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录》发梢坠铜铃的阿九

19、第 19 章 念青持剑，

　　念青持剑，用力劈向桂亮身着的铠甲。
　　冰和铁的光辉交映，柔和美丽，丝毫没有破绽。念青奋力地劈砍，额头已经淌下豆大的汗珠，握剑的虎口火辣辣地疼痛，因为用力，手背的细小裂口也纷纷重新开裂，渗出微血，和汗水糅合到一起，让他更加难以抓牢剑柄。冰凉的羊脂玉一下一下地打在手背上，奶白色玉身上引出丝丝血痕。
　　“将军，快逃吧。”忠心的副将再度出声劝他，“这是妖魔作祟，将军一个人抵挡不过，您还是赶紧先逃吧。”
　　念青不回答，胸中提着的一口真气不敢松懈丝毫，只顾拼命劈砍那层薄薄的冰甲。
　　突然一声兵器的脆响，手中的白龙剑剑气一扭，剑刃处霍然断了指甲大小的口子。
　　念青稍微一愣，然而，又不管不顾地举剑劈下。
　　“将军！”桂亮终于哀痛地一声大吼，将失态的年轻帅将举起的手定在了半空，“将军没用的！显然是拉藏汗和那个邪魔勾结，要将我们二十万大军清除殆尽，说不定，这雪魔就是他从林芝找回来帮忙的。您快走吧。再不走，就算您武艺再高强，也敌不过他数万兵马的啊！”
　　念青吸一口气，沉声“我不能把你们丢下。走南闯北的兄弟，这么多人，我不能把你们丢下。”
　　冷静的语气下面是剧烈翻腾的暗流。
　　他侧头看了一眼红山上布满的红衣士兵，眼里全是愤怒和不屈。他果然还是轻看了那个青海和硕特部的蒙古汗王。这场雪，没有倾城成灾，也没有暴涂百姓，竟然完全是冲着二十万银甲清军来的。拉藏汗早就料到一定会与清军的利益冲突，最后的决裂在所难免，所以，暗暗从藏南顺路请来妖魔助阵么？那么，现在，自己就再难回布达拉宫与之谈判。“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一计，显然难以成功。就算有明珠帮忙，也只是徒殃无辜。毕竟，她再怎样坚持，也不能阻挡自己父汗毕生的枭雄野心。
　　脑中极快的念转之后，念青霍然收起佩剑，将仰卧在地的桂亮，举起扔到了自己的马上。然后，他翻身上马，手中鞭子连甩三声，突然从大军中循声冲出十几匹马，驮着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护卫精骑。
　　敌势全胜，我不能战。则必走，待胜之转机。正白旗二十万大军，绝对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葬身在南疆！转机！是的，他要去找那个转机！念青忿然响鞭，在断断续续的鞭响中，这一队人马，整齐有秩地飞快绕过清军，朝北而去。
　　那是他率军从青海西宁府进藏的时候，路过青藏交界的通天河，在南岸的一块巨大岩石上，有一个异族服饰的白发老人盘腿坐在上面，遥遥地就对他颔首微笑。念青当时想，这不过是一个家住附近的普通老者，便依旧保持行军状态，马蹄一刻不停地踏水渡河。然而，在他从岩石旁边经过之时，一直默然的老人突然开口，声音苍老又和煦，带着脱尘出外的淡然，“将军既然来了，难道不看看这石头的奇妙之处吗？”
　　念青按住马辔，自幼受教的庭训让他此刻不得不停下回答老人的问话，他垂目看向那块一丈见方的白色岩石，迎着阳光，隐隐见到有一些像是浅刻上去的符文，字迹模糊地散落在各处，“这些是？”
　　“是天竺的佛经。相传，唐太宗贞观年间，玄奘去往西天取经，路过通天河，曾得一老乌龟相助度过此河，老龟嘱托玄奘到佛祖跟前帮他探问何时能够得道，但是玄奘忘记了老龟的嘱托，所以，回来又到通天河，老龟便把玄奘一行掀下河去，上岸后，玄奘和他的徒儿们在这块大石头上晾晒淋湿的经卷，谁知经卷上的字都印在石头上，后来历经千年，字迹犹存。”
　　唐玄奘西天取经的故事，念青幼年之时就常听到。然而，过了二十余年，当他听面前这位异族老人绘声绘色地叙述之时，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新鲜感。老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传至他的内心，一幕幕在汹涌波涛上发生的画面栩栩如生，仿佛传说真的不是传说，传奇都曾经真正发生过。
　　念青注视老人微眯的双眼，白衣飘渺，在群山和河流的映衬下，显得仙风道骨。“多谢尊者指教。”
　　老人抚须笑起来，“将军真的明白了我的意思？”
　　念青转头看了一眼平静的水面，冬天的通天河，河水涓涓，蓝澈见底，两岸河边的卵石不满一里多，丝毫看不出等冬雪消融之后，这条快要见底的河流会陡然在几天之内就重复汹涌澎湃，赤黄的水流里面卷着无数噬人的漩涡，一个最小的浪头打来，都能将一匹骏马吞没。虽然尚且不知老人的意思，但是念青却下意识的回答道，“后会有期。”
