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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突然腾起的 ...

  •   突然腾起的大火,将白昼的天空泼洒出大片的红色。圣城上空稀稀落落的几抹云丝,也被浸染成可怖的血丝,衬托着天幕下那处触手可及的疯魔般炼狱。
      澄净透明的拉萨河在圣城外从南向北源远流去,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水中,卵石相叠,水草幽幽,然而,在布达拉宫大火骤然腾起的刹那,它便成了一面方位绝佳的镜子,完完整整地映照出烈火中宫群的各个角落。
      驻马在河中央的念青,被镜像中的烈焰层层包围,便如同身临其境般地感受那场泼天大火。
      放眼看去,蚂蚁般的藏兵和蒙古兵丢兵弃甲地纷纷往山下撤去。然而,火势迅猛至极出人意料,很快便几乎淹没了整个红宫,熊熊火海中仿佛有无数巨龙吞吐火焰,转瞬就将许多慌不择路,落在尾后的士兵吞噬。眨眼之间的功夫,那些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便瞬间化成了黑炭和粉末。
      这场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念青心乱如麻,沉郁的脸上剑眉簇起。
      一直趴在马背上的桂亮,也从河水倒影中看到了布达拉宫突然肆虐起来的火海。他见念青一直止步不前,便忍不住催促起来,“将军!快趁乱走吧。拉藏汗起了内讧您一个人也打不过他们!”
      念青蹙眉,沉吟不语。
      心中一直没有再陡然升起强烈的不安,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情绪,好像能遥遥地感知到那个认识不过几天的蒙古小公主,随着她的安危而或收活放,不能被自己的理智所控制。现在,面对远处山尖的烈烈大火,念青的心中虽然各种情绪交错,但是并没有强烈地感知到明珠的安危。那么,她应该一切安好吧。南迦巴瓦峰的圣徒,暗藏无边神力,区区一场大火能耐她何?
      念青遥望红山,默默想着。突然有一个实心的白色光圈在布宫的上方亮起,骤起的晖芒竟然堪比天幕另一头的太阳。转瞬,那颗状若星辰,耀眼无比的光圈便泼下一整片的白芒幕布,接近透明,似水似雾,将地下那团灼灼可怖的火焰,蓦地压下。无数腾跃的赤舌挣扎着纷纷熄灭,露出焦黑的宫宇残状。
      只不过一会儿,那些狂怒的火焰便彻底熄灭。
      念青正在惊叹那颗星辰神奇的力量的时候,那颗星辰却随着大火熄灭而又骤然消失于茫茫天际。感受到幽静不动的空气中,宛转有温润冰凉的水气扑面而来,念青诧异:莫非是明珠?
      然而,不及他再次细想,突然间,茫茫立满城中广场和城外平原的二十万清军眨眼就凭空消失了,只留下十万骑兵的坐骑。那些马匹丝毫不见慌乱,而是依旧像有人在操控一样,整齐地掉头往南行去。
      念青惊起,飞快转身去看身旁的那十几骑,果然,被冰层冻结的将士都已经不见了,那些马匹突然调转马头,嘶鸣了一声,向圣城方向的大部队奔去。
      马辔凌空,像是被人紧紧勒着,马蹄有力踏地,似乎背上仍有负重。
      念青陡然回悟,二十万清军并没有消失,而是被隐形起来,并且还被困牢他们的冰甲操控着身形和动作,形同木偶。
      他探手摸向自己身前的马背,果然,手探到离马背一尺高的地方,就冷不丁地触摸到了坚硬的东西,类似于铠甲。他极快地摸索了一下,确定那就是被隐形起来的副将。
      “桂副将?”念青凌空拍拍手下的甲胄。
      手下立刻传来一声低呼,“将军,我在这里。那些。。。”显然,桂亮从水影中已经看到了发生在身旁的突变。
      念青望了望南方,眼神微微一松,“那曾薄冰可以隐形,想来是为了掩人耳目。大军现在往藏南方向去了。看来,他们并不想现在就把我的正白旗全部砍掉。”
      念青面色重又凝重,沉思着喃喃“但是,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呢?”
