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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孱弱苍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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孱弱苍白的活佛,半跏趺坐在地,仰起头,透过头顶的窟窿,静静地看向那一角天穹。飞雪带着微光,盘旋落下,宛若一道天外佛光,静谧地笼罩在仓央身上。那顶缀满千百颗珊瑚珠的佛冠,不规整地戴在他的头上,摇摇欲坠。然而,这个人毫不在意,他又疯癫般的出神了,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又在想什么,眼眸里又看到了什么。
良久,他嘴里缓缓吐出一句话,带着莫测的奥秘和难言的喟然。
“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班罗钦法师艰难地爬到他跟前,匍匐挪动的身躯下面带着沥沥的血迹。念青那一剑并没有伤他要害,但是过多的失血,还是让年老的法师身体急速虚弱,快要支撑不住。
仿佛长着眼睛,那些飞雪看到地上拖抹过来的鲜血,竟然像虫蛾一样扑腾过去,打着滚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殷红色,却不融化。
极度厌恶般的,班罗钦法师一边支手爬行,一边用另一只手挥挡着飞过来的诡异雪花。
终于够到那个黑色包袱,班罗钦法师咬牙用力一掀,手掌大小的一块金印和一本金册咕咚滚出,还有一个驼色小布囊,坠地发出沙沙的声音,里面像是一包砂子。
枯槁的手翻起金印底部,顿了片刻,用力砸在青石地上,低沉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内震起回音,顶梁上簌簌落下积尘。
“活佛大人!您简直是疯了!”失望、愤怒、不甘、悔恨种种情绪布满那张褶皱耷拉的脸,将它撕扯得更加扭曲可怖。班罗钦法师凸出的眼珠像要射穿面前这个放荡不羁的年轻人,仿佛已经忘却了身体的疼痛,他不顾一切地大力吼道,“您怎么能接受清廷的敕封呢?!清廷虎狼之师,比那个青海的蒙古汗王更可怕啊!您竟然要把广袤的西藏拱手送给康熙皇帝!”
仓央苍白的面色一丝不动,他漠然地看了一眼气急发狂的班罗钦法师,语气寡淡,“当今天子康熙皇帝挺英明的,手下又有抚远大将军这样的悍将谋士。我觉得投奔他蛮好。法师,你年纪也大了,别折腾了,还是随我找棵大树大家乘凉吧。”
“你!”班罗钦法师气急攻心,口中和胸口的猛然冲出两股血,溅了仓央一脸。
仓央任凭腥血挂在脸上,也不去擦,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撑在地上咳嗽的老法师,待他咳嗽渐止,又淡淡说道,“你自以为能以计设计,反败为胜,狠挫拉藏汗,让他不仅奸计难成,还要失去作为七峰圣徒的宝贝女儿。可是啊。。。哪有那么容易,这么无止境地斗来斗去,你们不累,我看得都累。从桑结嘉措开始,到现在,我是真替你们身累,心累。还是算了吧。”
漆黑的眼眸中渐渐放出柔和的光彩,仓央微笑起来,“浮世千重变,而我只想和有情人,做快乐事,不问,是劫还是缘。”
过不了多久,就能再见到她,以后,不用再昼夜颠倒,晨起,我们可以一起在日光殿接受第一束阳光的照耀,入夜,我们可以一起在阳台观赏东山山上月的皎洁。
阿洁,仓央在心中默念起这个名字,眼角眉梢的笑意仿佛是隆冬过后的第一抹拂面春风。
这场雪过后,春天就快要来临了吧。
脑海中冻结的记忆开始复苏,随着春日暖意而来的,还有鸟语花香,莺歌燕舞。那些久远的春光中,故乡南隅的桃花开成一朵朵粉红的云朵,扎在青草漫漫的山坡上。墨点般的牛羊,或成群,或稀散,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绵延不断。湛蓝的苍穹下面,幼小的孩子们嬉戏打闹,自由自在,明媚矫健。
