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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一场似是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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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似是而非的雪,仿佛将高原的隆冬冻结住了,时间不再流动,春天的脚步遥远而不可闻。朔风猎猎,寒气逼人,四野的黑暗像是固若金汤的铁城,要将一切禁锢起来。
阿洁呵着气,从帐中走出,准备再次前往中军大帐打听布达拉宫的消息。
已经今日的第五次了,她依旧没有见到抚远大将军。
脚步匆匆的副将桂亮从中军大帐前走过,瞥见那个单薄的蓝白色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当没看见,蒙头走过去。
女人就是麻烦,自古红颜多祸水。看起来瘦瘦小小,弱不禁风的一个姑娘家,居然能搅得布达拉宫一片鸡飞狗跳。和尚也开荤,这不是乱了世道么。桂亮忍不住心中鄙夷,他是个粗人,向来理正身就正,最看不起离经叛道的事情。
这个才三十出头的副将,十岁那年还没到从军的年龄,就想方设法混进军营当了一个火头兵,一步一步到今天这个位置,都是靠着一腔热血,战场杀敌屈指可数的功绩,和秉着满心正义,光明磊落,人糙理不糙的信念。全军上下,铁头桂亮的名号那可是响当当的。连抚远大将军都由心赞许,破格提他到身边做了全军副将,让他成为八旗军队中间,唯一一个出身包衣的副将。
想起抚远大将军念青,桂亮心头不由一亮。他一介莽夫,向来看不怪八旗贵族子弟的骄傲劲,敌人的头颅没砍几个,邀功炫耀的声音倒是震破天。唯独这个才二十七岁的正白旗大将军,让他不得不叹服。武艺出众,深谋远虑,谦卑寡言,赏罚分明,愣是把正白旗二十万大军震慑地服服帖帖。连当今圣上都当朝褒奖,称他是英雄出少年。十年时光,戎马生涯一弹指。念青完全不似其他公子哥那样,要么饮酒作诗,要么花天酒地,到了年龄,娶一名格格郡主,袭了封号,好一点的,稍做一些实事,博一个世家名声,差一点的,什么都不干,照样风风光光一辈子。可是,念青这个抚远大将军这些年完全将身心都扑在守卫边关之上,从北方的哥萨克,到漠北的察哈尔,再到南方海域的倭寇,天南地北,不管多远,他都请命领兵打过去。这股惊人的猛劲,似乎已经不单单是为了建立赫赫战功,扬名四方了。桂亮有几次撞见深夜独处中军大帐的念青,支颔对着偌大的行军图,一言不发地发呆,眼神空茫地落在西北的某处地方。他隐隐错觉,这个年轻的杰出将领,步步为营,似乎是要伺机而发,专门等待旁人不能知晓的某一场血战的来临。
突然一股夹着雪渣的北风灌进他的脖子,一个冷醒下,他立时将散开的思绪收抓回来。他晃晃头,他铁头桂亮从来不是什么眼线长远之人,将来的事情他管不着,总之不论大将军如何部署,他都会头一个站出来在所不辞,以身效劳。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谨遵军令,趁夜集结兵力,随时准备围攻圣城—这是念青临走之前的一道密令,一切要谨慎行事,不能露出丝毫破绽,让拉藏汗的人提前知晓,有所防备,力求出其不意一战,将伤亡减少到最小。
与拉藏汗的一战,早从行军挺进高原起,在他和念青之间就已经心照不宣—一山难容二虎,但万里江山,都只能蜷伏于真龙天子的脚下。
在他急促的低喝声中,士兵整齐而迅速地在各方集合。
帐外接连不断、交错而过的脚步声,让阿洁心里愈发不安和着急。清军暗夜里调兵是要干什么?难道又要打仗了?去打谁?清军不是和拉藏汗交好的吗?莫非是要去对付仓央?!
蹭地从床榻上站起来,阿洁心惊肉跳,急欲出去找人询问。
“出去也没用,这里没有人会告诉你他们要干什么。”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蓦地从毡帘外一卷而进,挡住了她的去路。
“啊!”惊呼着,阿洁转身就跑。可在她转身的刹那,陡然发现那飘忽不定的黑影已经怡怡然地斜卧在床榻上,一只幻化而出的纤纤细手抬起来朝她勾了勾,“别跑啊,老朋友了,怎么还那么见外呢”
双腿仿佛僵硬了一般,阿洁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然而,随着那只手的勾动,她瞬间脚下一空,整个人浮了起来,朝着那只手飘去。
黑雾翻腾地手指,在她脸上仔细抚摸着,像是欣赏宝贝一般。
阿洁惊骇万分地问,“你。。。你。。。你。。。是。。。谁?”
