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连日不是墨 ...
-
连日不是墨沉如铁的黑夜,便是黯淡阴郁的白天,让骤然破空而下的阳光,显得十分刺眼。那些被魔力遮荫许久的日光神力,急切地照耀高原每一寸土地和草木,蓬勃的生机,似乎已经熠熠生辉。
这就是滋养万物,与月同辉,映彻满空星斗的日神之芒。
然而,殿堂内的雪姬却是掩口轻笑,自言自语“日神再怎么凶悍,不准我在他眼前现形,可是,最后还不是被我所用?真是大好的阳光啊,雪甲浑然天成呢”
明珠冲到窗口,俯身看下。
半涌进城的白甲清军,保持着泄洪的姿势,直往布达拉宫冲来。然而,这二十万的大军,却在片刻之后,依然未能行进半分。
从山那边涌出的白色浪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悚然地被冻住。
明珠只一眼,就知道,这不是退兵!也不是停步!这些异样的状况不是来自于任何一道军令。
明珠定睛再看。先头的那些士兵,手脚动作栩栩如生--跨步,背箭,昂首,挺胸。然而,抬起的脚步再也不能放下,警惕四顾的头颅再也不能转动。
很快,士兵们渐渐哄乱起来的声音,茫茫地散布开来。
“别慌!”一声极大的断喝从红山下面的空地上传出,伴随着一声更为凌厉的鞭响声。黑色的身形,在白色骏马的背上挺拔如剑,马蹄飞踏,转眼这人就在军队前面来回驰了一遍,一声又一声短促有力的断喝,很快止住了那些骚乱之声。
是念青!
明珠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是的,念青果然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所以,直到现在他还一身夜行衣地在阵前奔马,而不是换上甲胄,领兵于前。
所以,他昨晚金顶分别之后,一定是去退兵的。
所以,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一定会去退兵的。
明珠微微合了一下眼睛,转瞬再睁开的时候,凛然有锋利的红光射出。自被班罗钦法师的咒音封印在袈裟里之后,明珠体内便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慢慢苏醒。像是蛰伏了许久许久,这股力量在突然间重获自由的时候,与明珠的肉身岌岌冲突,百般不适,让她控制不住,心口的热度好几次接近难耐的炽热,差点让明珠从内焚烧起来。然而,在一天一夜的磨合之后,这股力量,渐渐融合到了她的念力之中,随着她的喜怒哀乐,变幻出各种相应的力道,在她身体里跟着心脏一起搏动与收缩。
她知道,这股无形的力量,正是来自于七峰神珠之一火灵珠--伴随着她的肉身和心魂,与生俱来。
当她陡然之间知道自己拥有着这样独特的神力时,明珠是错愕和茫然的。
因为体内的火灵珠,她差点被班罗钦法师剖心致死。
虽然有着这样非凡的力量,但是,她却只能稀里糊涂地看着事情坏到这种你死我活的程度。
阿洁的尸体在自己的跟前变冷变硬,念青的二十万大军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变成不堪一击的废铜烂铁。而罪魁祸首的妖魔,竟然在自己身侧,桀桀发笑。
明珠陡然怒火中烧!眼窝中的红光大亮,转头在看向身侧的一刹那,她手中的弯刀闪电般举起又劈下。
然而,那个飘忽不定的黑影,早已经觉察到了火灵珠猛然间爆发的力量,早早就瞬移到了梁下。
明珠一刀劈空。但是,却在凭空中割出一道盛过日光的刀印,喀喇一声,刀印后面一丈远的墙壁上应声裂出一道指宽的痕迹,石灰木屑簌簌掉落一地。
惊叹于火灵珠的力量之时,雪姬心中也不免畏惧。她不等明珠第二刀追来,连忙呼向拉藏汗,“汗王快让公主住手,否则大功皆破!”
果然,拉藏汗在明珠第二刀凌空劈下的时候,及时出手用他的精钢宽刀格挡。
见识了明珠前一刀的厉害,拉藏汗这次出手用上了全身的功力,然而,当的一声巨响中,他手中大刀竟然生生被劈断,刀锋相交时猛然撞击的力量,一霎那沿着刀身传至他的手掌,宛如一道凌厉的闪电接入,他的四肢百骸瞬间被击裂。喀拉拉的断骨声中,拉藏汗屈膝跪下,硕大坚实的身躯,像断壁一样,轰然倒地。
“父汗!”明珠一把扔下弯刀,尖叫着扑到拉藏汗身边,用力扶起节节骨裂的躯体,那具承载幼时温暖的坚实依靠,在她的手下,剧烈地起伏抖动。
殷虹的鲜血从拉藏汗胡子拉碴的下颔淌下,明珠惊慌地用手去接住那些不断涌出的鲜血,带着热气的的鲜血很快盛满整个手掌,从纤小的指缝间溢出。正当她恨不得手脚并用的时候,更多的鲜血从怀中头颅的七窍中喷涌而出。
“父汗!”明珠凄厉喊叫,心胆俱裂。
剧痛让那张一贯威严枭傲的脸扭曲得可怖,铜铃般的眼珠极力凸出,仿佛要弹出眼眶,里面暗藏的欲望统统猝不及防地变成痛苦、意外、不甘、和愤怒,在凹陷的血池中不断膨胀。
然而不及这些膨胀的怨念爆发,突然浑身剧烈地一个抽搐,一切便戛然而止。
死寂,就这样猝然降临到这个叱咤风云的蒙古汗王身上。一生中无数的刀光剑影,明争暗斗,他从没有过片刻的停歇。欲望、权利、虚荣、金钱、征服、夺取、纠占了他的心魂近五十年,指使他的身体片刻不停地去算计和杀戮。时间争分夺秒地在股掌间入沙漏下,然而,正当又一个权欲的顶峰接近他的时候,手中的流沙却陡然中止。戎马倥偬的一生忽然就到了尽头,那最后的顶峰,就这样在视线中停滞。然后,随着意识,轰然消散。
不甘!宁死都不甘!
