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录》发梢坠铜铃的阿九

13、第 13 章 像是触到一

　　像是触到一种奇异的软体一般，白龙剑在刺到袈裟的瞬间，就被反弹了回去。剑气陡然调转，回刺过来。电石火花之间，念青在半空中飞快几个旋身，才在落地的时候完全收住白龙剑。
　　仓央目瞪口呆，喃喃吐出还未说完的话，“那是用咒音设下的封印，刀枪不入。。。”
　　一连串动作下来，念青脑中已经警醒。他眼中冷光如铁，逼视那双惊疑不定的枯萎眼睛，带着不容拒绝的口气道，“既然如此，就请法师将人放出。”
　　班罗钦法师眼中神色几个变幻，最终颇为失望地看了一眼坛城中央的仓央，摇摇头，“下僧侣恕难从命。”
　　说完，他口中猛然爆出一个咒音，如山中虎啸。
　　念青都被这魔音般的声音震得耳中一刺。然而当他眼角余光瞥到球形的袈裟时，更是心中剧烈一刺。
　　袈裟止不住的颤动，仿佛极其痛苦一样。起伏的表面，隐约可以看出里面之人正蜷缩着身体拼命挣扎。念青一下子扑过去，隔着一层纱衣，里面传出难以忍受的低呼，让他整个人刹那间失了力气。
　　咒音中气十足地长啸，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旁人尚且不堪忍受这种声音，更何况是受降被困的明珠，每一个接连不断的音节都是针对她而挥下的利刃啊。
　　“明珠！”断然地提了一口气，竖过手中的宝剑，念青双手握柄，用尽全力刺下去。全然不顾，一剑下去的剑气会原路反弹回来，不差分毫地加诸于他的身上。
　　“弯刀！”明珠隐约见到袈裟外的人影正举剑刺下，强忍着胸口火燎般的难耐痛楚，厉声提醒，“用。。。用我的弯刀！”
　　雪亮的剑尖在离袈裟一寸之处猛然收住，念青一愣“弯刀？”
　　然而袈裟中的人不再回答，痛苦的低呼声也戛然而止。
　　“明珠！”念青再不迟疑，四顾寻找，很快便在坛城外的一个蒲团旁看到了那抹熠熠光亮。毕竟是习武之人，动作迅捷，在班罗钦法师刚停下咒音，想要戒备他夺刀的时候，念青已经身形一屈，滚到蒲团旁，牢牢抓取了弯刀。
　　不肯放过最后一丝机会，班罗钦法师陡然又唱起咒音，他使出了浑身的念力，力图在顷刻之间将火灵珠逼出明珠体内。
　　“唰唰”突然空气中响起急促的两声，一声清越，一声沉顿。
　　班罗钦法师刚刚发出一个音，就乍然转为痛呼，冷光没入胸口，他低头看到殷虹可怖的鲜血顺着那把白龙剑雪亮的剑刃流出，连成一线落在青石地上。
　　同一时刻，一声轰响中，紫红色袈裟瞬间四分五裂碎开，弯刀微微在半空中一滞，便铮然落入一跃而起之人的手中。
　　“明珠！”看见那袭红袍稳稳落地，念青总算浑身一松，唇角现出喜色。明珠侧头看他一眼，原本褐色的瞳孔赫然爝爝地发出红光。念青登时愣住，“你。。。”
　　“啊！”一声厉喊传来，伴随着一道剑光而至。
　　“小心！”念青一边出声提醒，一边脚下用力，掠身前来。明珠耳中听到奇特的风声，迅速找准方向，仰下身躯，毫无章法但是力道十足的剑光立时贴身而过。念青身形直直迎向那道光，右手五指凝力一抓，稳稳接住被班罗钦法师奋力掷出的白龙剑。
　　“你个老秃驴，暗算我一次不够，还敢来第二次！”明珠眼中的光芒骤然一盛，整个眼珠都成了赤色，红光映得她满脸也是杀气般的耀眼，发际的金鳞在红光中玲玲跳跃，像抑制不住要如刀片般飞出。“我杀了你！”说话声中，弯刀在她掌心转起，倏忽转成一盘白芒，哗哗刀风四溢。
