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录》发梢坠铜铃的阿九

22、灵儿 然而，不及

　　然而，不及它想明白，脚下突然一动，暗色的锦袍已经如幽灵般无声无息地飘出，宛若暗沉的流星，划过暝茫的夜幕。
　　刚凝成身形的幽灵紧抿着双唇，苍白如纸的脸色隐隐泛青，默不作声地往南掠去。在越过三个山头之后，她恍然觉得浑身越来越累，似乎还越来越沉。虽然明知是日间被那些金箭伤到了魂气，但是她仍然不禁诧异这种异样的感觉，她是无形的鬼魂，要不是一直带着那颗心，若光凭自身，其实是一点重量都没有的。怎么会。。。她刚刚念转至此，陡然眼前一黑，神智一片空白。
　　同时，抓在她肩膀上的乌鸦，猛然感觉脚下一沉，还未及反应过来，就被那袭衣袍带着往下坠落。坠落一丈之后，它连忙猛扇翅膀，努力提起衣袍。然而，那些东西实在太重，它晃晃悠悠在空中一阵折腾，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缓缓地向山间某处突兀的巨木那里落去。
　　匆匆地栖落在高处的枝头，多宝连忙查看红袍下那张有些透明的脸颊。它微微喘气，“没有散形，那还好。”
　　巨木的枝叶闻声突然齐齐一晃，不知从哪里发出了嘎嘎的笑声，“嘿嘿，灵气那么单薄，我看她离散形也不远咯。”
　　“谁？！”多宝一下子惊惧地展翅护在枝头，眼神凝聚成针，头颅警惕地四处搜寻，这时，它才注意到，自己栖落的这棵巨木，竟然高大粗壮得有些诡异。抬眼望去，最顶处的几株枝干，阴沉凶恶，宛若猛兽的爪牙一般伸在虚空，作势欲扑。枝叶铮然如铁片，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冷光，—这是什么树？
　　树底下远远传来异样的声音，喀喇喀喇好像是在咀嚼食物，随着多宝的喝问一路急速攀上来。终于在它面前那根径宽足有一丈的主干上停顿，随即一张狰狞的面容从皲裂不堪的树皮上凸显出来，懒洋洋地嗅了嗅鼻子，霍然张开口，血水混着肉屑从獠牙缝隙中稀稀拉拉地淌下，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多宝忍不住往后一跳。
　　见状，那狰狞的脸一扭，轻蔑无比，“切，都是同类，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边说着，那张脸便从主干上倏忽滑到幽灵的身侧，飞快地又嗅了嗅“一点味道都没有，不好吃。”
　　多宝猛地惊悚，立刻豁出去地扑了回去，不顾一切地用翅膀拍打那张可怖的脸，愤然地叫嚷“滚开！你这个妖怪！不准碰她！”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仿佛震怒一般，整棵巨木沙沙震动起来，毫不犹豫地将乌鸦和那袭破败的衣袍连着幽灭的阴灵从树上抖落，哗啦啦地坠到地上。半空中，接连的树叶划过乌鸦的身体，如铁片一般，将它的羽毛割得飞扬一片。
　　阴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无形的力量将那簇杂乱的黑羽狠狠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巨橡是你这种小喽喽可以随便打的么？！可恶！要不是看在八百年前我们是同类的份上，刚才我就可以一口吃掉你，或者随便一片树叶，都可以削掉你的鸟头！”
　　然而，平时胆小慌张的雀鸟，此刻却凌然不惧，定定地看向如塔般矗立的巨木，与虚空中那张若隐若现的脸昂然对视，全然不顾遍布浑身的细碎伤痕，用力扑腾挣扎，一边仍然厉声斥骂，“巨橡是什么东西？！我活了几十年听都没听过！你以为我会怕你？！你要是敢吃灵儿，我就吃了你！”
　　巨橡冷笑一声，意外地啧啧赞许，“这种骨气果然是我族类。”但是，它黑沉如洞的双目中，隐然浮起说不出的嘲讽与不解，“只是没想到，你身为鸦灵，居然会这么不要命地护着一只鬼魂。难道，过了八百年，鸦灵一族都已经转了天性，不再嗜血食肉，吸魂取魄？”说着，摁住多宝的力量便猛然暴涨，几乎要将它的骨头压碎，巨橡陡然大怒，声如洪钟，响彻整片森林，“这么没血气的后裔，留下只会丢了先人的脸！不如让我亲自吃了你以祭先灵！”