丝丝缕缕的魂魄从肉身中咆哮而出。
“父汗。。。”明珠赤色的眼眸中,映出拉藏汗混黑的怨灵。熟悉的面孔在无形的黑气中隐隐浮凸,怒张着大口,铜铃般的眼珠还像死前那样暴突。
但是,不等面孔完全成形,突然黑气如风中旌旗,滚滚飘荡起来,尔后,黑气慢慢变淡,隐约的怒容在不过片刻的时间里,就成了透明,最后无声无息地便消失在虚空。
“父汗?”明珠无措地呼喊起来,朝着黑气消散的地方,颤声呼唤“您在哪里?”
没有回音。
明珠下意识地四顾,在偌大的殿内寻找。在转头的刹那,眼角闪过一道奇异的金光。她垂下头,看见自己的弯刀躺在地上,蜿蜒的鲜血不知什么时候淌到了那里,雪亮的刀身上,洇开的红色下面,隐隐衬出篆刻上去的繁复经文。
“它的刀身为经文所化,四周装饰也是助登极乐的台石。所以见血之时会自动替你消除刀下之魂的怨念。”
南迦巴瓦圣人的话清晰地出现在了脑海,仿佛就在她耳边回响。
明珠怔怔,原来,父汗的怨灵被及时度化了。那离开宿体的魂魄已经前往黄泉尽头的阴司,在阎王短暂的评判之后,便要进入下一个轮回。
那么,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她的父汗了。
眼眶中咝咝冒起白烟,一滴一滴的泪水,滚烫地滴落到青石地面上,犹自带着沸起的细小水泡。明珠终于无声地哭了起来。
眼眶中的刺痛,远不及心口的疼痛。
失手、错命、惊魂、往度、片刻起,又在片刻湮灭。事情终于坏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七峰的圣徒,火灵珠的神主,居然亲手弑杀了生父!
“师傅,我真是该死”
手指紧紧攥住,指甲生生抠进掌心的血肉中。愤恨依旧,然而她却突然失去了愤恨的立场,弑父之罪,让她成为比任何一个妖魔都天地不容的罪人。茫然之中,她陡生起对自己的厌恶。
“师傅,我辜负您了,闯下了那么大的祸事。。。完全没有去匡扶一方,造化万物。。。”泪珠不可抑止地接连低落,眼眶中咝咝的白烟让娇俏的脸庞朦胧得失去了容貌。明珠眼前突然看不清任何东西,仿佛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无边的灰烬,她坐在一堆死灰之中,茫然自责。
这样绝望无助的境地,她在眼前一片白茫茫之中,想到了那个仙风扬扬的白发老人,以及在她临下山之前叮嘱的那些话。
“明珠,下山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勇敢坚强,不要随便哭鼻子。”
老人语气中的沉重与伤感,明珠直到现在,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一切在未发生之前,师傅就已经都预料到了。他早就料到有此生灵涂炭,特意让自己下山解难。对于那些突然而至的苦难,他也有担忧自己的徒儿承受不了。但是,最终,他还是决定让她去经历应该经历的一切,去承受,去扛起,去作为一个真正的圣徒,发挥火灵珠的力量,解救无数蒙受灾难的人。
那么,到了这个地步,她应该怎么做。
一缕黑雾,小心翼翼地靠近。
明珠的心中敏锐地一跳,她还未念及,但是眼中的赤焰已经倏忽亮起。这是火灵珠在提醒危险的靠近。
明珠徒手一挥,黑雾惊呼着猛退离去,极快地又躲回梁上。
她拾起血泊中的弯刀,举到自己的眼前,翻转着问雪姬,“你想要我的刀?”
黑雾似是十分惊惧地翻腾,为了及时逃脱明珠不知何时的出手,它不敢再凝聚成形。妖魅嚣张的语气,也不由得放低了下来。“这可是我和你父汗说好的,清军我帮他除去,他就把弯刀给我。”
明珠冷冷,“这弯刀是我师傅给的,我绝对不会给你。”
已经见识了火灵珠爆发的力量,雪姬十分暗恨自己没有早点动手,将明珠杀掉。然而,此刻,大费周章才布下的局,她也断然不愿轻易放弃。毕竟是千年的雪妖,见识过了多少世人和百态,雪姬微微定了定心神,便刺拉拉地直言,讽刺地开口,“公主真是汗王的好女儿,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也要亲口毁了父亲最后的声誉么?”
