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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宫群最高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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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群最高处的鎏金铜瓦上,棉絮般的积雪越来越多。
“叮!”刀剑交击,一闪而逝的火星中,一红一黑两个人影错身而过。
显然红色身形占了下风,在落到屋顶的刹那,她脚下一滑,摇摇晃晃退了三四步才站稳。
“明珠!”黑色身形的人压低嗓音,语气发急,“我们不要再打了,你先听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明珠愤愤地怒视一丈之外的人,眼中红光因为精力不足,已经几近熄灭。额上的辫子不知何时已经松乱散开,鬓发凌乱地贴在濡着细汗的脸颊各处,说不出的狼狈,可是少女依旧高傲地扬起头,“你算计我,我父汗,仓央还有阿洁,这些我冤枉你了吗?”
“你没有冤枉我。”念青提剑而立,风雪中长身英挺,冷峻的眉目,化开种种难言的情绪。“我有意隐瞒,是我不对,可是事情复杂,你不知道会更好。”
“呵!什么叫我不知道会更好?撒谎还有这种借口?”明珠心头怒火燃烧,仿佛被念青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激怒,她又举刀挥来。
念青叹口气,明珠之前受了班罗钦法师的咒音,后来又和他大打出手,现在早已气力不继,只凭着蛮力硬撑。他手腕一转,轻轻松松就格开了明珠那一刀。
明珠踉跄地跌落在金顶上,然而她很快就拄刀站起来,又嚯嚯砍向念青。然后又被念青一剑打翻在地。如此再三,她终于没有力气再战,颤抖着双肩,持刀跌坐在屋瓦之上,恨恨看着念青。
那张面色沉静,波澜不惊的脸,恍惚在前一刻还美好如星眉剑目,让她即使身陷恶境,仍忍不住遐想。但是,所有的画面都如刀面倏忽翻转,厉厉带风,刹那之后的在现在。那张似乎已经刻在心中脑海很久的脸庞,每一处线条都蓦地像刀锋一样尖利,犀利无比地在她心上反复地剐。
静如塑像般的黑影,终于开口,“告诉你,你的父汗生性残暴,为了权力、地位、财宝可以不择手段。告诉你,你的父汗不惜牺牲数万无辜百姓,在五色沙里动了手脚,只为陷害活佛,将他除去。告诉你,清廷一统天下,断不能容一个青海蒙古汗王如此嚣张。皇权盖天,舍小取大,这些,你懂么?”
只不过三个字的反问,却比千言万语都沉重,陡然间的压力的迷茫让明珠回答不上来。
念青嘴角弯起苦涩的笑意,“你师从南迦巴瓦圣人,修习天地术法,可是却没有修习怎么看懂人心。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学过这些。那些反复无常,不可捉摸的人心曲折,权欲争斗,一旦接触,便如身陷洪流,惊涛骇浪中,一己之身再不能不由己,挣扎求生,苟延残喘,在乍然之间就会忘记什么是快乐和自由。所以,我才说你不知道会更好。”
轻微的一声叮当细响,闪着雪亮光芒的刀背,松然磕碰在一片屋脊铜瓦之上。
明珠怔怔。是啊。这些,师傅的确没有教过她。
被困在袈裟中的时候,外面的争执声和谈话声,每一句每一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到她的耳中。这些他人口中的话语,让她的身体在饱受煎熬的时候,内心也饱受煎熬。仓央积压多年的怨愤,班罗钦固执隐晦的欲望,父汗昭然若揭的嫁祸行径,还有清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地狡诈,一桩接一桩,接连不断的真相与事实陡然间就如雪峰融化,刹那间冰冷入髓的雪水就将兜头将她淹没,冻住。在几乎忘了呼吸的时候,心中不知何时燃起了一把火,熊熊的火舌舔舐着她浑身每一处血脉。冰与火的交织与煎熬,让她差点丧生在混沌的镇压之中,差点没有机会去亲自直面这些骇人的真相。那就是班罗钦所说的火灵珠的力量吧,雄厚炙热,法力无边。神祗赋予她天地间独特而强大的力量,但她却对眼前发生的每一桩阴谋都无能为力,甚至都不曾觉察,仓央和阿洁,父汗和念青,都是自己在乎的人。拥有着无上的神力,她却不能阻止他们之间互相谋算,互相针对,只能任凭所有事情都坏到这个地步。
自责、挫败还有不忿和委屈,刹那间齐齐涌上心头,灼灼发热的火灵珠仿佛在体内发出咝咝的异响,明珠垂下了头,“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现在这样让我知道,更让我。。。难受。”
听到“难受”这两个字从向来桀骜不屈的蒙古公主口中吐出,念青一怔,他恍惚地朝她伸出手,“明珠。。。”
被风带起的黑发,夹杂在飞雪中,迅速染上一层白。垂下的眼睑中,隐隐又腾出几屡白雾,发出微不可闻的咝咝响。