　　白芒正要脱手旋出之时，念青和仓央骇然出声制止，“不要！”
　　念青连忙横过白龙剑压住飞速旋转的白芒，兵刃交接，“嘶嘶”冒出火星，念青冷不丁被弯刀中凝聚的杀气和力道逼退几步，好在明珠手中弯刀的气焰也受了阻，蓦地缓慢下来，渐渐停在那双筋骨暴起的细手中。
　　“明珠公主，不能杀他。”仓央踉踉跄跄地从坛城中间爬起，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好不容易支撑着跑到明珠面前，气喘吁吁地摆手，“杀不得，杀不得”
　　明珠见是仓央，眼中的红色蓦地褪去，缩回到瞳孔中，她用勾起的刀尖指向受伤跌坐的班罗钦，愤愤问仓央“这个老秃驴害你害我还不够么？！为什么不让我杀他！”
　　“你都听到了？”仓央诧异。
　　“呵呵”明珠嘴角嗤出几声冷笑，红色目光深深划过念青刹那苍白的脸，落到仓央惊诧的脸上，“都听到了，一个字都不差！所以，这个秃驴我今天一定要杀！”
　　说罢，明珠又举起雪亮的弯刀。
　　“明珠，”念青赤手挡住那只杀气腾腾的手腕，吸了一口气，“他是大昭寺的掌轮，你不能擅自杀他。就算他阴谋加害于你，也要等到坛城作好，再让活佛出面，秉公办理。”
　　“又是秉公？！又是那套子军法？！那些军规法令不就是你们嘴巴里面一句话么？说得有模有样，可是你们干得的事情又算哪门子正大光明，还不是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明珠霍然翻转手腕，将弯刀抵住念青的脖颈，不顾仓央的惊呼，冷冷逼问满目红光中神色丝毫不惧的黑衣人，“你告诉我，你把我骗得团团转，这一点秉公该怎么办？！”
　　“从一开始，你就别有用心，说好的帮阿洁和活佛两个人在一起，结果，原来你是把她当做手中的一个筹码，‘再加上活佛心爱的女人呢？’”明珠气愤地复述念青的那句话，眼中红光倏忽蔓延到眼白，眼眶中又变成呼之欲出的赤焰。“她是你用来逼迫仓央做他不喜欢做的傀儡，用来对付我的父汗让他解兵回青海，用来达到你种种目的的一个筹码！我居然眼睁睁看着你这么做，一点都没怀疑，你帮我挡剑，我竟然还感激你，生怕冽露不够救不了你，一晚上都没睡好”明珠气得浑身发抖，握刀的手也在发抖，尖利的刀尖眼看就快要在念青喉头划开，“你太可恨了！我早说过你要是骗我，就要你好看。你为什么还敢骗我？！”
　　念青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如火般熊熊燃烧的女子，想一一剖白她的质问与愤怒，但是，张了张嘴唇，却不知如何说起，事情原委，本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虽然的确有难言之隐，但是他确实刻意藏着欺瞒之心。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辩白欺骗的事实。明珠不谙世事，十几年的生活简单如线条，要彻底熄灭她眼中的那两团赤焰，究竟要从多远的事情开始说起，要从多久以前开始说起。一环扣着一环，十年辗转起伏，不管是沙场还是朝堂，他都不敢丝毫懈怠，一直都小心翼翼。这一切，有了开始，便不能停下，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动是他永远不能放下的包袱，永远不能忘记的痛楚，时间越久，越是历久弥新，每一次想起，都似乎比上一次更加沉痛。神思恍惚间，明珠那张耀着红光的脸，突然一晃，隐隐浮起记忆深处的某张脸，清丽柔和，像一汪溪水，覆上烈火，咝咝腾起白雾。