      残烟飘荡的红山,一片狼藉。红教士兵重又仓皇地爬上布达拉宫,慌乱和惊呼的声音,渐渐传来,仿佛群龙无首般狼狈。
      然而,再不能多等,念青终于一咬牙,重新扬鞭,一声让人心惊肉跳的巨响之后,白马发出嘶鸣,踏溅起瓢泼水花,越过平静的河流,尔后,转眼就消失在了群山之后。

      暮色渐渐漫上远方的天际,白皙的云朵向着饱受劫难的圣城飘来,金红色的光圈镶嵌在每一朵云的周身,像是会晕开一般,慢慢将白色的底酝成绚烂的色彩。湛蓝的天宇,慢慢泛起黛色,静穆而又温和。星辰开始亮起,像孩童睡醒过来的惺忪眼眸,一双双星目逐渐睁开,明亮,布满整个天幕,调皮地期待着接下来彻夜的欢欣。
      昼夜交替的短暂时刻,在那个宿在乌鸦体内的幽灵看来,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
      大地重归安宁,皎月缓步移上东山顶。当祥煦的夜风朗朗吹来之时,禁闭一整天的幽灵便可以从宿体中脱离,乘风而起,幻成人形。虽然,一到晚上,她的伙伴们都会陆续休息。自己虽然身处万物之间,却依旧独自一人。虽然,更多的时候,她都会窝在云杉枝头的小屋子里,出神地一待一整夜,只默不作声地看着由近到远,连绵不断的山之轮廓,或者胡乱数着漫天的星斗。但是,她依旧无比挚爱着夜晚,长久的静谧之中,她仿佛渐渐能体味到某种沉定的快乐。寂静的黑夜下,借着星月的朦朦光华,她能看到自己的双手双足,能摸到自己的脸颊,伸出纤细的手指,能攥紧青色的衣袖—虽然在晚上看不清颜色,但是母亲曾经告诉她,她的衣服是青色的,就是云杉新抽搐的嫩芽那般美丽的颜色。其他伙伴,包括多宝也不了解暗沉的黑夜对她来说,到底是怎样一种特殊的情义。正是那一个又一个的夜晚,才构成了她真实拥有的时光,才让她有生的感觉呵。那种憧憬般的迷恋,被她小心翼翼的藏着,不敢告诉任何人,就像手里握着一滴小小的露珠,害怕白昼来临之时,就要在阳光下化气而散。
      漫长得已经看不到何时开始的岁月中,她好多次在夜晚偷偷坐在枝头,看着瀑布边的那个白衣女子临水自照,一边哼着歌谣,一边悠闲地梳理着如缎的长发,间或,那个女子便会抬起头莞尔一笑,朝她招招手指,“灵儿,快下来,让母亲看看你。”
      她总是不回应,见已经被发现,便从枝头坐起,也不用点足,就会有一阵轻风及时拥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回密林深处。
      她曾经在那处瀑布之下梳过头,唯一的一次经历,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虽然过去很久很久,依旧残余着骇然的感觉。
      那时候,她还小,尚且不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虽然只有晚上才可以出来,才可以滚在母亲的怀中撒娇,但是她丝毫不在意。她快乐,幸福,相信那个温婉女子的每一句话,爱慕她脸上每一个柔和的笑容。她甚至对每一日白天宿在乌鸦体内的捉迷藏游戏,百玩不厌。
      直到那次,白衣女子坐在瀑布边为她梳髻,她顽皮地左右晃头,突然,看到粼粼的水面中,皎洁的月光,只投影到身边女子的娴静身影,那双曼妙的双手,在虚空中轻轻抚摸。她一下子毛骨悚然,尖声大叫起来,一头扎进母亲的怀抱,惊魂未定地哭喊“啊!!有鬼!有鬼!”
      柔软的怀抱陡然一震,环抱她的手臂猛然一紧,温和的声音发急起来,“谁告诉你的?!是谁跟你说‘鬼’这个词语的?!”
      紧闭的双眼依旧不敢睁开,她断断续续地回答,“是白天和乌鸦们在山外村庄听那些村民讲的,他们说,密林深处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云杉枝头挂着无数死去孩童的棺木。那些小孩子都成了鬼,每到晚上就会啼哭,凄厉凶狠。他们脸上白骨森森,身上散发着腐臭的味道,非常可怕。。。母亲。。。你。。。怎么了?”