“你!”明珠握刀的手猛然一震,差点掉落。这把刀像是不堪的烙印,深深刻到了她的骨子里,提醒她弑父的事实。
“说到背约的事情。”黑雾里浮现出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雪姬不怀好意地看着明珠,轻言提醒,“公主好像还欠我您的心哦。难道公主想杀我灭口,以为这样就可以掩人耳目,不用挖出自己的心了么?”
说到最后一句话,雪姬已经又恢复到了一贯的轻曼与阴魅,“原来,七峰的圣徒,都是这样背信弃义之人。”
语毕,雪姬忽然眼中神色一变,喃喃,“哦。。。忘了还有那个丫头,倒算的上说到做到,很是守约。。。”
眸底的光芒惊疑地几个变化之后,雪姬突然转向为了恢复体力,而趺坐养伤的班罗钦法师。再一次对上那双神色黯淡昏黄的眼眸之后,她终于恍然低呼出来,“原来是你!那个游僧!”
一只手从梁上的黑雾中探出,越伸越长,诡异无比,要去抓地上的枯槁法师。
正当要触及那枯木桩子般的僧侣之时,明珠抢身掠了过去。锋利的刀刃,将虚幻的两根手指齐齐砍散,雪姬连忙吃痛地缩回了手臂。狭长的眼中闪现愤恨的神色。
明珠眼中的红光灼灼燃烧,垂下头,静静地看了一眼班罗钦法师,转而看向抱着阿洁尸体痴呆滞坐的仓央。突然刀尖一刺,没入活佛的肩胛,陡然的刺痛,让失魂落魄地仓央猛然惊醒,诧异地看向眼前这身鲜艳的红袍,华丽的锦衣和珍贵的狐毛上,沾满了凝结的血迹,脸上又是血又是眼泪,炽热的红眸充满杀气,让明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修罗场爬出来的恶魔。
见仓央眼中的光渐渐凝聚起来,明珠屈膝半跪半坐在他面前,平视着他,手腕轻轻一转。剧烈的绞痛让仓央低呼起来,然而,那声呼叫还没从喉咙中发出,明珠已经极快地将刀尖抽出。“醒了没?”
仓央龇牙负痛,“你干什么?”
明珠突然嘴角翘起,勉强地笑了笑,用滴着血的刀尖指指仓央怀中的阿洁,然后短促而又决然地低声说道,“你,帮我用坛城杀了那个妖魔。”
说罢,明珠旋身站起,昂然地看向梁上的雪姬。红光弥漫的视线中,那双妖异的桃花眼,带着不确定的惧怕,恶狠狠地瞧着她。
“七峰的圣徒,从来都是说到做到,顶天立地。我答应挖心给你,就一定会给你!”说话声中,浸湿着至亲鲜血的右手,霍然回转,雪利的弯刀噗地一声,深深扎入左边的心口位置。在鲜血还未喷涌而出的刹那,明珠用力一搅,拉出霍拉的一个口子。闪着赤焰般光芒的心,在血肉模糊中触目惊心。刀尖迅速一挑,红色的火灵珠顺着喷涌而出的鲜血,落到明珠的左手之中。
颤抖的左手牢牢抓住微微发烫的灵珠,明珠失去火色的双眸转而冷光如刀,狠狠看着惊呆的雪姬,紧咬的嘴唇中,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厉厉冷笑,“不过,你还要再等一会儿”
仓央瞠目结舌地看着红色的背影,明珠话音未落,“啪”血淋淋的一颗拳头大小的灵珠就被掷落在他怀中,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直欲作呕,然而,在这种绝杀的气息中,他蓦地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跟前的女子,垂落的右手中,尚自紧紧握着那柄上古弯刀。密密麻麻的经文,如虫如蚓,竟然在鲜血淌过之后,无声地蠕动起来,每一道细小的刻痕都泛起尖利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盛,终于,在猛然达到最盛之后,刹那熄灭,那些蠕动的经文也随之消失。
远处跌落的刀鞘,在金光和经文消失的刹那,蓦地从头到尾流转出一圈七彩光圈,然后,突然像活过来了一样,闪电般飞向那只垂落的右手,唰的一下,自己套上了刀身。七彩光圈在刀鞘封口处猛然一缩,彩芒散去之时,封口赫然已经不见。纯金的刀柄俨然和刀鞘融合为一体。
鲜血急速流失,痛楚也逐渐麻木,明珠褐色瞳孔中的光芒渐渐涣散,在最后的一点余光下,她默默注视手中的这把弯刀。南迦巴瓦圣人飘渺的声音倏忽一近,然后急速远去,“可是,它能超度众人,却唯独超度不了自己的主人。记住,此刀可以除害,却不能伤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