?会不会连累我们啊?啊呀,都怪你啊,阿洁,带你走你非不走啊,这下真要被你害死了。好不容易没被那个什么公主砍头,现在看来要被拉藏汗砍头了!”“嘘!低点声音,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是。。。你别叫唤”另一个人连忙用力捂住一个人的嘴巴。
少女失神地看着底面,目光越来越涣散,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她脑中嗡嗡响,真的来不及了么,真的来不及再见一面了么。在听到一旁三个表兄的一番私语之后,她眼中骤然闪现一股绝厉之气,立时挣扎起身,用尽全力捶在铁门上,大喊“放我出去,我是六世活佛的女人!让我去白宫,我要见拉藏汗!”
“外面在干什么?”明珠把头探出窗棂,指着满山腰的喇嘛,问道。
立刻有侍女弯腰低头恭敬回道,“汗王在白宫的措钦夏召集城中各大寺庙的高僧,一起商议废黜活佛的事情。”
明珠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目光,“就是那个在外面勾三搭四乱来的小活佛?”
侍女脸色一窘,忍不住用眼角偷偷瞄了一眼跟前才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公主,想了想,才点点头,“是。六世活佛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
“啊?这么大了?”明珠也不太在意,注意力只被天幕中突如其来的那些黑影吸引,她举头看向一丝月光都无的夜空,若有所思了片刻,“可是,星月皆避,妖魔混世,这么大煞的征兆,需要活佛亲自作坛城解煞啊。你们现在废了他,明天来得及再找一个吗?”
侍女闻言一惊,讷讷地摇摇头。
明珠跳了起来,“那你们还废?!快带我去见我父汗”
布达拉宫的措钦夏,位于白宫第四层,长宽近百米,是布达拉宫内最大的议事堂。富丽堂皇的大殿内,伫立着三十八根大柱,气势恢宏。一切重大典礼和会议都在这里举行。此刻,一众本藏官员于殿堂内或坐或站,正同正殿中央的拉藏汗和抚远大将军一样,静默地等待着各大寺庙的高僧前来。
今日,从午时到入夜,拉藏汗召集本藏各大亲贵,一直在措钦夏中商议废黜活佛一事,却不想本藏亲贵虽然内部勾心斗角严重,但是在活佛一事上却出奇的一致:坚决不同意拉藏汗废黜六世活佛—仓央嘉措。局面一时陷入僵局。双方心中都是怒火中烧,不肯退让半步。
“汗王,废黜活佛是前所未有之事。恕我等难以认从。”
“恕难从命”
“恕难从命”
。。。 。。。
“不能因为此事没有先例而不行,凡事不应只顾徇例。”拉藏汗拍着手掌历历数道,“六世活佛,仓央嘉措,自三年前坐床大典之后,无心向佛,藐视戒条,私自出宫,厮混于城中酒肆歌坊,亲近舞伎,贪恋女色,传唱靡靡情诗,放荡无比。如此亵渎佛祖之人,怎么可能是转世灵童,我看他是桑结嘉措随便从乡野中找来的无名小卒,根本不是什么活佛!”
拉藏汗此话一出,在场皆惊。
坐在前排的一名年老官员,气得浑身发抖,“自古,活佛都是前任活佛和护法高僧亲自指认的转世灵童,今日的六世活佛更是至高无上的莲花生转世,汗王怎么如此出言轻贱侮辱!”
拉藏汗冷冷一笑,很是不屑“亲自指认的转世灵童?台吉大人,五世活佛圆寂后十五年秘不发丧!单凭桑结嘉措这个贼子一句话,你们就真信他找来的这个毛头娃娃就是转世灵童?!”
台吉一下子被堵得哑口无言,整张脸气胀发红,最后依旧愤愤地坚持道,“活佛传承制度乃密宗佛陀所制,汗王不可擅自废立!”
拉藏汗见台吉等人如此难缠,绕来绕去都是拿祖宗法制说事,不禁大为恼火,“时移世易,密宗佛陀定下的东西,也要因时而变,不可以盲目遵照!”
事情一下子牵涉到废除宗教旧制,拉藏汗侵吞西藏的野心便也昭然若揭,在场皆是本藏部众,再也强忍不住,一片哗然,台吉越发气得浑身颤抖,“汗王最好清楚,就算您打败了藏王!可西藏还是西藏,不是青海!”
