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录》发梢坠铜铃的阿九

17、第 17 章 “不行！”

　　“不行！”拉藏汗抢身挡在明珠身前，再也忍不住对雪姬拉下了脸“我们之前说好，清兵和弯刀都归你，活佛和西藏都归我。不能扯上我女儿的命！”
　　雪姬但笑，并不说话。
　　果然，还未等拉藏汗下一句话说出口，明珠就扬起双眉，褐色的眼珠用力盯住雪姬，“好！我跟你赌！”
　　拉藏汗回身一把按住明珠的双肩，低吼，“不要胡闹！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命压在一个清廷外人身上。”
　　明珠不为所动，目光牢牢看向妖异的黑影，在雪姬兴奋的击掌声中，再一次坚决重复“我就是相信念青”
　　心底的自己，同样在坚决地告诉自己，“我相信他不会置我于不顾。”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赌这一把，狠绝地压上了自己的性命。但是，怎么能不赌呢。她有千万个理由要自己去赌这一把，却没有一个理由不去赌这一把。大概，非赌不可的两个理由就是，这是自己与自己的赌约，更是自己与那个女人之间的赌约—柔嘉。
　　光这两条，就远胜过其他千万个理由。

　　不会融化的雪，在布达拉宫红山，像斗篷一样，兜头盖下。漫山的火把，加足了火油，吞吐着火舌，将积压各处的白雪，映成明晃晃的红或者黄。依旧不断散落的飞雪，倘若遇到舔舐的火舌，便呲溜一声无影无踪，一丝烟气都没有，唯独之后带出的一点火星，似乎耀着绚烂的微光。这无数的飞雪，无数的火星，无数的微光，让今晚的红山，在或红或黄的雪幕之下，又朦朦闪烁出微妙的七彩，从遥远的苍穹眺望下来，简直是一颗美丽绝伦的宝珠。
　　然而踏雪而下的人，却没有功夫去欣赏这独特的美景。
　　为了避开无数兵卒，即使身手高超，一身夜行衣的念青仍然不敢大意。他灵活地在宫宇间点足跃飞，艰难地寻找每一块积雪较少的砖石、土砾。
　　终于，一个螳螂支镰，他翻出了丈高的白墙，落地宫外。
　　念青从暗处找到自己的马，飞身上马，策马奔出，直奔那面遥遥翻飞在最前端高处的白色红边帅旗。
　　密密麻麻的白色甲胄在他视线中，泛着兵甲的银辉。念青握缰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发白的关节裂开了血纹，沁出的血迹很快在如刀的冷风中化成黑色的线，爬满整个手背。
　　从前方白色军队中，突然飚出一骑不足十人的小队，冲着布达拉宫的方向而去。
　　念青眼神骤然收紧，他认出带头的那骑正是桂亮。微调马头，他猛然用力夹了一下马肚，马鞭子在空中甩出刺耳的一声巨响。那一队骑兵闻声立时勒马停住。
　　“将军？！”等到念青驰到跟前，桂亮看到那匹马，那个身影，还有那把白龙剑，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狂喜地喊道，“将军！你总算没事，我们正准备前往布达拉宫问拉藏汗呢，为什么半夜摆兵红山，我还担心你被他给擒获。。。”
　　“啪！”桂亮话未说完，念青一鞭子猛然抽到他的脸上，将他抽翻下马，跌落在地。
　　“将军？”桂亮摸着流血的脸颊，震惊地从地上爬起来，见念青双目寒如坚兵，背脊不自觉生出冷汗，连忙跪地叩首，“属下知罪！请将军发落！”
　　念青抹下脸上的黑布，语气冰冷不带一点温度，“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么。”
　　桂亮猛然一顿，低头，“违抗军令。”
　　“可是，属下真的担心将军啊！”桂亮明知抗令是死罪，此刻也不姑息自己的性命，只想剖白最后的忠心。“这个狗屁地方，人不人，妖不妖的，将军只身前往布达拉宫，如入虎穴。属下一见半夜布宫突然燃起那么多火把，就再也不能安心等到将军亲自发暗号了啊”
　　念青痛心疾首地斥骂，“你糊涂！简直糊涂至极！若你不列兵逼进圣城，我还能去劝阻拉藏汗收兵。可你现在暗夜出兵，拉藏汗定然会拼死一战！之前所费一番功夫全部白费！这次，你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将军！”一旁几骑，立时出声相劝，却被桂亮一口喝止。他凝重地看了一眼念青，双手利索地摘下盔帽，端正地放在跟前地上，“请将军将属下正法！”
　　念青脸色还是阴沉如铁，桂亮是他一手提拔上来，为人忠心耿耿，又有领兵之才，是难得的帮手。然而，军法严苛，不能容情。