      感觉到环住自己的那双手臂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忍不住壮着胆子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那袭白衣,“你也怕了?那个水里面的是不是就是村民口中的。。。鬼?他们说,鬼不能见太阳,也不能在水中倒影出影子。”
      “灵儿”一个冰凉湿润吻盖上她的额头,长久的停驻,突然,一滴冰凉的水啪嗒滴在了她的额头,一滴又一滴,接连不断。
      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哭了,此刻也顾不得害怕,强自伸出手去抹掉那张脸上不断的泪水。在朦胧的月光之下,她乍然看到那双温柔的眼眸中有无尽的悲哀,幼小的她尚且不懂那种情绪,只是在头一次看到这种神情是不禁怔住。探出的手顿在半空,她突然转头看向那片微波荡漾的水面—白衣静坐,然而怀中和手中都是虚空。她就是在那一刻,终于蓦然醒悟,原来,自己就是一只鬼。
      第二次的惊悚更加骇人,排山倒海而来的恐惧让她失声尖叫,长久的叫声惊起山林中无数的寒鸦和走兽。就连山间的那处庙宇也亮起星星的灯火。
      那双轻柔的双手急忙捂住她的嘴,然而,她还是瞪大眼睛看着水面尖叫。爆发的声音无穷无尽,仿佛要把瘦小的身躯全部掏空。
      一贯温婉娴静的女子终于恸哭起来,紧紧抱着她抚慰“灵儿,不要哭,乖孩子,不要哭,不要怕,不要怕,母亲在这里。”
      那一声尖叫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她再也发不出声音,直到黎明快要到来,直到那轮每日都从雀鸟眼中看见的太阳快要从山头露出一角。她恍然大悟,怪不得要每日宿在乌鸦的体内,和母亲捉迷藏,原来是因为她这个鬼魂是不能只身站在太阳之下的。
      难以置信又无比愤怒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白衣翩翩的女子,她仿佛一夜间长大,信任、幸福和快乐随着这个事实的狰狞揭露而戛然而止。
      冷酷的声音陡然从口中嘶哑地喊出,“你骗我!”
      那张温柔和善的脸瞬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痛苦般扭曲,眼眸中又蕴起一片水,然而那滴汇集之后从眼眶中长划而落的泪水,在落到她手臂上的时候,轻轻一顿,然后竟然缓缓穿透,嘀嗒一声,落到了身下的一个小水潭之中。
      “灵儿!”白衣女子低呼着想要拥紧自己的女儿,然而,手臂在慢慢箍紧之后,猛然一空,踉跄地撑在了坚硬的石头上。
      那次愤怒地执意从母亲怀中消失之后,她便真的成为了一只无形的鬼魂。世间万物,都能从她手上,身上穿透。幽灵一样的生活从此如影随形,再也摆脱不掉。生命,这个所有伙伴都拥有的东西,成为她再也不能得到的禁忌。
      从此以后,漫长的岁月中,只有黑夜对她来说才有真正的意义。在那个幽静的世界里,她独自生活,时光仿佛凝滞不动,她就这样一直彷徨在原地,再也不能进入时间的轨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再也不能长大。

      “灵儿!快看!”乌鸦的声音带着不安和着急,将她从长远的回忆之中拉了回来。她透过漆黑的鸟目,看到浓重的暮色之下,前方不远处的山头,残烟缭绕,堆满焦黑的房屋残支,惊叫呼喊的人们,在下面那座城郭中接踵挤压。一群红衣的人,占住山脚和山腰,持刀把箭,与不断涌上来的各色人群厮打相持。
      当乌鸦盘旋到那座一片狼藉的山头之上的时候,灵儿突然感觉到那颗心骤然地猛烈一跳,然后急速发急地不断跳动。
      “哎哟”多宝有些受不了那颗心这样急剧的动作,连忙催促灵儿,“它怎么跳这么厉害,你师妹一定就下面,你快看看是哪一个?”
