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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灵儿 黑色无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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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无暇的羽翼沿着拉萨河河谷一路往东掠去,地势越来越高,云气更白,天穹也更蓝,但是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到了这么高的地方,黑色的雀鸟就算完全靠着翼下之风的浮托而飞翔,也不禁有些气喘吁吁。它瞟了一眼领路在前的那袭红袍,闷头使劲扑扇了几下翅膀,紧紧飞到红袍的身侧。
红袍的双袖牢牢环抱在胸前,但是,艳丽的袍裙却在空中自由翻飞,里面似乎没有双腿支撑。空荡荡的腰间更是被风灌得鼓鼓的,显得臃肿紧绷。天光照耀下,胸襟至脖颈间的狐毛泛起美丽的金色,然而,柔软光洁的狐毛簇拥中,并不见一段白皙光洁的脖颈,连同与这套尊贵华服相衬的娇艳头颅也完全没有!
-----这只不过是一件飘荡在空中的衣袍,却仿佛被人操控一般,能稳住身形,御风而行。
不远处,是一座飘洒满各种经幡的山口,乌鸦眼睛登时一亮,越过红袍,一鼓作气地挥翅飞了过去,在最顶处的一块山石上停歇了下来。呀呀的叫声中,它抑制不住满腔的兴奋与激动,朝紧随而来的诡异红袍呼喊,“终于到米拉山口啦!哎呀!过了这里就是林芝!总算快到家啦!”
红色衣袍循声停驻到乌鸦的身边,袍脚轻轻点在山石的积雪之上,它的双肩微微一抖,身躯里灌满的朔风便顺从地从衣襟处散出,很快,在凌冽的西风中,这一件红色锦袍,很合身地勾勒出一个少女娉婷的身姿。
在一千五百多丈的至高山口,猎猎经幡交错飞扬,铮然凌驾于这七彩经文之上的身姿,在四围的苍茫山脉中,耀眼如明珠。
可是,开口的却不是少女明丽的嗓音,而是稚□□童的声音,“虽然到了林芝,可这里离波密还很远呐。我们才赶了一半不到的路程。”
说着,女童的声音微微一沉吟,便无声地凝重起来,“而且,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比来时艰难。现在,我们不能借助你飞越千山密林,而这身红袍必然会引起沿途各部巫师的注意。他们是波密土王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要和他们起冲突。”双袖紧紧箍住怀中的骸骨和灵珠,女童再次开口之时,语气陡然坚定,俨然像个大人一般,“总之,多宝,我们接下来一定要小心谨慎。”
漆黑的眼珠绕着对方咕噜转了一圈,乌鸦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慎重地点点头应答,“我知道了。”
鲜艳的衣袂招摇在雪山之巅,宛如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朵。一肩往西的地方,气候干燥寒冷,山体浑圆低矮。一肩往东的地方,气候温暖潮湿,浓绿的山麓中卧着到处能掐出水来的草甸和牧场。翡翠般的一带绿水从东南绕去,绵延旖旎,洁白的浪花在群山的河谷间如碎玉般闪烁。这就是藏南最美的河流—飞花碎玉的尼洋曲。
不见点足,然而,那抹赤红的衣袍已经临风而起,追寻着温润柔和的南风飘飘摇摇缓缓坠向广袤密林的最浓之处。
有些发证的雀鸟,下意识地跟随着一同掠去,带着湿气的清新南风从它的眼角边擦过,熟悉的味道中,恍然夹杂了一丝莫名的生疏。离开了雀鸟的宿体,那缕魂魄披上了她人的衣袍,在日光中挥展出别样的姿态,惯常的沉静寡言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稳重和思虑,让它油然而生一种尊崇之情。
这一路从西往东返回,女童身上仿佛发生着急速而又巨大的变化,但是却让曾经亲密无间的伙伴捉摸不透。而方才站立在它面前的亭亭玉立的少女身姿,更是让它的心底乍然有种错觉—女童仿佛已经长大。直到,听到那熟悉的稚嫩嗓音开口时,它的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这朵花苞,即使是在温润的南风吹拂下,柔密的细雨滋润下,也是开不出来的吧。
静静望着那袭鲜红的衣袍,翻飞舞动。乌鸦心头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骄傲和激动,它无端猜想,传说中的凤凰神鸟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从天而降,带来福祉,百鸟朝圣,美丽又堂皇。
它艳羡地正准备加紧扇翅追上去,突然从身下的密林中闪现出密密匝匝的一轮金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无数金光利箭便冲着它们呼啸而来。
赤红的光芒随之在它眼前迅速跃动,敏捷地躲避一道道扑面而来的金光,焦急的声音急促喊起,“多宝快过来!”