　　说罢，一张血盆大口骇然从树干上跳脱，杀气腾腾地咬向地上渺小的雀鸟。
　　巨橡尖利的獠牙上尚自滴着不知是谁的鲜血，尸体的死气和血肉的腥味在前一刻还令多宝恶心不已，然而，此刻却突然勾起了它心底的某处欲望，在獠牙刺向它的同时，它竟然不由自主地探起头，去嗅某种越来越接近自己的莫名甜味。
　　越来越接近了。它仿佛失去了神智，只由本能驱使，忍不住地张口去舔舐滴落到自己嘴喙上的一滴鲜血。那张鲜血淋淋的大口之中，说不出地让它意乱神迷，竟然一点都不害怕转瞬就要丧身于此。
　　獠牙咬上了它的头颅，隐隐作痛，多宝立时恢复了大半神智，在兜头盖脸的血腥中惊惧地睁大了眼睛，慌得说不出一句话。
　　下一个刹那，就在巨橡要喀喇咬碎鸟头的时候，突然凭空划来一道亮光，锋利无比，如斩刀一般，咔地一声齐齐削断了魔物的四根獠牙。
　　巨橡一声痛呼，哀嚎着缩回树中，獠牙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洒了一地。在它遁入的地方，皲裂的树皮间，也不断涌出暗色的血流。
　　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轻轻提起呆若木鸡地乌鸦，抱在怀中，细声安慰，“不要怕，有我在。”
　　穿透密密林叶的月光，在林间投出斑驳黯淡的光，细小的光斑打在幽灵清澈的眼间，反射出晶亮隐秘的光华，在这方隔绝世外几千年的密林深处，相得益彰。
　　但是，再一细看，那双淡漠的眼眸中，却已然涌现杀气，深深盯着那棵粗壮无比的树干，随着那处鲜血的流出，女童眉间的杀气更加浓烈，直逼前方，缓缓抬起手来。
　　仿佛感觉到了那股骇人杀气的迫近，重伤的魔物连忙在女童劈落手掌之前迅捷攀向巨木顶端，一路发出猛兽般的嚎叫声，顺着林中层层交叠的枝叶，那声音如波浪般迅速荡漾开去。
　　等巨橡逃得无影无踪之后，灵儿才捂住胸口呕出一口气，因为带伤还陡然出力，她的灵气更加散乱，透胸而出的绿芒如火星般在指缝湮灭。
　　来不及缓过气息，灵儿急忙带着多宝朝巨木的反向掠出。她自身的灵力早被金箭所伤，尚未恢复。而那颗心中尘封的力量，在今日已经动用过两次，已经急速委顿，当下，她根本不能同巨橡再次硬碰硬。
　　那颗心是真的复苏了吗？幽灵一边飞掠一边用念力去感受胸口处的那颗石头，暗暗诧异。这块石头，自她出生之日起就一直跟随她，宛若真的是一颗心一样，“长”在她的左胸上。但是，毕竟是幽灵呵，即使这颗石头据称是心，但是完全没有跳动的活力，坚硬如石，晶莹如玉。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来历，除了那个端坐于水边的长发女子。
　　这次离家之前，母亲曾托翼下之风的暗语告诉她，这颗心就快要复苏了。她起初半信半疑，然而却最终破天荒地听从了母亲的指示，义无反顾地出山，前往圣城。本来，千年的排斥和冷漠已经让她不愿再听信那个裂瀑前女子的任何话。但是，这次，她却不得不听。
　　“灵儿，你的心就要复苏了，它将给予你生命的力量，从此带你走上鲜活而又光明的时光。”
　　拥有生命力量，是她千年来无穷无尽的遐想，接近奢望的希冀，原本以为会直至魂飞魄散都无法感受那种跃然的跳动，想不到，在长久的黑暗之后，竟然真的会等来馨香的白昼。
　　仿佛是被本能驱使的宿命一般，她踏上了这段复苏与重生的旅程。
　　果然如母亲所言，那颗心在一路前往圣城的路上，开始了缓慢的跳动，然后越来越快，那豁然而来的生命跃动让她的阴灵之身吃不消，在好长一段时间之后，经过几次三番地差点魂散，她才逐渐适应那颗心，慢慢承应着里面莫名难测的力量。
　　在今天骇然间击破金箭天网之前，她完全没有想到，这颗心居然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复苏阶段的力量就如此惊人，那么当它彻底苏醒之后，又该有如何惊天动地地力量，而那时候，相应重生的自己呢？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些奇妙而又惊人的未知，让寂静千年的幽灵，蓦然激动，却又忐忑。然而，生的欲望一旦激起，便不可压抑，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重生后的她定然全力以赴，不枉此生。