一切美好得就像一场梦境。
而入梦之人,总会被吵醒。
殊胜三界殿外,突然亮堂起来。无数哔哔啵啵火把燃烧的响声,瞬间响彻整个布达拉宫。,让殿中之人不禁惊愕。
仓央起身,刚走几步准备前去开门查看何事的时候,突然殿门吱呀呀从外洞开,拉藏汗铁青着脸从烛天火光中踏进大殿。
阴戾的目光在脚步还未踏进殿门的那刻起就锐利如鹰地四处搜寻,在一只脚刚踏进门槛的时候,拉藏汗的目光一下就钉在了坛城中央的一堆零散的东西之上。
金光耀耀的金印和金册如同火烧般灼刺着那双欲壑难填,不择手段的眼睛,然而他一眨都不眨。仿佛终于亲自确定了最后一件事情,拉藏汗在进殿之后便不再心急如焚,急于求证,而是放缓了脚步,沉声走到活佛和班罗钦面前,像一尊巨石一样牢牢站定。
第一次直面相对,仓央在与拉藏汗无声对视之中,感觉到了杀戮的迫近。显然的,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他与念青之间的密谋已经被眼前这位阴枭的汗王知晓。事情险恶到了极点,仓央反而更加无畏,他扶正头顶的五方佛冠,理了理锦衣盛袍,坦然对着拉藏汗开口,“我看汗王的架势,不像是来看本尊怎么作坛城的。如果是来问罪,那么就请直接说,您想怎么样吧。”
诧然于仓央的直白,拉藏汗不免好奇地上下仔细打量了几眼这个六世活佛。
他对这个藏王从南隅找来的“半道”活佛的印象一直是“耽于酒色,不守清规”。毕竟十四岁才坐床成为活佛,这个活佛难免举止惊人,没有教养,疯疯癫癫。拉藏汗对此,一直把仓央嘉措当成蝼蚁鼠辈,很是轻蔑不屑--只不过刚好被藏王选成傀儡,才能一朝住进了布达拉宫。
然而,此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争锋相对之时,拉藏汗却发现,他之前将这个六世活佛想得太简单了。一针见血,临危不乱,无所畏惧,骨子里透出的铮铮正气,的确不是一般人所有。思维有短暂的停滞,拉藏汗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被人摆布十年的秀气青年,顶戴珊瑚冠,身披七祖衣,似乎真的是神人转世的活佛。说不出的压迫感一瞬间迎面而来。这是人与神的对抗,邪恶与正义的相争。拉藏汗心头陡然闪过一丝退缩之意,然而很快他便恢复过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如若上天非要止他于此地,他也不能放弃最后的战斗。况且,就算仓央嘉措转世之前是莲花生,现世里也不过是一具凡夫□□,连五色沙这一劫都算不出,逃不过,更不说,他现在还有雪姬相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连二十万清军都不用怕。
“本王的确是来问罪。”拉藏汗拧股般的眉毛蹙成两只箭镞,黑沉发狠,“本王前来替圣城数十万军民百姓质问活佛大人,为何坛城没能阻止天降妖雪,活佛难道不是从天降临的佛祗么?”
仓央顺着拉藏汗的问话,反问“所以,汗王又想策动废黜本尊?”
班罗钦法师见仓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登时急怒交加,撑着胸口一股气,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中攥着驼色小布囊指向拉赞汗,喑哑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拉藏汗!活佛为何不能作出坛城,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里有清军收集的铁证,指正就是你在五色沙里面动了手脚,不顾生灵涂炭,陷害活佛!汗王敢不敢将本藏亲贵,各寺僧众,清廷大将军请来,当面对质?”