轻轻一笑,说不尽的缱绻旖旎。那只手从她的脸上移开,轻柔地覆上刀伤痊愈的肩膀,“两天不见,你就把我忘啦?”
阿洁浑身一震,是她!那个声音!那个能知道她心事的声音!梦里同她说话的声音!霍然,她就发现,现在跟她说话的这个声音照例是从她心底发出的。
虚空中的她不禁用力一挣,却见那只手突然直戳向她的心口,黑雾幻化出的尖利指甲突然有了触感,在衣服上划出沙沙的声音,那诡异细碎的声音,让阿洁顿时瑟瑟发抖,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软。
“别怕,我是真的想帮你。”安抚似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真切,“上次是意外,如果不是那个丫头骑着青马突然来了,我早就顺利地带着你去布达拉宫,去见你的心上人了,你也早就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很是心疼地叹了口气,那个声音继续道,“害你受了伤,害其他人受了伤,我也很内疚。可是,你要相信我,现在,只有我能带你去布达拉宫,去见仓央。可怜的仓央啊,现在倒在殊胜三界殿里,没人管他生死。撑不了多久,就快要咽气了吧。。。”
“你说什么?!”阿洁失声大喊,心口像被利爪狠狠一抓,疼得五脏六腑都碎裂了,“仓央,仓央,他,他怎么会。。。!”
喷涌而出的泪水滴穿心口的那只幻形的手,嗒嗒嗒地落到地上。纤细的手指,像是要抓取最喜爱的东西一样,急切地探进胸口。“你看帐外的飞雪,你再看那些连夜调兵的清军,坛城已破,清军和拉藏汗的军队都要去拿活佛问罪呢。可怜的仓央,用尽心血画坛城,却没想到拉藏汗早在五色沙里做了手脚。试问,这样的坛城哪个神仙佛陀能作好?”
“怎么会?清廷大将军是要帮我们的,他怎么会?你骗我”阿洁想去打掉伸进胸口的幻手,但是她的手穿空而过,黑雾一腾,那只手还是正在抓向她的心。
声音鄙夷地笑起来,“他们你也信?呵呵,没有利益关系的话,二十万大军凭什么来管你们两个的闲事。你,不过是他们用来掣肘仓央的一枚棋子。我猜,你如果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仓央一定死得更快。一个拉藏汗就够他呛的,现在还有虎狼之师的清军。。。”
“天啊。。。”柔弱的少女,终于痛苦地掩面而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们那么多人,为什么都要针对仓央一个人。我好恨!真的好恨!”
“你想不想去见他?想不想去救他?他看到你,说不定能转过一口气呢。而我,最感动你们这样的苦命鸳鸯,我愿意帮你们,帮你从拉藏汗和清军手中,把仓央救出来。”妖艳的声音,极具诱惑力,一步一步地引导阿洁心中热切的愿望,“只要你说你想去见他,你想去救他,我马上带你去布达拉宫。”
已经失去了所有,唯独剩下一个他。现在,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哪怕千军万马,也要一起携手面对。想都不想,阿洁睁着泪眼看向那团不断翻腾的黑影,决然的目光,穿透婆娑的泪水,让黑影兴奋地一震,“想,我想见他,救他。求你带我去。不管你是否还有其他条件,不管你是神仙还是妖魔,我求你带我去布达拉宫。”
“嘻嘻,够干脆,够爽快。啧啧,我好久没摸到这么鲜活热烈的心了呢,真叫人难忘啊。。。”黑雾般的手慢慢没入阿洁的胸口,“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妖魔。而是专门成全有情人的雪姬,莽莽昆仑山,皑皑顶上雪,西疆和南疆的人都喜欢称我为雪姬呢。”
“雪姬。。。”阿洁像是被那声音迷惑住了一般,低语嗫嚅。
话音刚落,最后一丝黑雾也全然没入她的胸口,心口一凉,伴随着最后一句抚慰般的保证,她失去了知觉。
“我一定会带你去见到他。”
白色甲胄在黑夜里如汩汩的激流穿梭交织在山岭间。一个蓝白色的身影,如电般闪绕过层层兵甲,唰得不见了踪影。桂亮眨了眨眼睛,嘟囔“那是什么东西?”紧急备战的情况下,他没有其他心思去考虑这一诡异即逝的影子,究竟是什么东西。用力挥一挥手,他转身又发出一道军令,低沉的声音,一道道往外传开。兵甲摩擦的声音,如暗流般涌开。
夜深人寂静。
一身深衣裘袍的青海汗王独自坐在陈设豪华的日光殿中,自饮自酌。