“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可以悄无声息地掩盖过这一切,就算要和你父汗对战,我本也打算速战速决,最好让你父汗来不及应对反抗,不动一兵一卒就一举迫使他屈服,这样,一切都可以让你觉察不到,你还是回南迦巴瓦峰做那个自由快乐的圣人高徒。”念青长长吐出一口气,遥遥望向暗沉幽诡的四野,群山耸立,飞雪遮目,但是他眼眸中的光亮却辽远而空旷,仿佛看到了极远的地方,“你知道么,我和阿洁都非常羡慕你。自由自在,明媚矫健,这两样东西,我们竭尽终生,恐怕都得不到。”
明珠闻言抬起头,费解地看向念青。第一次见到这个清廷大将军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倏忽地神思一飞,引起了她的注意。后来在重伤初醒的时候,他也是突然的眼神一空,辽远无边,让她捉摸不透。现在,当她又看到念青这样出神的时候,脑海中几个转念,忍不住问,“为什么?”
念青思绪还没有收回来,有些恍惚地回答,“因为失去,就再难得到吧”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牢牢把握?”
被明珠问得一个愣怔,念青隐约想起脑海中曾有过的一幕画面。无际的黑暗中,他似乎也曾扪心自问,痛心疾首。而答案呢?答案到底是什么呢?他喃喃脱口,“因为寄望遥远的未来,失去的都能再回来。”
“可是未来那么远,以后的事情谁知道?”明珠顿了顿,观察着念青的神色又问“你怎么就能确定失去的还能再回来?”
“是啊,我怎么就能确定。”念青苦笑一声,一身黑衣,在夜色中仿佛快要融化。茫茫白雪擦身而过,令他看起来分外寥落,“不管怎样抓取眼下的东西,将来都不一定能拿它们换回柔嘉吧。可是,我总要努力争取,这条路不能停下。”
“柔嘉?!”明珠一愣,一种莫名的震颤从心底某处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忍不住浑身一个战栗。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从念青的口中说出,却让她直觉地发问,“就是她,才让你在昏迷的时候落泪的?”
念青眼中的震诧更让明珠坐实了她心中的猜测,伤感和失落陡然而生,彻底浇灭了眼中的赤焰火星。她想着念青前后一番话,猜问,“你要用眼下的东西去换回她?除去我父汗,把持西藏局势,立下大功。这些都是用来换回她?那个柔嘉到底是谁?”
念青对上褐色光亮的眼眸,仿佛那是两面洁净纯然的镜子,让他在面对明珠的时候,就像是在面对自己,他不由得就说出了从未对其他人说过的往事。“柔嘉是皇上最宠爱的第五个女儿,由佟贵妃所生。佟贵妃是我的亲姨母,所以,柔嘉是我的表妹。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本来等到她满十八岁,家里和姨母就会请皇上指婚,把她嫁给我。可是,哪知半途出了准噶尔在西北入侵蒙古各部,威逼京城的事情,皇上当时正为削除三藩头疼,便腾不出手对付准噶尔。出于无奈,只能答应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的要求,将最宠爱的女儿远嫁西北,成为噶尔丹的妻子。那年远赴塞外的时候,再过六个月,柔嘉就满十八岁了。可是一切就像洪流倾泻,不可逆转。”
念青神情痛苦,握剑的手猛然一挥,喀喇一声,斜斜划下屋脊飞起的半只金翅鸟装饰,“十年前,我初出茅庐,毫无战功,根本阻止不了这场突变,眼睁睁地,我就亲眼看着柔嘉离我而去,嫁给了那个野蛮的老头子!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成为军功赫赫的三军统领,总有一天,铁骑横扫准噶尔,我要亲自用手中这把白龙剑砍下噶尔丹的头颅,将柔嘉重回故土。”
白龙剑在暗夜中发出凌冽的剑光,拦腰斩断犹自飘洒的白雪,虚空中如意结佩上的羊脂玉,柔和的光点一划而过,像是滴落的晶莹泪珠。明珠第一次看到念青身上的这股狠戾。他隐忍那么久,背后竟然有这样一个故事。明珠无言以对,脑中似乎有很多东西急速败退,哗啦哗啦地飞起又翻滚,向着无穷无尽的后面退去。她和念青一丈之远的距离间,仿佛霍地升起了一道无形无质的高墙,将某些尚未看清的东西轰然隔断。
不知沉默了多久,四周隐隐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兵甲摩擦的尖利声。明珠吸一口气,撑着弯刀从凹凸不平的瓦片上站起,俯身向下看去。
在她视线垂下的那一刹那,真实可切的轰然声中,无数火把像是受到了统一的命令,齐齐燃起,将原本幽暗的红山布宫照得亮如白昼。
明亮的火光之下,是手持劲弩大刀的整装士兵,密密麻麻布满宫群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强烈的铁器味道,混杂着火油和酥油的浓味,直冲云霄。
念青也看到了这幅慑人的景象,似是不相信地惊呼,“拉藏汗举兵反了?!”