正在争执当口,念青缓缓从前排位置上站起来,轻轻咳嗽了两声,“众位,可否听本将一言。”
语音不高,却十分沉着冷定,眼见清廷大将军发话,众人便安静下来。
念青环顾了一圈殿内众人,最终还是将目光对上一旁的拉藏汗,“六世活佛的事情,本将也有所耳闻。本将以为,说到底,活佛乃是菩萨诸佛的化身。这活佛到底该废还是该立,自然去问菩萨诸佛是最好。汗王不如去将圣城各大寺庙的得道高僧请来议一议,让他们来说说看这个六世活佛的所作所为到底配不配得上活佛的称谓。”
众人听了念青所说,犹豫细语了半晌,纷纷默然。拉藏汗见此,转念想了想,便霍然含笑,赞许地朝念青点了点头,“大将军的意见不错。”
拉藏汗之所以今日就连夜召集众人商议废立活佛之事,就是想趁着念青在场,可以帮自己压制那些倔强的本藏势力。桑结嘉措在西藏只手遮天十几年,早就同本藏亲贵结下了怨,所以,在除去桑结嘉措这件事情上,那些本藏亲贵倒是暗暗支持了拉藏汗一把。可是,接下来,拉藏汗要除掉西藏政权的法定接班人---六世活佛,那些本藏亲贵定显然是不会同意。他们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个青海汗王掌控西藏呢?拉藏汗早就料到这帮亲贵会抵死保住活佛,重新集结新的政权,排斥自己这个外人。所以,拉藏汗便早早打算拉拢念青做大旗。念青这个清廷大将军手中又领着二十万大军,一言一行都代表京城的康熙皇帝。念青的一句话,不管对不对,那些本藏官员听了都得顺从,不敢反抗。而念青白天的言行,显然颇为偏向拉藏汗。而他刚刚的一番话,在拉藏汗听来,也是明显在偏帮自己。将这个烫手山芋似的难题扔给不懂政治的僧侣,是最合适的借口,也是最好的办法。拉藏汗差点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些视清规戒律至上的僧人,早就对仓央嘉措的逾矩乱行颇多怨言,这下可要当场就帮自己扒下小活佛的佛袍咯!
拉藏汗立即传令下去,即刻将拉萨城内大小昭寺和色拉寺的高僧都请到布达拉宫,商议废黜活佛之事。
夜近中天,黯色正浓。据说,这种时刻正是白昼的力量最为脆弱之时,天地间种种不安在此刻都会济济待动,一正一邪正如镜子的两面,而这面镜子在此刻却变得最为单薄易碎,一不小心就正邪混沌,再难分清。
明珠催着侍女穿梭在如蚁洞般复杂的布达拉宫中。
“还有多远啊”明珠心里有说不清的焦急,不知道这个外表巍峨恢弘,内里却羊肠百折的宫殿,到底有多少堵墙,多少扇窗,多少条甬道,她虽然修习了六目中的耳目,但是道行毕竟不高,不管怎么竖耳倾听,还是听不清白宫那边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是起了轰乱。
布宫内外的酥油灯还在炽烈燃烧,那股浓浓的酥油气味,渐渐被风吹得满城都是。
措钦夏中的众人被殿内的酥油灯烘烤了半个晚上,脸上的汗水沁了一层又干了一层。
殿堂正中央,一个满脸褶皱的僧侣盘腿坐在拉藏汗面前,浑浊的眼睛,彷佛看尽了世间来往悲欢离合,他注目殿中上堂的佛像,缓缓转着手中的转经,口中不疾不徐道,“但凡是众生,皆有迷失之处。有迷失,方能悔悟。曾拿起,才能放下。这也是人间一场修行,是活佛流转人世,所必须经历的劫难,此后,方可成佛。所以,老僧以为,活佛打破戒规,于花草间一阵寻觅,尝尽男女情爱之苦,方会知晓这清规戒律的有理之处,放下情爱纠缠,安心礼佛,无在乎各方执着,修成正果。我等,皆因此感念活佛所做一切,宽恕其迷失罪孽。这亦是你我自身渡化。”
在座众僧侣都齐齐点头,应声道,“我等,应该理解活佛所为,宽恕其迷失罪孽,不可定其罪名。”
拉藏汗没想到众僧侣最后关头竟然会宽恕六世活佛的□□行为,忍不住变色,“荒唐!”