金盆玉碗,珠光宝气,无一不在显示大殿主人的高贵身份。可是,今夜,享用它的主人却不在。不光是今夜,以后每一夜他都不会在了。
罗布林卡夏宫,日光殿冬宫,还有整座布达拉宫,终于要易主了。
拉藏汗一口气饮完杯盏中的烈酒,哈着酒气,大笑起来。妖雪也下了一整天,想必那个活佛和法师撑到明早,也该走火入魔,力竭而死了。按照原来的计划,明天他要冲入殊胜三界殿,演一场痛心疾首,哀民伤众的好戏呢,可得好好借酒酝酿一下感情。
银壶中的酒,从壶嘴中灌落,在金色的碗底,激荡出一个小漩涡,然后飞着水星急速加满整只金碗,直到溢出边沿。布满刀伤剑痕的手,猛然抓起酒碗就往胡子拉碴的嘴边倒。咕咚一声,美酒穿肠过。
“痛快!”他心满意足地大声一喝。
“呵呵,汗王现在喊痛快喊得太早了吧”一个娇俏的女声陡然响起。
“谁!”阴枭的目光循声看向幔布飘飘的阳台,拉藏汗骤然惊醒,下意识地摸过案桌旁的佩刀,刺啦一声拉出雪亮的大刀。
“汗王,怎么能对我动刀?”隐隐绰绰的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妖妖袅袅地漫步走进来,挑开一角幔布,露出明暗不清的半张脸,“我可是来给您送军报的呢”
见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拉藏汗手中的刀一顿,缓缓垂下刀尖。但是仍警觉万分,这么个女子,能无声无息出现在白宫最高处的日光殿,绝对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他铁着脸,沉声喝问,“什么军报!你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来,是我自己来的。”说话间,女子步履轻盈地走进殿内,灼灼明亮的灯火照出一张病色疲倦的脸,然而声音却是妖异明动的,泛红的双眼中,浮现奸邪的笑意,“我特地来告诉汗王,清军正在部署,天一亮,就要向您兴师问罪啦。”
心中不由一震,陡然生出骇然惊惧,然而拉藏汗依旧面色不露地呵斥,“胡说!清军要向本汗问什么罪!你如此挑拨,是不是台吉派你来的?!”
对方冷冷一笑,丝毫不惧拉藏汗的怒色,“什么罪,汗王何必装作不知。只怕就算您再怎么装,抚远大将军和活佛大人也不会相信那些五色沙和您并不相干。”
“你。。。。”再也控制不住,拉藏汗不禁倒抽一口气,弯刀抬起,指着面前这个娇小的身躯,“你到底是什么人?!”
仿佛一点都不怕屠戮无数性命的大刀,女子竟然顶着刀尖靠近过来。这种诡异姿态,让拉藏汗说不出的心惊,握着大刀,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亮堂的灯光照着女子惨白的面容,然而眼中的闪亮冷如寒星,她的声音宛如魑魅“我不是人,不过,我很想和您这个大人物做个交易。”
“你是。。。”再度倒抽一口气,拉藏汗瞪大眼睛,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烛火下女子身下的一剪影子,分明不是鬼啊。心头剧烈一抖,他猛然大悟,“你是妖魔!这场雪就是你带来的!你是雪魔!”
“呵呵,我可不喜欢别人叫我雪魔。”女子又走近一步,“汗王可以叫我雪姬。”
女子妖魅的抿嘴笑了笑,深深地看向神色剧变的拉藏汗,轻启唇角,“知道了我的来历,不知,汗王愿不愿意同雪姬做这场交易呢?我向来不会逼迫别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就像,我附身的这个女子,也是心甘情愿让我附身,把她从清军大营带到布达拉宫的。”女子反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就是六世活佛仓央嘉措的情人,我想汗王一直很想找到她吧。”
朔风翻卷幔布,呼啦啦像是鹰隼振翅的声音。近百盏油灯在长风中忽明忽暗,照着拉藏汗神情变幻的脸。
半晌,拉藏汗放下弯刀,收入鞘内,半信半疑地开口,“说说你的条件吧,你能帮我什么,我又能帮你什么。”
“我能帮你,把二十万清兵全部除去。”眼中腾起蓝色的火焰,衬得女子的笑容更加妖异悚然“而你,相比之下,要做的就简单多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