“本王当然敢!”拉藏汗面色阴冷,忽然大笑,“本王不仅敢同他们当面对质,本王还敢当面杀了那些不肯下跪的狗杂种!”精钢大刀,缓缓地从他手中的刀鞘中抽中,雪亮的刀刃足足有六尺长!“包括你们两个”
“你要弑佛?!”班罗钦大惊失色
“汗王且慢”已经关上的殿门,不知何时突然被人推开了一道一尺宽的缝隙,却不见那个推开门的人,只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好像穿过层层叠叠的火光,倏忽来到了殿内,“汗王忘了咱们说好的吗?现在不能杀仓央。”
仓央心中咯噔一下,几乎在那个声音响起的刹那就脱口而出“阿洁!”,然而他举目看去,并不见有那个纤小熟悉的身影。
一双手突然从背后抚上仓央的肩膀,带着说不出的柔情蜜意,贴耳的声音继续说道,“阿洁她还没见到心上人呢”
仓央悚然一惊。这个声音明明就是阿洁的,但是她却称别人为阿洁。眼角的余光中,那抹眼里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蓝白色身影,蓦地一转,到了跟前。他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五官身姿都不曾改变,然而那曾经清澈的眸光中此刻却乍然晃动着淡蓝色火焰,妖异诡谲的笑容,在同样苍白的那张脸上,若隐若现,浮动不定,仿佛肉身的魂魄和附着的妖魂正在拼命挣扎纠缠。
愣怔片刻,他终于无力而又绝望地喊出了占据他毕生希望与幸福的名字,“阿洁!”
一声细微的异响中,一团黑雾猛然从少女的后心口迸出,雪姬略显仓皇地在虚空中凝定身形,神色复杂地哼了一声,“没想到你这么着急,神魂还有力气。”
然而,那具纤弱的身躯彷佛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立时颓倒在地。仓央惊呼着抱住阿洁,但是,阿洁浑身瘫软,没有了一点支撑。陌生而又骇人的死气迅速弥漫上她的脸颊,双眸。漆黑如曜石的瞳孔中,最后一星的光芒也在仓央眼中泪珠滴落前彻底散去。
总算还有最后一面,她终于如偿所愿地死在了心爱之人的怀里。
泣难成声,仓央覆面在阿洁尚有余温的怀里,低低呼唤,“阿洁,阿洁。。。”
一夕,相拥无言成永别。从此,黄泉碧落两不见。
梦里南隅的桃花还没有谢,可是两小无猜的那个人转个山坡就再也看不见。那是怎样的一个浅山坡,竟然能阻隔千山万水,生死离别。
绝望,在无限回味的希冀之后,无声席卷而来。世间万物都黯淡无色的麻木,呼吸间就浸透骨髓。
雪姬黑雾凝成的眼中,有一丝悲戚和不忍迅速腾起又湮灭,嘴角弯起美丽的弧度,带着寒冷又迷人的笑意,“她要不是非要跟我争心口最后一丝魂息。说不定我还会好心肠留她一口气同你说句话道别呢。我雪姬又不小气,她竟然最后翻脸。”
仓央仿佛听不到雪姬讲话,依旧埋首哭泣。只有班罗钦法师吃惊道,“你将她魂魄吃了?那她岂不是再也不能入轮回了?”
“这样的情痴,还是免入轮回受苦吧。我也是成全她。”雪姬轻笑地脸庞在转而看向班罗钦的时候,不意闪现出一丝不确定的错愕,她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珠,虚空中的身影向前探了探,似乎想仔细看清那双眼睛的主人,“你。。。”
然而,突然,清脆激越的一声“叮!”打断了雪姬的思绪。黑雾的身形陡然一震,迤逦的黑色长裙漾开一转褶痕。冷厉的光芒从狭长的眼眸中划出,仿佛是两枚暗箭。
“明珠?”正想趁机斩杀活佛的拉藏汗举着大刀急退三步,惊诧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红袍女子,一弯上弦月般的弯刀在她手中发出无声的杀气。
拉藏汗脸色陡然一沉,低叱“你疯了么?!竟敢同父汗动刀?!”拉藏汗见弯刀之上没有血迹,脸色更是一沉,“那个抚远大将军你没杀掉?他人呢?”
明珠陡然顿住,原来,她的父汗什么都知道。仓央说的没错,她的父汗也不是简简单单就会爽快地答应让她来护法。明珠心中腾起一股酸楚的感觉,沙哑着嗓音问道“父汗真的要杀活佛和清廷将军?这可是死罪啊。。。”
拉藏汗抖抖手中的大刀,志得意满地笑道,“这个你不用怕。现在父汗有高人相助,就算杀了皇帝老子,他们又能耐我何?”
