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录》发梢坠铜铃的阿九

12、第 12 章 视线终于得

　　视线终于得空从红色盛装的活佛身上移开，念青飞快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大殿。
　　怎么不见明珠的身影？
　　从甫一进来，念青就觉得这个殊胜三界殿，似乎安静地有些异常。一老一少两个佛陀各自的神色也颇为奇异。
　　从军营到布达拉宫的路上，他陡然右眼皮剧烈一跳，那一个刹那，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她出事了？
　　昨天半夜天际乍然响开的闪电中，他遥望远处陡然闪亮如珊瑚珠的布达拉宫的那一刻，他没有徒生这样的不安。而今天在策马前往圣城的路上，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他却恍惚觉得，那个像赤焰蝴蝶的女子，好像出事了。
　　她去哪里了？这种紧要关头，作为护法之一的她怎么擅离职守？
　　难道，她是又熬不住束缚，溜出去骑着青马到处惹事了。念青想，或许她又跑去军营，去看受伤的阿洁。她到中军帐中不见他，会不会咋咋呼呼闹脾气，责备他居然没有亲自坐镇军营，提防雪妖犯事。
　　再见面之后，面对不依不饶的质问，他该怎么对她说明他的行踪呢？说，自己是去找活佛商议，怎么撵走她的父汗？
　　念青不禁心头苦涩，明珠现在不在三界殿内还好。事后解释总比亲耳听到他别有用意的计谋要好。
　　千百个念头如闪电般瞬忽闪过脑海。
　　目光还在不自觉地四处寻找，身形已经大步走到仓央跟前。
　　仓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念青便干脆地席地而坐。
　　“不过几日没见，这次再见将军，好像有点魂不守舍”仓央眼中神色不可琢磨，他仔细地打量念青那张冷板如石的脸，暗自诧异，没想到这张脸在三两日时间之内竟然有了一些不易觉察的神情。
　　念青轻轻一笑，并不作答。只是反手将身上的一个黑色包袱解下，放于二人之间的地上，然后重新的抬起的眸子里面，冷醒淡定，已经不见丝毫破绽。
　　“本尊还以为你有什么好办法呢”仓央伸手拍了拍那堆东西，“原来还是老办法，上次是白色锦缎包着，这次是黑色麻布包着，本尊听过你们中原人有一句话，叫换汤不换药，说的就是这样子吧。”
　　念青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嘴角无奈弯起一个弧度。这个六世活佛，聪明灵透，说话爽直，却让人着实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三日之前，圣城初被攻破，他在布达拉宫的冬宫日光殿中第一次见到这个被众人置喙的年轻活佛时，仓央嘉措还是一个一心一意扑在情爱之中的浪子模样，全然不顾他对时势的厉害分析，说什么也不肯接受皇上的金印、金册，接受来自广袤大地最至高无上的帝王那决定性的赐封定号。
　　念青到现在还深深记得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倔强的年轻人，那几句直中靶心的接连反问：“做大做小，反正都是傀儡，本尊为什么不安于一方，乐得自在逍遥？要去做那个远在万里京城、从未谋面之人的傀儡？”
　　可是片刻之前，念青又清清楚楚听到从仓央嘉措的嘴中吐出“要为民求生，死不足惜”的话，竟然像是已经将曾经惊天动地的情爱放下。
　　真是，说是风，又是雨。
　　“既然活佛还记得，那么也就不用本将再多费口舌。不过，这里面除了金册金印，又多了一样东西。”念青将黑色包裹朝前推了一推，眼睛直视仓央，“拉藏汗派人偷换五色沙的证据，是本将派出的探子好不容易截获的物证。有了这个，活佛可以立刻出去揭发拉藏汗的阴谋，向他索要真正的五色沙，及时补救坛城沙画，驱除邪魔，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似乎不为所动，仓央只是面色淡淡。
　　念青稍一沉默，暗吸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仓央心中是否还在意那个女子，但既然自己辛辛苦苦保全到现在，他还是决定赌上。念青微微凑过头，压低声音，“再加上活佛心爱的女人呢？”
　　仓央脸色霎时一白，眉间的震惊显而易见。
　　果然他还是在意的，并且还是十二万分的在意。念青顿时底气十足，“皇上仁慈宽厚，体贴活佛庇佑万民辛劳。这次除了金册金印，还准备了一名清廷钦封的圣女，赐给您侍奉左右。”