　　老人连连颔首，“那么，就如将军所言，后会有期。”
　　念青作势告辞。当他率军淌过通天河之后，又在对岸回首望向那块突兀的巨大岩石的时候，却蓦然没有了白衣老人的身影。群山空寂，河水息默，旷然的两岸，追下溯上，老人仿佛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个经历，在之前，一直被念青当成是一段偶然奇遇，后来接连的打仗和权谋，让他无心再想那个通天河畔的异族老人。那时候，他尚且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说，然而，到了现在，亲身经历的妖雪困兵之灾，念青不得不相信，哪怕三界通常都是各司其职，互不干扰，然而，鬼神乱世之说，真的是确实存在的。
　　而在这种危急存亡的时刻，他陡然想起与老人“后会有期”的约定。或许，那真的是一个方外的神仙，料事如神，一早料到他进藏之后会有此劫，现在说不定已经等在河畔岩石之上，待他回去指教转胜的机会。
　　念青这样一想，便再也没有了迟疑。一行人很快出城到了拉萨河边。
　　健硕的马蹄迅疾地踏过清澈见底的河水，四溅的水花，雪白晶莹。然而，霍然间，那些水花齐齐变成透着微红的黄色，仿佛火星一般。
　　念青吃惊，不禁勒缓马蹄步伐，回身望向圣城的方向。
　　那一刹那，山顶最高处猛然腾起一条巨大的火龙，昂首翘尾，骇人地蹿向莽莽天空。那庞然的赤焰在他的双眸中只映出两点微小的火光，然而，在念青的脑海中，一场更加可怖的烈火迅速蔓延，轰然作响，无边无际。
　　他被震惊地忘了继续带兵逃离，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轰隆隆的一声彻天巨响中，红山之巅的宫宇一角突然倒塌，陷入一片熊熊大火之中。

　　滚滚的浓烟在砖木不断塌落和燃烧的声音中，翻腾地涌向天空。火势越来越大，无数红教士兵仓皇地从布达拉宫中退出。
　　木制结构的宫群，接连被引燃，然而在一片火海之中，仍旧能够辨别最初燃烧起来的正是红宫的殊胜三界殿。那里的宣然火光接近金黄色，火焰炽热可融金，几十扇窗户都被烈火从里烧开，火舌从里肆虐地吐出，逼得无人能够靠近。塌陷的屋顶，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支架，破天的赤焰，已经将里面所有的一切都淹没。
　　被火势逼退到山腰处的士兵们，都傻了眼一样仰头看向那片猎猎大火。其中一个人失神地嗫嚅，“汗王、活佛、公主还有法师他们都还在里面。。。这下。。。。他们都。。。要葬身火海了吧。。。”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突然有一簇鲜明的黑影从耀眼的火光中冲出，然而，当那团东西到达火焰最高处，几乎就要冲出的时候，突然一顿，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然绊住了。黑影随着火舌翻腾着挣扎，然而，始终不能逃脱。
　　酷热的温度，让雪姬快要形散魂飞。她本来就是千年的雪妖，以雪成形，遇火即化。就算有千年的道行还有圣水的支撑，也耐不住一直被困在火海之中。
　　陡然一声尖利的叫声，撕裂了赤焰。一缕更小的黑影，应声从那团黑影中破出，急忙往天际逃去。
　　那是雪姬为求自保，不得不舍弃一部分身形，使精元之气带着弯刀得以脱逃。
　　然而，那片炼狱般的火窟之下，突然闪电般射出另一股力量，及时将她在半空中抓住。虽然这股力量显然没有之前那股力量强大，然而，雪姬现在真气切散实在过多，堪堪地就被那股意外的力量重新拽向火海，一分分地下落。
　　汹涌的火舌此起彼伏，带着猛烈的呼啸声，那定在最高处的一团黑影，已经几乎融化殆尽。再也使不出方才裂身一样的力气，雪姬终于慌乱地哭喊起来，“救命！”
　　她怎么也没有料到，明珠身上的灵珠竟然是火灵珠。而这个在她看来十分孩子气的公主，竟然在最后真的剖出了自己的心，并且将这颗心交给了活佛，只为让他们可以重建坛城，杀了她。火烈的性子，不顾自己的性命，果然配得上火灵珠。
　　雪姬又悔又恨，若不是她贪心又起，想要顺道夺了七峰的一颗灵珠，她怎么会陷入如此绝恶的地步。