那种沾着别人鲜血的笑容,让明珠陡生厌恶,想起这短短几日之间发生的轮番生死,明珠忍不住大声质问,“可是父汗有没有想过我?!我差点被人挖心祭坛城!”带着哭音,明珠双目逼视自己至亲的父亲,咬着牙不让泪水从眼眶中决堤,“父汗为了得到布达拉宫的珍宝,居然让我去送命,我是您的女儿啊!”
拉藏汗一愣,“挖心祭坛城?这个我不知道啊,雪姬没跟我说。你。。。”脸上的得意之色尽数散去,转而是可怖的戾色,拉藏汗扫视班罗钦法师和仓央,暴怒地举起大刀,嚯嚯有声地挥出一条冷锐的芒,指过这二人,“他们想挖你的心?!是不是?!竟然也敢背后算我一招?!我倒是小看你们这帮秃驴和念青那个臭小子了!”
明珠连忙格开拉藏汗那一刀,制止,“不关仓央和念青的事情。你要杀,只能杀班罗钦。仓央不准你动他。”
“父汗”明珠放下弯刀,朝拉藏汗走进一步,那一声低唤中,有着掌上明珠的娇昵,有着起落之后的感慨,又有着身为七峰圣徒的担当,明珠冷静地看着面前尚在发怒喘气地拉藏汗,道“你去退兵吧,念青会当你没有谋反。他现在也下山去拦住进城的清军了。两军实力相差悬殊,你不能去送死。我们离开西藏吧,回青海湖,那里日月山延绵不歇,往东有良田和阡陌,往西有草原和大漠。。。”
“不行。”拉藏汗截断明珠的话,“你要我不杀仓央嘉措,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从此隐姓埋名,终身不得踏入西藏一步。但是,你让我退兵回青海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在这里拼杀十几年,躲过的明枪暗箭数不胜数,我怎能将西藏一句话就拱手让你清廷。清军断不会容我,原来念青一早就怀着将西藏收归满人之手的心,就算他会放过我谋反之罪,也会找其他借口寻我麻烦。而且,明珠”拉藏汗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伸手无奈地拍拍明珠的肩膀,“念青能背地里算计我,就能背地里也算计你,你怎么知道他现在下山是去退兵了呢?你真是放虎归山,哎,早知道就让雪姬趁早去截了他的回路。”
明珠垂眸想了想,昂然迎上拉藏汗的目光中,有坚定的执着,她几乎是一字一句咬着牙说出来,“他一定会去退兵,我相信他一定会去退兵。”
话音刚落,却听见虚空中的黑影噗嗤一声先笑了出来,雪姬假意地掩口,慢慢飘过来,却像有些惧怕明珠一般,依旧离得有些距离,“公主真是小孩子脾气,前面刚被骗了一回,现在就忘了?怎么又那么相信那个骗子了呢?”
语音特意拉长最后三个字,别有深意又显而易见的调侃和轻蔑登时让明珠脸颊通红,说话也不禁支吾了一下,然而,她最后还是挺直肩背,傲然又倔强“我就是相信念青!”
雪姬眼中突然浮出狡黠而又玩味的神色,她抚掌弯腰,绕着明珠转了一圈,像是想了一会儿,尔后凝定在那一注透顶而下的微光之中,翩翩白雪亲热地往她身上靠过去,来回穿游,妖冶的女子兴致盎然地看着骄傲的小公主,笑道,“那么公主敢不敢跟我打一个赌?”
明珠想也不想,“我为什么要和你这个魔物打赌?”
依旧轻笑不断,雪姬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又响起,虚幻的手指幽幽拨动,摆出一个手势,“如果天亮以后,清军退兵十里。那么我就让汗王解兵受降,放了这里的所有人。”
拉藏汗一惊,喝问,“你!”
雪姬手指一伸,示意拉藏汗不要说话。狭长的桃花眼只是定定地看着明珠,“当然,我也会收工回山,咱们就当这场雪没有下过。不过,要是清军到了天亮还依然陈兵布达拉宫之下,那么就是公主您输了,输了的话,可要。。。”
“要什么?”明珠忍不住脱口就问。
“要什么呢?”雪姬撑颔蹙眉地想了想,然后纤指一指,“想到了!输了的话,您就要把您的心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