本藏亲贵官员见僧侣都站在活佛这边,顿时心中有了底气。纷纷对拉藏汗道,“我们应该给活佛重新放下罪孽的机会。”
拉藏汗听后,脸色陡然阴沉,只默默不语。年近五十的青海汗王,目光阴戾起来,他纵横沙场政坛几十年,心中沟壑万千,只手间翻云覆雨,扭转乾坤的事情经历过不少,他明白,此时,本藏势力兵乏,自己又有清军在侧,正是自己操持胜券的最佳时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今天如果错失了这个除去对手的时机,那么下一次,就要付出更多心血和代价。
就算这些光头和尚临阵倒戈,但是,和尚不过是和尚,手无缚鸡之力,最后能铁锤定音的人,座上众人中,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荒唐!荒唐至极!”拉藏汗暴喝,他伸手怒指方才为活佛开脱的老高僧,“大师年老糊涂了么,你们的神圣就是这么被亵渎的?常人犯法都要论罪,肩负重任的活佛犯了这么大的罪孽,你们一句宽恕,就能宽恕过去的么?你们是纵容包庇,罪当同处!”
“阿弥陀佛”老僧侣却面不改色,微阖双目,嘴中自顾自念起了经文。
一旁的念青剑眉紧锁,嘴角却飞快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他低头轻抚佩剑剑柄,上面深深镌刻着虎豹龙纹,虎豹纠斗,最终还是龙神腾跃九天。苍劲的指节沿着虎头,豹眼,龙须,慢慢滑到一枚如意结佩上,温润的羊脂玉触碰上磨砺生茧的指尖,早已引不起多少触觉,却让这个青年将军一个愣怔,心中微凉,微润。
思绪还来不及晃开,耳边就传来一个声音,让他突然抬眸,眼中雪亮。“将军,有个女人在殿外,被我们的人拦下来了。”
念青微微一个点头,身侧副将便得了命令,不动声色地退下。
拉藏汗暗暗对四周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影飞快走动布置起来,一层层的持刀侍卫,里里外外包围了整个措钦夏。台吉也是微微咳嗽几声,持念珠的手在袖口默默打了个手势—藏王死一个可以在立一个,但是活佛不一样,活佛秉承天命,一脉牵连宗教和政局,是本藏势力最后一注坚固力量,退到无路可退也要守住,绝对不可以落入藏外势力之手。殿中众人,面色各异,剑拔弩张,像毛冠树立的厉禽,只能最后一个嘶喊声响起,就互相啄斗。
如火龙缠腰的布达拉宫,立刻人影攒动,兵马无声无息开始调集。局势一触即发。
“父汗,这个活佛不能废!”突然一个女声激越响起,如御风的长剑,划过空气凝滞成无声幕布的大殿上空。无形中紧绷的一根弦被铮然割断。
殿中央,闭目念经的老僧侣,骤然睁眼,手中转经顿住。
明珠飞步踏进措钦夏,皱了皱眉,忍住里面浓烈的酥油香味。她朝着拉藏汗走去,走定到拉藏汗面前,侧身指向门外暗云涌动的天空,“父汗,外面天色妖异,预示会有暴雪倾城,活佛必须尽快作坛城驱邪。你们现在不能废黜活佛。”
“明珠?怎么又是你?”拉藏汗一阵哑然后,低声斥责,“不要胡言乱语,这里不是你玩闹的地方。”
明珠跺脚,“我不是胡言乱语,这种星月避世的大煞之象,就算普通人都看了都觉得怪异无比。更何况是我,我可是在南迦巴瓦峰修行了两年呢。”
殿中无数双眼睛都注视着那一袭红袍。
高僧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门窗之外,心中惊异,想不到变化这么快,到现在了,月亮还挣不开避云这次凶煞来势这么汹涌。他低眉朝上座一边做礼,一边缓缓开口,声音更加苍老喑哑,“正如南迦巴瓦圣徒所言,天象有异,活佛陡负救世之任。汗王应该以苍生为念,尽快让活佛前往红宫殊胜三界殿施行坛城仪式,庇佑生灵。”
“是了,是了,你看,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的吧。”明珠第一次被人称呼为南迦巴瓦圣徒,心中忍不住的得意。
此时,殿外突然响起整齐嘹亮的梵唱。拉藏汗皱眉,立刻有侍卫禀报,“宫外聚集了几千僧人,都在为活佛何苍生祈福祷告。”
念青眼中带着一抹复杂的神色,心中想了想,开口道“汗王,来日方长,应以民生万物为要。”
念青的话滴水不漏,事已至此,拉藏汗见念青已经开口,终是有些不甘心地剐了一眼明珠,沉声应允,“开三胜殿,安排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