　　稍显厚重的衣袍在草间划擦而过，悉悉索索的声音如影跟随。幽灵轻巧地穿梭在枝木林立的密林中，朝着一个方向飘掠。
　　藏南密林中，终年飘荡着湿润的雾气，如薄纱般飘飘渺渺地蒙住视线，渲染出一种诡谲的气氛。这些本是灵儿熟悉的景物，然而此刻，她突然感觉到这片密林中的迷雾格外不同，不仅比同时节的雾气更加浓重，而且当她的手指挥挡出轻风的时候，那些雾气并不散到两旁，反而竭力重新聚拢过来，仿佛被一股其他的力量操纵，在编织一张困住自己的牢笼。
　　想到这里，幽灵的身形猛然顿住，眼角凌厉扫过周身，那些迷雾中伫立的林木无声无息，密密麻麻地将她夹在中间，看似没有异常，但是她分明感觉到那些树木像是活了一般，正睁着隐蔽的眼睛，牢牢盯着自己。
　　空中灌下的夜风被枝叶分割成一股股，悠悠传送林间，拂动迷雾在原地旋转又变幻。树叶摇曳，发出时远时近的轻响，琢磨不定。
　　多宝从灵儿怀中探出头，刚好对上她垂下的眼眸。女童手指一动，飞快地从乌鸦翼下拔出一根羽毛，乍然间，多宝吃痛地一声短哼，只见女童嘴中轻轻念动一句咒语，随即将那根羽毛往空中一扬。
　　黑羽却如闪电般飞射出去，瞬间湮入暗色的林中。所到之处，浮动在虚空的夜风便瞬间弥散，不过几个弹指的时间，等那片黑羽再次回到女童纤小的指间时，周身方圆数里的范围内，已然没有了丝毫风吹痕迹。
　　然而，草叶却依旧窸窸窣窣地微动，说不出的诡异。
　　再不及细想，灵儿点足跃起，身形紧绷如箭，蹿向空中华盖般的林叶。
　　“想逃？”虚空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低哑的冷哼。不闻传令，但是，隐藏的牢笼瞬间展开。
　　在冲到枝头的那一瞬，灵儿蓦然眼前一下全黑，那些原本夹杂缝隙的树叶突然全部合拢，阻断外界的星月微光，形成一张如坚铁般牢固的顶盖，锢住了整片密林，将欲逃出的幽灵硬生生挡了回去。
　　灵巧地一个凌空折腰，舒展开一只袖子，女童亭亭地立在虚空中，垂眸往下看。隔绝的密林里，举目之处，尽是死静的漆黑。然而，幽灵的视线能够穿透一切虚无和混沌，即使在全黑的地方也能洞清事物。
　　眼下这片密林，没有了外界天地的干扰，反而让灵儿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所有诡异之处。
　　迷雾在及膝的灌木丛上暗自舞动，一个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在薄纱间无声打转，似乎再吮吸着什么。空气中不再有夜风流动，于是，之前散淡的一股异样腥味就逐渐浓厚起来。
　　多宝探出头，朝着气味的来源之处扬起勾鼻闻了闻，惊讶出声，“是血肉的味道！”乌鸦虽然也有夜视的能力，但是远不及幽灵，它只能隐约看到深处的林间似乎有几幢巨大的黑影，而正是从那个方向，不断送来烈烈的血腥味，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如此熟悉，又充满诱惑，多宝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脱口，“是巨橡？！”
　　“是它，应该说是它们。”灵儿抱紧微微颤抖的乌鸦，不禁倒吸一口气，“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魔物。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方才多宝告诉她空气中的异味是血肉之味的时候，她才猛然惊觉，那些飘渺的迷雾竟然隐约透出稀薄的淡粉色，而上面那些四处分布的漩涡中心是更重的一点殷红，原来，这些妖异的雾气是在汲取和吸食扩散到空气中的血气---到底是谁赋予了它们这般可怕的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