　　“将军！桂将军追随您多年，一直赤胆忠心，将军开恩呐”一骑终于忍不住，翻身下马，同桂亮比肩而跪，“将军！千金易得，良将难寻啊！”
　　“将军三思！”其他几骑登时也下马跪地，纷纷求情。
　　念青虽然治军严厉，但是从来没有正法过自己的随身将领。而且，现在危急关头，他不欲耗费时间在此磨蹭。天色渐渐发白，头顶的黑云慢慢转成乌色，群山之后，那轮黯淡了很久的太阳，正在缓缓升起。念青再不耽搁，叱令道，“桂副将的罪，回头再处置！现在，你们都给我快马回去，传令下去，立刻退兵！”
　　“是！”惊喜交加，一众人齐齐领命，重又上马。
　　只有桂亮迟疑地问道，“将军，现在拉藏汗已经举兵谋反，您为什么不趁机兴师问罪，将他押解回京？为什么还要退兵？”
　　念青神色瞬间有些不自然，“五色砂一事就能将他赶回青海了。”
　　桂亮吃惊，攀上马辔的手顿住，不可思议地看向念青，“将军打算放过拉藏汗？可那个青海汗王狼子野心，回去了就能消停？何不趁机斩草除根，顺便将青海和硕特部收归朝廷？”
　　桂亮追随念青东征西讨，足足到了第八个年头。这个年轻的将帅历来治军严厉，对敌手狠，从未犯过心软，多次训诫下属沙场无情的道理。可他怎么会在和拉藏汗的对决中，不顾后患，留下情面。脑中立刻念转如电，陡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桂亮有些不相信似的，注目念青，低声问，“是为了拉藏汗的小公主？那个明珠公主？”
　　听到明珠的名字，念青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慌，那种被牵制的感觉，让作为首将的他意识到这代表了极度的危险。然而，他又能怎么样呢？金顶上那决然的语气，是她最后对他的信任了吧。在听完他絮絮的过往之后，那个性格火烈的女子，竟然又选择相信他，选择将一个不算完美但是竭力平衡的结局交与他，与她一起去实现。她为什么会这么信任自己。如果他在金顶上说的一切都是谎话呢？如果他心机深厚，手段狠辣，他是一个惯常说谎的人呢？念青突然有些茫然，好像处于极度危险之中的人，不止是他，更还有她。
　　不能让她有危险！念青脑中突然一道电光狠厉地劈过。这种千般万般要保护明珠的欲望，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次又一次，适时地出现，控制住他的神智、理性和身躯。
　　念青回首望了一眼仿佛燃烧起来的布达拉宫，再一次厉声下令，“退兵五十里！退回大营！”
　　桂亮再度震惊，他虽然是个粗人，但是此刻多加了几分心眼，乍然见到念青神色几番变幻，便心中料定之前猜对了。想不到，连一向英明神武的抚远大将军都能被女人迷住！愤恨交加，他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他娘的，果然是红颜祸水！”将手中的马辔狠狠一扔，站在念青的马前，直着脖子冷冷道，“将军之令，属下恕难从命！”
　　“啪！”念青一鞭子毫不客气打在桂亮另外一边脸上，厉厉带风。桂亮一个踉跄没有站稳，扑倒在地。他朝雪地里啐了一口血水，不顾满脸鲜血横流，爬起身子，又大步走回念青马前，张开手死死拦住，“将军被那蒙古丫头迷住了么？为她挡剑，又为她退兵！生死和前程都不要了么？！我铁头桂亮实在看不下去了！今天就算拼了这一条贱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军自己毁了千秋功名！”
　　“你让开！”念青发狠又抽了桂亮一鞭子，然而，桂亮扑身抱住念青的马头，不论念青如何挥鞭，就是不肯让开。只一口气地叫嚷，“将军不能退兵！将军不能退兵！”
　　其他骑兵见桂亮和念青不动，便勒马停下等待。现在见他们两个一个狠打一个挨打，都立时策马掉头回来。
　　东方的太阳就在这种不堪的相持中，跃出山头，倏忽一下，便没入浓厚的云层。

　　“哈！天亮了”雪姬飘到窗口，推开一扇窗。随着长夜的过去，白昼的到来，幽闭在外一整夜的朔风，已经消散成股股细碎的轻风，在窗户打开的刹那，卷进团团的白雪，初晨特有的清新迎面卷来，混开满殿融融的酥油气味，让人浑身不由的一阵舒畅。一束寒冷而又白澈的光线洞穿如萤飞雪，射进大殿，红漆斑驳的窗棂上，还有几束日光攀沿着正欲进来。