　　他哑然失声，柔嘉。
　　刀尖剧烈的颤抖，划刮皮肤的声音咝咝入耳。明珠赤红的眼眶中，突然一阵钻心的酸痛，咝咝的白雾中，她眼前一片迷蒙。
　　“啊。。。”她抬手捂住脸，用力按住双眼，举刀的手不由地垂下。
　　“怎么了？”在旁看得一愣一愣的仓央，瞧准机会，赶忙将七宝刀鞘不动声色地套上明珠手中的弯刀，一边轻拍明珠的肩膀，以示关怀，“眼睛怎么啦？怎么冒白烟啦？哭啦？不要哭，等出去了，我帮你出气。现在，我们先。。。”
　　“谁哭了！”巨骨穴灵力一冲，猛然将仓央震飞一丈！白雾消散，明珠睁着一双更加赤红的眼睛，直欲将眼前之人吞噬入火海，“今天，我就第一个先结果了你这个骗子！”
　　指尖陡然发力，一道金光瞬间飞出。
　　念青眼神一聚，点足一闪，避开凝聚了惊人力道的刀鞘。然而，在他几个飞快旋身移步之后，那嚯嚯的刀鞘，却依然紧跟着缠上身来，像是活了一样。
　　赤焰般的人影也夹着一道冷亮的刀光劈头急掠而来。
　　来势汹汹，看来不能再同她好好说话。念青沉下声息，足尖用力一点，迅捷的身形闪电般从屋顶的洞窟冲出，没入暗沉如铁的天幕之中。
　　黑夜已经悄然来临。
　　如萤般的雪花依旧纷纷洒洒的下着，似乎要掩盖风中越来越浓的血腥戾气，幻化给世人一片朦胧的美好仙境。
　　静谧诡谲的乌云里，发出一声细小的轻笑。在那道刺入夜色的金光之中，云中一双狭长的眼睛清楚看到里面宛转闪出的七色微光，雪姬伸出纤长的食指，遥遥隔空点了点在布达拉宫金顶飞速移动的红光、白芒、刀光、剑气，得意洋洋，“我就知道会这样，祸乱天下的从来就只有人心。”
　　虚空中，裙裾飘飘的黑影，终于跃然从空落下，宛若一枚暗色流星。黑幕被无声无息划开，又无声无息闭合。妖魅的声音混入飞雪飘洒翻转，最后一个尾音也倏忽消失。
　　“好戏开始，我再给你们添声锣鼓吧”

　　又是一个黑夜，越往圣城去，越能感受到每一丝空气中都透着压抑和可怖的气氛。妖异的乌云也越来越多，集结成片交错堆叠在天空每一处地方。那个诡异的漩涡也越来越清晰，隐隐遥望，已经能看出漩涡下如碎光般飞舞的白色---那里就是圣城拉萨了。
　　“快到了，最迟明天晚上就能到圣城”多宝一边借助翼下之风卖力地飞，一边禀报路程状况。胸中的另外一颗心，噗通噗通，剧烈地从昨晚跳到现在，好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多宝忍不住咬牙对灵儿道，“灵儿，你能不能控制一下你那颗心。跳得这么厉害，我很怕它随便找个洞就蹦出来啊”
　　“。。。”灵儿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做了一番努力，终究还是抱歉地出声，“我的灵力还控制不了它。。。大概到了圣城，它就不会这个样子了吧”
　　多宝气馁，转而又问，“你说，你娘亲到底为什么让你去圣城呢？那句话她是怎么说来着？火木什么，什么。。。”
　　“火木涅槃，风吹重生”灵儿接口，“她要我去把师妹带回波密密林。你怎么每次传话，传一遍就忘光了。。。”
　　“哦，是这么说的。”多宝身子一侧，剪翼穿过一段山脉。“可是，你师妹是哪一个？圣城那么多人，你难道一个一个去问？”
　　感受着那颗心清晰无比的跳动，灵儿陡然信心十足地沉声道，“我知道，哪一个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