　　哥哥早就警告过她，七峰灵珠的神力，不是她一介妖魔可以消受的。之前她偶然收了一颗水灵珠，但是都快过去一百多年，这颗灵珠的神力依旧没有被她所吸收。可是做了一千多年不见日光的妖魔，她早就厌倦，那种被大千万物鄙视和惧怕的生活，是多么的孤独。她有柔媚的声音，有乌黑的长发，有纤柔的躯体，却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自己喜欢之人的面前。她受够了！自从那年，那个人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之后，悚然地转身离去，马蹄狂奔，消失在无尽的沙海之中，将所有的情话密语，山盟海誓都丢给了月色下孤独又凄惨的她。从那一刻起，或者是从那之后的下一刻起，她就发誓，自己一定要摆脱邪魔的身份。她的灵魂没有轮回，不能投胎成人，只能依靠神力，换身为神。所以，她才会又一次，不顾后果地想要得到七峰的灵珠。一百年没关系，哪怕一千年都没关系，她可以等，可以有无数个黑夜，在昆仑山的洞穴中，苦苦参透那些来之不易的上古神力。
　　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成为一个神，阳光不再排斥她，花草不再惧怕她，人们不再提防她，她一定要再次回到那片西疆的沙漠。去把那个人找回来！不论过了几世多少个轮回，她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然而，现在，炽热的火焰已经舔舐到她仅有的精元，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过往努力都要白费吗？那些强烈的不甘和委屈都要烟消云散吗？
　　雪姬在逐渐蔓延上来的灼烧中，拼命嘶喊起来，“是谁让我成魔？！”
　　攫住她的那股无形力量突然一抖，一个愣怔之后，那股力量有些减弱。然而，不等雪姬抓空逃逸，又猛然一紧，更加用力地将她往下拉去。
　　一双浑浊的眼珠，在熊熊烈火之中，牢牢盯住顶头的那缕黑影，带着必令她死的坚决。
　　“原来是你，呵呵，最后不肯放过我的居然是你。”雪姬看到那双眼眸，突然发出嘲讽的欢笑，“白辰啊白辰，这就是你一百年前死心塌地要保全的人，一百年后，他又想再杀你一次！”
　　在听到白辰这个名字的时候，那双昏黄的眼眸闪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手中的力道猛然一松，雪姬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倏忽飘向天际。犀利的奸笑声回荡在蔚蓝光明的天幕之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界殿的最后一根顶梁轰隆一声塌落，砸断了里面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好不容易脱身的雪姬，立时想在阳光中遁形而去，然而，突然有一股内在的力量，迫使她回转向布达拉宫的上空。
　　黑色的雾气中，突然泛出淡淡的白光，一明一灭地扑闪了两下之后，终于猛然大盛！白芒透着氤氲的水气，送向下方。水气单薄，然而那些宫群上跳跃的火舌在触碰到白芒的时候，骤然减弱火势，不出一刻，整座红山的烈火便都被浇灭了。
　　那是。。。雪姬恍然惊醒，“水灵珠？！”
　　白芒悄然重又熄灭，无声无息没入黑雾。雪姬情绪复杂地笑了笑，然而，并不多说，只默默团紧那把再也不能出鞘的弯刀，倏忽间遁去身形，消失于白日的天地之间。
　　但是，暗令在她消失的刹那就已经飘散至山下那二十万冰甲之中，于是，在大火骤然熄灭之后，那遍布圣城内外的大批清军，又突然在一眨眼之后，统统消失，只有那些马匹，依然整齐地站立着打着响鼻。马背上没有人，但是它们似乎被无形的人所控制，排列成队伍，整齐地掉头，行进，往南方的山脉中走去。
　　山腰和山脚处的红教士兵，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火和一场不像雨的雨，弄得个个狼狈不堪。他们劫后重生般地茫然看向满山狼藉—昔日壮丽堂皇的布达拉宫，势如雪山的白宫和宛如珊瑚珠的红宫在金顶之下相互交映。然而，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大火陡起，白宫被灰烬熏染得斑斑凌乱，而白宫之上的红宫更是几乎全部毁于这场炼狱之火。山下不远处行军中的军马，沉稳地踏地，这样井然有序而又诡异非常的动静，引得红教士兵纷纷转身引颈望过去。
　　“这些马。。。是要去哪里？咦，那些清军呢？怎么突然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