“我父汗反了?”明珠眼中掩不住的不安和惊怕,她注目念青,用力握紧弯刀,难言的惧怕让她像要把弯刀扣入掌心血肉,“凭借陷害活佛这条罪名,你说过要把他撵回青海。那么他现在反了,你会怎么对他?”
沉吟着看向远处,念青并不回答。
明珠急了,箭步走到念青身侧,用另一只手扳着念青的肩膀,厉声问,“你要换回你的柔嘉,难道非要我父汗的命吗?!我去劝我父汗收兵,你放过他,放我们回青海!”
明珠眼眶又开始泛酸。事情远远超出了她的控制。她委屈地用力捶打念青的肩膀,“不许你动我的父汗!不公平!这不公平!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骗了我!你怎么还能去杀我最敬爱的父汗!这不公平啊”
念青不为所动,任凭明珠打骂,只全神贯注看向远方。终于在明珠又一拳落下的时候,怔怔开口,“晚了。”
明珠愣住,侧头,顺着念青的目光,看向群山之下。
蜿蜒的拉萨河宛如缎带,宁静地挽在城外。但是,在河的另一岸,骤然亮起了隐隐的白光,像无数鱼鳞从山岭间不断涌出,很快淹没大片大片的土地。排山倒海般的,转眼整座圣城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
“一定是桂亮看到了布达拉宫的火光,以为我有不测,随即引兵出山。该死,他竟然不顾我的军令。”念青眉头紧皱,目光如箭,仿佛要射穿整个乱局,去看背后到底是谁擅自牵动了这根最不该被动的引线。
暗沉如铁,不见一点星光的天幕,突然滚起阵阵雷声,原本静谧的云层霍然又开始搅动漩涡,如同庞然大张的嘴巴。这些异常的动静仿佛兴奋激昂擂鼓和呐喊,在为地上即将到来的血战陡添声势。
漫天的飞雪,更加密集,带着刺骨的冰凉,不断贴上明珠的身躯,脸颊和双手,然而,心口的那枚火灵珠却异常发热,那股重新燃起的火焰,完全不同之前那般混乱肆虐,而是熊熊燃起,无风冉冉,炽热的火光中有着冰峰一般的冷定。
“你去安抚你的士兵,我去劝阻我的父汗。”明珠沉着坚定的语气让念青不由侧头,火红的衣袍映着他苍白冷峻的脸也有了模糊的血色。
“我绝对不会让我父汗送死。不管是你,仓央,阿洁,还是这下面几十万兵民百姓,都要有该得的结局!”一字一句吐出之后,明珠忿然转身,持刀凌空跃过高高低低的七座金顶,从屋顶的破口,跳进了殊胜三界殿。
“明珠!”
念青突然心头一跳,一种奇异的感觉奔腾而来。仿佛是似曾相识的诀别,让他陡生出无端的不安。紧接着像是被闪电击中,他的脑海中刹那间一白。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像暴风疾雨般从那片空白的地方倏忽掠过,根本来不及抓取。好像和同一个人在时间的荒流中反复遇到过很多次,然而每一次都是擦肩而过,过目即忘。非要在无数个最后一刻,才能骤然想起,绝望无比。然后,到了下一个刹那,却再也想不起那个人,只留下残余的绝望,余温尚在,然而,终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