　　说罢，念青故意停顿，果然仓央忍不住脱口低呼，“阿洁？！是她吗？！”
　　“既能为民除害，又可以得到自己所爱。这要是仅仅当一个偏安于冬宫日光殿的活佛，是绝对不可能的。不用本将多言，活佛就该知道，现在，拉藏汗正虎视眈眈，而阿洁姑娘又危险重重。”念青冷峻的眉梢一扬，“呵呵，如此可以名正言顺的好意，活佛还要拒绝？”
　　仓央垂下眼眸，轻轻叹了口气，屈起苍白的手指隔着黑布叩了叩坚硬的金印，“本尊是想不到理由去拒绝。不光是拉藏汗会明着暗着万般阻挠，就是那些本藏的亲贵和僧人，怎么甘愿拱手将大权彻底交给清廷？正式加封了本尊这个活佛，你们肯定会很快安排驻藏大臣前来辅弼我。清廷兵强马壮，一朝拱手，以后再难重新执政。他们怎么肯。”
　　“不肯也得肯”语气陡然冷厉起来，多年沙场厮杀的狠戾在一瞬间统统涌上眉宇和眼间，念青横过白龙剑，用力握在胸前，“这里是西藏，活佛才是西藏万民拥戴的最高统治者，在这片高原土地，一切都是您说得算。拉藏汗是青海和硕特部的汗王，这次五色沙事情一经揭发，清廷也断不容他再继续拥兵西藏。任何人只要胆敢放肆，城外正白旗二十万大军定当为活佛踏平一切异己和阻碍。”
　　被念青浑身散发出的铁腕作风所震慑，仓央下意识地垂下目光，去注目那把白龙剑，却被上面的如意结佩吸引住，他颇有意味地觑了一眼满脸肃杀的清廷将军，心中陡生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世道艰难，有情人多是生离死别，也不知道他是属于哪一种。
　　仓央忍不住叹息，眼前的这个清廷将军，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他多得多。哪怕是一直对各种权利争斗都不闻不问，只顾自己任性妄为，他都能时时刻刻感到苟延残喘的无力和绝望。而威名赫赫的抚远大将军，不仅要奋力在战场杀敌，还要精心斡旋于各种轻重利弊之间。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同龄人，看起来像是连残喘歇息的机会都没有，心底唯一的自由和放纵也是极力压抑在这一枚默默无闻的如意结佩上吧。
　　因为惺惺相惜而产生的莫名信任，让仓央完全卸下了活佛的架子，他伸手拢了拢面前的包裹，点头道，“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不仅是因为阿洁，也是为了明珠公主。用了你的法子，她就不用死。”
　　蓦地，心中一个灵光，像是又想通了什么，年轻的活佛嘴角不可抑止地泛起苦笑，“哎，这个丫头，比我还倒霉，两头被利用，一点好处没捞着，反而差点要送命。幸好你来的及时，再晚一点，我都拦不住班罗钦那个法师对她下手,差点挖了她的心来重续坛城。。。。。。”
　　“你说什么？”念青怔怔，刚刚还千丝万缕却井然有序的脑中，突然某一根丝线铮然断开，尔后，极快的几个纵横交错，一切就开始搅和起来。
　　“我看她的父汗也不是简简单单就会爽快地答应让她来护法，就像班罗钦那老头也不是简简单单地去请她来护法”仓央语速极快地低声说着，他以为念青不认识明珠，便想快刀斩乱麻地将事情简短地理一遍，“总之，拉藏汗和班罗钦这两拨人，都不是善类。嘴上有一套是一套，都是哄骗人的。信他们还不如信你。”
　　念青深色的瞳孔中，映照出仓央因为凑近而越来越大的脸，眼角朝某个快速方向一斜，对方低声道“那个球形袈裟里面，裹着明珠公主。既然我答应了你的要求，你就再给我个顺水人情，离开的时候帮我把她一起救出去带走。”
　　念青有些茫然的眼神随着仓央的示意看向坛城的一个方向，陡然凝聚起来，方才因为失神而有些僵硬的手肘，刹那血气重流，横握胸前的那把剑，猛然一震，寒光一闪，剑鞘飞出。
　　“你小心那个法师。。。”仓央正在叮嘱，猛然眼前一晃，念青连人带剑已经朝紫红色袈裟飞去。
　　心中的不安原来不是平白无故，明珠竟然真的出了事。
　　脑中错乱成一片的丝线，像是无数根引线，在眼中看到那一个禁锢她的囚笼之时，骤然牵动他浑身关节，剑出鞘，刃飞斩，一气呵成，眨眼间就刺开那衾袈裟。
　　上一个刹那，他还在气定神闲，把握十足地同活佛做着关乎无数人生死的交易。下一个刹那，当他得知她一个人正生死攸关之时，却顿时乱了阵脚。连思考分析的能力都没有了，就这么随着某种惊人的本能，飞身而去。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心头仿佛腾起一股不知名的盛火，反复炙烤着“死”“送命”“下手”这几个讯息---齐齐指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