事发突然,浑身漆黑的乌鸦早就吓成了一块木炭,哑张着鸟喙,双翅忘了扇动。任凭翼下之风有灵性一般将它闪电般带向那袭动如电光的红袍。“哗”得一下,乌鸦两眼一黑,感觉被一股力道猛然一收,它一下子撞到一堆坚硬冰冷的东西上,紧接着是天旋地转般的一阵昏眩,好不容易,它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灵儿收在了衣袍之中,正在锋利密集的金光中飞速地翻滚和闪避。
多宝感觉衣袍已经急速往侧向一路躲避过去。然而外面的箭雨一轮紧接着一轮,一刻也不放过它们。仿佛整片密林之中都埋伏了无数的弓箭手,弓弩连射不歇,网成一张不知道有多大的夺命箭网。
“噗”一声钝响中,一支金箭从胸前刺入,尖利雪亮的双翼镞在鸦头前半寸不到的地方被骸骨卡住。多宝吓得扑腾后退,死死抵在衣服上。然而,似乎被这一箭的势力所震伤,衣袍翻动的速度微微一滞,就在这微乎其微的一个刹那,霍然噗噗噗地又接连刺入三根金箭,夺夺钉入那堆零碎的骸骨中。
正当乌鸦心惊肉跳地庆幸胸前有骸骨替它挡身的时候,陡然间,它从衣袍的一个洞孔中瞥到又一支金箭铮然射来,直冲腰间,那里没有骸骨可以为它阻挡,箭镞上带着的凛冽杀气顿时让多宝浑身羽翼大张,撕心般一声大喊“呀!!!”
利箭眨眼间就要钉入乌鸦的脑门,然而,突然有一道淡绿色的光芒从乌鸦的翅膀旁边猛然盛放,那支急射而来的金箭瞬间被定在了绿芒之中。
毫不迟疑地,那道绿芒骤然间更加急剧地盛放,光芒的中心亮得接近白色。空中金箭的呼啸声陡然停滞,短暂地一刻寂静之后,一个女童的声音霍然响起,尖利的长叫声中,那些被定住的金箭倏忽掉头,随着一阵烈风的推送,猛烈地回射向浓郁诡异的密林。
然而,并没有惨叫声随之响起,甚至那片密林中连只鸟都没有被惊起。箭雨噗噗射入密不见缝的林叶中,仿佛瞬间就全部化成了空气,连入木的夺夺之声都没有。
女童尖利的长叫终于停止,半空中一袭插着四根金箭的红袍垂直的挂着,绿芒犹自淡淡地笼罩在周身,时刻警惕着底下死气沉沉的森林。
不知过了多久,借着暮色残余的最后一抹阳光,山外之山的某处巨木树梢上,一双蓝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依然垂荡在半空中的那抹红色,眸中猎鹰般的厉色缓缓褪去,青胡拉扎的下颔灵敏地一侧,身后的树林中便响起窸窸窣窣一连串的声音,当最后一丝声音淹没在幽黯的密林之后,那双蓝色的眼睛突然如萤火般熄灭于云杉枝头,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变幻的飞云渐渐寂静,绚丽的流霞转眼收拢到极远的天尽头。当天地间最后一束日光被千山万水隔断于无形之后,茫茫的天幕霎时黯淡下来,柔和的月光和星华,将幽深的藏南之夜渲染得更加飘渺诡谲。
死寂的密林上空,一袭隐隐绰绰的衣袍静静地悬挂着,从尼洋曲边吹来的夜风轻轻翻动着毫无支撑的裙摆,发出簌簌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回荡在河谷和山林间。
小小的鸟头在衣领处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终于忍不住开口“已经没事了,你可以出来了。”
但是,并没有声音回答它。它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衣袍发生异动。
“灵儿?”乌鸦缩回头,用翅膀掸落穿插的三支金箭,在骸骨中扒拉出一块精小灵巧的心形石头,用鸟喙轻扣了一下这颗硬如岩石的“心”,这颗心不过如鸽蛋大小,虽然外形像是一颗飞禽的心脏,不过,却是淡绿色的,而且坚硬无比。与其说这是一颗心,倒不如说是一颗奇怪的石头。
寄居在这颗心里的幽灵一直不吭声,也不现身凝形。多宝悚然惊起,失声喊道,“不会又魂散了吧?!”连忙用双翅抱着那颗绿色石头,拼命摇晃“灵儿!灵儿!不对啊,之前就算力竭,也只会脱离我的□□,她从来不会离开这块石头的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钩状的喙子咚咚地敲在石头上,乌鸦着急地在衣袍中上下扑腾。
忽然,总算有了反应,怀中的石头,原本黯淡的表面,突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绿芒,稀薄得接近透明。
“灵儿?!”
“我没事。”女童细小的声音随之响起,着实让又惊又乍的乌鸦心中一松,眼神舒散开来,对着怀中的石头长长吐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叹道,“吓死我了。。。”
话音未落,只见石头表面的那层浮光渐渐变浓,无风自动地向外扩散,如同胶着一般变幻和扭动着。同时,绿色的石头也渐渐缩小,最终全然幻化为一匹流转的绿芒。
狭小的衣袍内腔随着绿芒的扩大越来越拥挤,乌鸦忽然明白过来,连忙一扇翅膀从衣领处蹿出,当它从空中回头时,那匹绿芒已经幻化出人形,白皙的手指从双袖中探出,乌黑的发髻从毛茸茸的衣领中伸出,低眉安静的一张脸缓缓仰起,对着回首的雀鸟,嘴角一弯,静静一笑。
只看一眼,多宝就惊诧不已,“。。。你哭了?”