　　雪姬撑好窗户，似笑非笑地侧过头，对明珠勾勾手，“公主要不要自己来看看，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拉藏汗几步抢身到窗口，硕大的身躯一下子遮挡住稀薄的日光。阴沉无声，拉藏汗霍然抽出大刀，直指一旁依旧笑意莫测的幻形人影。
　　明珠的脸刷白。却仍有最后一丝侥幸--雪姬输了，不得不毁背之前与父汗的约定。父汗是因为不得不退兵，而瞬间暴怒的。
　　然而，紧接着拉藏汗的怒吼彻底扑灭了明珠心底的侥幸。
　　“你要是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我跟你这个妖魔拼了！”
　　雪姬凌空一个弹指，拉藏汗便吃不住力道，握刀的虎口猛烈一震，连人带刀踉跄后退。
　　惯常地轻笑起来，雪姬睥睨地看着拉藏汗，问道，“和我拼了？怎么拼？汗王不如提议用退兵，对清军俯首称臣，将西藏拱手相让，来换回你女儿的心。”黑眸中的无情和鄙夷带着雪姬唇角绽放出一抹狠毒的笑容，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只要您还有求于我，最好不要跟我随便摆脸色。”
　　拉藏汗瞬间哑口无言，提着刀的手慢慢垂下，哀痛又生气地看向明珠。
　　明珠眼中的光亮倏忽一黯，怔怔低喃，“他没有去退兵？”但是一个转而，她咬着嘴唇抬起头，锐利地看向斜倚在窗边的雪姬，语气依然坚决不疑，“他一定有事情耽搁了！他一定会退兵！”
　　“呵呵，公主，打赌的条件是不能随便改的，您的大将军没有退兵就是没有退兵，他要真存了退兵的心，一下山就退兵了，怎么会耽搁呢？”雪姬抬首看向天际，光影中，她脖颈的弧线曼妙动人，然而语调去渗着隐隐的杀气，“就算他还想退兵，我也不会让他再退！”
　　说话声中，雪姬扬手挥向天际，一道黑风如闪电一般划破雪幕，直冲乌云滚动的正中心。黑风蹿入的一瞬间，浓浓搅拌的漩涡陡然停滞。紧接着，一连的波纹从漩涡正中心，急速荡漾开去。伴随着喀喇喀喇的破碎声音，乌云一堆一堆地碎裂，强烈耀眼的日光透过缝隙照射下来，在大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灼灼夺目。终于，随着最后一声轰然巨响，整个黑沉的漩涡彻底破碎，乌云化为无数黑色旋风，最后集成一股，从空中坠落，流星般地回到雪姬的衣袖之中。
　　大雪骤停，阳光普照。
　　多日不见的阳光，仿佛能穿透身上重重的铁甲银胄，带给躯体久违的温暖。桂亮犹未从刚刚一系列的云破日出中回过神来，讷讷地忘了继续用双手死命把住念青的马头，失神的吐出一句话，“他娘的，天就这么放晴了？”
　　念青眉头紧皱，心中不安顿起。难道是坛城作好了？拉藏汗已然举兵，目下是不可能将真正的五色砂交还给活佛的。那么，莫非是明珠？！念青霍然记起仓央说过，班罗钦法师差点挖了她的心来支撑坛城的法力。
　　感觉一口气从五脏六腑直冲至脑门，念青顿时失了轻重的分寸，只凭着满腔的急怒，奋力一脚踹开拦在马前的桂亮。
　　“噗”一口热血从副将口中喷出。他僵硬着身子，直直栽倒。淋淋的鲜血流满衣襟和络腮胡须。嘴中犹自吐着气低呼“将军不能退兵”，然而，人却如僵尸一般直挺挺地仰倒于地。桂亮使劲用力挣扎，但是浑身竟然不能动弹丝毫。
　　念青扬鞭策马向布达拉宫返回，方才他心急如焚，才奔出半箭地，猛然想起退兵一事，便重又回头急令一声，“先退兵十里！退回拉萨河对岸！”
　　然而，那骑将士并没有如常领命，而是如雕塑一般直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座下的马匹依然在寒气中打着响鼻。
　　突然，一个将士惊慌失措地喊道，“将军！我们不能动了！”
　　刺热的阳光打在如鳞片般闪耀的盔甲之上，粘覆不化的积雪在接触到阳光的刹那，悄然开化，发出热铁入水的咝咝声响。似水非水的融雪，淹盖兵甲的每一处缝隙，每一片甲片，一边流淌，一边迅速结冰，转眼就冻结住整件甲胄。
　　形肖冰片，然而却是坚硬如铁，这些诡异的雪水化冰像一件密不透风的透明绡甲，紧紧裹住一个一个将士。
　　念青举目看过去，高原烈日之下，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甲胄依然闪烁银光，然而，仔细观察，竟然都不再动弹。他们身后的拉萨河蜿蜒流淌，波纹亦是粼粼闪光，那些妖异的白雪在水中或浮或沉，如柳絮般，迎着阳光，泛着雪一般的微光。
　　二十万大军，刹那间，成为“死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