      灵儿在山头之上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堆黑炭之中,看到一缕微小的红光。陡然一惊之后,她连忙让乌鸦下降,往那处红光而去。
      灵巧地躲开不断在残堆中搜寻的人,多宝顺利地一个俯冲,唰得落到那堆灰烬上面。拿爪子刨了两下,就勾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红光已经黯淡下去,看起来像是一颗难得的红色玛瑙珠。
      多宝用爪子滚着那颗温热的珠子,问“这个是什么?是你师妹的吗?
      灵儿的声音说不出的沉重,“是”
      “那她人呢?”多宝四处转动的头颅突然一顿,哑然“这里烧成这样,你师妹她。。。”
      “你快在附近刨刨,快”听到逐渐走进的搜寻声音,灵儿连忙催促。
      乌鸦应声跳着脚在附近的灰里扒来刨去,突然,鸟喙在灰里一勾,叼起了一串纯金的鳞片,接着它继续刨,又发现更多灰不溜秋的金色鳞片。仿佛陡然间来了力气,多宝唰唰唰地使劲刨灰。
      很快它便在灰堆中,刨出了一件袍子的下摆,神奇的是,这件衣袍居然没有在大火中被焚毁,上面除了占上的灰,其他地方丝毫没有破损,连袍边的狐毛都完好无比,哪怕被从灰烬中扒拉出来,金黄色的狐毛上依旧纤尘不染。
      多宝叼着袍角,使劲地拉,但是衣服的另一边好像被焦木柱子压住了,多宝怎么拉都扯不出来。
      正当它埋首用力的时候,另一边突然一松,哗啦啦一声,衣服被它抽出,多宝来不及收力,一个愣怔就已经连鸟带衣服往后飞了出去。
      它瞪大眼睛,看到飞起的衣服中,抖落出一段段大小不一的黑色棍子,然而那些东西还不及落地,就齐齐定在了虚空中。
      在几乎就要撞到后面那处断墙的那一刻,纯黑的眼眸中,多宝看到一个纤小单薄的身形站在一段焦木之旁,身量是一个十多岁女童的摸样,头上双垂的发髻,在夜风中微微翩起,青色的双袖向前捧起,苍白的脸色宁静又沉重,清澈剪水般的双眼深深地盯着虚空中的那堆黑色棍子。
      女童曲起苍白瘦小的手掌,定住的那件袍子带着定住的乌鸦便又缓缓飞了回去。一边飞回,那一路抖落的黑棍也无声无息地被收回衣袍之中。
      双手稳稳托住那件红色衣袍,灵儿失神地沉默下去。看着女童手中这件女子的衣服还有衣服里的那些黑色棍子,多宝已经明白过来,那个灵儿口中的师妹,多半就是衣服中的那堆焦骨了。它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用翅膀拍拍女童的肩膀,“不要难过了,就算是尸骨,你好歹也是找到了你的师妹。”
      “哪来的乌鸦叫声,真晦气。”突然一个红衣男子,一边咒骂着一边转过断墙,“哎?哪里跑来的一个小丫头?不要命了,这地方是你能来的吗?给我滚!”那个粗壮的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几步踏过来,作势就要提起灵儿。
      然而他的手猛然一空,抓空在女童的肩膀下。那只抓紧的手,僵硬地在女童肩膀里左右穿了两遍,男子惊惧地看了一眼女童毫无血色的脸,终于发出一声骇人惊叫,脚步发软地趔趄后退,“鬼啊!”
      不远处的士兵听到叫声后纷纷走近这边。在断墙处撞到那个失魂惊叫的同伴,问“哪有鬼?!”
      “那里!在那里,木桩旁边,一个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的男子颤颤巍巍地用手指指向方才女童站立的地方,但是,当他半闭着眼睛看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夜风一阵阵若有若无地吹着,漫天的星斗安静地悬挂,发出微弱的光华,漆黑的红山之巅,除了发出焦味的灰堆和纵横的错木,并没有除了那队士兵以外的其他人,或者鬼,甚至连一只乌鸦都没有。
      乘风而去的幽灵,已经带着火灵珠,捧着一袭红袍包裹的尸骨,缓缓掠离红山,向着南方返回。肩头站着的那抹黑色剪影,在皎洁的明月下,倏忽一个侧头,尖尖的鸟喙如钩一般,那堆惊乱的士兵在溜黑的眼珠中渐渐变成针尖般的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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