苍白的脸颊上,有些晶莹的痕迹在月夜下若隐若现,那双清澈的眼眸水汪汪地带着凄凉的苦涩,唇边的笑意淡薄得楚楚动人。
女童似乎有些惊讶,单手抱着胸中的一堆骸骨,她腾出另一只手,用食指划过脸颊,将沾起的水迹放到近前仔细查看,低声喃喃“咦?怎么会有痕迹,以前都是一流出来就立刻化成飞烟的。。。幽灵都是无形的呀。。。”
多宝眼神爱恋地看着面前这个女童,宽大的锦袍耷拉在她纤细的身形上,垂头茫然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此刻,偌大的天地间,只余一点虚空容她落足。
乌鸦轻声挥动翅膀,尽量轻柔地落到女童的肩上,看着她的侧脸,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了?刚才好久都没动静,怎么躲起来哭了呢?”
苍白的幽灵抬起眼眸,复杂地扫视着底下重峦叠嶂的暗色山野,突然摇了摇头,“不,他们不是我的亲人。他们是人,继承着聂赤王尊贵的血统,是神族的后裔,而我只是一只无名鬼魂。他们将我视为妖魔用金箭天网欲置我于死地,也不怪他们。所以,我没有伤心,我没有哭。”
女童倔强地咬着血色淡漠的下唇,再一次语气坚决地重复,“我没有哭。”
“明明就是哭了嘛。。。”乌鸦在心里默默嘀咕,但是它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多问,便知趣地沉默下去,安静地等待同伴恢复情绪。
关于波密密林深处的这对母女,飞禽走兽,花精树妖等灵族中都流传着各种传说,神秘诡异,众说纷纭。然而,真正知道大体来龙去脉的,大概就只有与她们二人关系最为密切的乌鸦一族了。但是,毕竟事情已经过了千余年,当事的母亲又基本与世隔绝,所以,到了它这一代,对于那古老的传闻,也只得一些零碎的片段。
多宝歪着头颅,使劲遥想着那个发生在一千多年前的故事。
当年,波密王朝的曲杰王子到林芝参加斗熊节,但是不料当天却因为追击黑熊而失踪,青瓦达孜宫派出所有侍卫在四处寻找了一个月都没有找到,年逾古稀的土王和王后伤心欲绝,以为这个最疼爱的长子必定凶多吉少。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又过了一个月,曲杰王子竟然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还给古老的王室带回了一名美丽的王妃--这就是灵儿的母亲。
王子告诉众人,那日他追寻黑熊到密林深处的时候遇到了一百多头黑熊的围击,他单打独斗,徒手用刀砍死了一大半的黑熊,好不容易将余下的黑熊逼退,然而他自己也受了很严重的伤,浑浑噩噩走出密林后就体力不支倒在了一片湖泊边。幸好那时,一名加拉部落女子在采药途中经过湖泊,将重伤的王子救起。美丽善良的女子悉心照顾了王子两个月,在这段时间里,两人日渐生情,最终海誓山盟,结成了良缘。
本以为佳偶天成,而整个波密的民众对于这名娴静温柔的新王妃也是十分感激和热爱。但是,意外再次发生,随着新王妃的到来,青瓦达孜宫渐渐不断有宫人暴毙,死相恐怖狰狞,正当王室惶惶不安之时,九死一生重新归来的曲杰王子突然在某一晚暴毙,举国震惊。然而,让所有人更加震惊的是,当时的波密法王经过卜算,一口认定哭倒在寝宫的王妃乃是山鬼所化,吸干了宫人和王子的精气害死了这些无辜的生命。土王和王后在惊怒之余,立刻派人前往林芝查询王妃的来历,那些人回来之后禀报整个林芝都找不到一个叫加拉部的部落。土王当即大怒,立刻下令将百口莫辩的女子禁锢于嘎朗湖尽头的密林深处,永生永世不得回到人间。
惊天动地的传说之后,便是长久永恒的沉寂,不知不觉就已过千年。这之间,没有人知道灵儿是何时降生的,又是如何降生的。总之,禁锢的漫长岁月里,她们母女二人真的像是被排斥于人世之外,所有的事情再也无人过问。朝日升,暮云散,只有不是人类的妖族和灵族时不时地去窥探一下裂瀑前的那对母女。
而混沌的人世间,波密王朝几经兴衰,至今是谁人在为王为后,也不是她们关心的事情。
虽然是血亲,但是一直都是互不相关地各过各的,从来没有什么来往。要说情义简直是空白,多宝溜黑的眼珠左右转动,暗自观察夜幕中那张泛着莹白微光的脸庞,很是纳闷,那么这个要强的女童,向来不轻易喊痛诉苦的女童,为什么会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