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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高龄近百岁的法师,在长达两日两夜的持坐护法之后,终于从地上坐起。红色的背心和僧裙上渗出斑斑汗渍,汩汩汗水在他手臂和脸上的暗铜色褶皱里缓缓流动。虽然是隆冬飞雪的季节,但在殊胜三界殿中,却是一种耐人的闷热。
      踱步到坛城的中心,班罗钦法师俯身简单查看了仓央的伤势,尔后吁出一口气,这才抬起僧裙一角抹干净满脸和满手的汗水,右手中的那串一百零八颗凤眼菩提持珠,像有丝线牵动一般剧烈抖动。
      浑浊的眼球往坛城一角的紫红色袈裟稍微一瞥,瞬间闪出一抹凌厉的光。他陡然将持珠飞快绕三匝打了一个结套上脖子。
      持珠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法师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阿弥陀佛”,似乎带着某种难言的无奈和悲壮。
      随后,他捡起那顶五方佛冠托在手心,闭目念起经文。上面满缀的珊瑚珠,随着经文的念动,意外地释放出点点微光。片刻之后,佛冠竟然自动脱离手心,移动到半空,在奄奄一息的六世活佛上面停住。红色微光转而一盛,变成一道金色光华,注向躺倒之人的头顶天灵盖。
      班罗钦法师不禁欣慰,“果然仍是上天认定的活佛”
      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流了一地的鲜血竟然倒流进微张的嘴中,不过片刻,重伤之人紧阖的眼皮便开始动起,下一个刹那,仓央蓦地睁开眼睛,清晰地叫出了声“阿洁!”
      显然没想到仓央在这种紧要时刻还一心一意只记挂心上人,威严肃穆的法师不禁皱眉提醒,“活佛大人!”
      睁眼看到的依旧是沉闷华丽的殿堂和灼灼燃烧的油灯,仓央在那声带有责备之意的叫唤中,很快转醒。
      他虚弱地支起身子,半坐于黑色的地砖之上,四顾却不见明珠的身影,诧异抬眸看向班罗钦,“明珠公主呢?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雪魔猖狂,昨夜意欲破殿而进,五色沙有错,坛城不能发挥法力,所以抵挡不住雪魔,今日黎明时分,妖雪已降,圣城周围数万百姓危在旦夕。”班罗钦法师面色不动地徐徐道,“下僧虽然有所准备,用七峰的火灵珠暂时顶住受损坛城,抑制雪灾肆虐,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更要看活佛大人怎么取舍谋划”
      听到坛城有问题,雪魔猖狂,百姓受灾,仓央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凝重,心底某个念力如腾起的火苗,慢慢盛起--纵然在清醒和昏迷之时,最牵挂的仍是至爱的女子,但是他终究是冥冥中注定的活佛,生,而为苍生。此刻心底涌现的那股念力,便是与生俱来的为苍生而执着的念头。
      但是当仓央听到七峰的火灵珠时,猛然一惊,出口截断法师的话,“七峰的火灵珠?是明珠公主吗?她是南迦巴瓦峰的。。。天!你对她做了什么?!”
      班罗钦法师脸上,褶皱纵横,已经看不住任何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却沉了一沉,“七峰的七颗神珠--金、木、水、火、土、风、雷是上古天帝集天帝蕴识孕育而出,神力如无边瀚海,不可测度。明珠公主的确就是火灵珠的神主,用禁咒克压她,攫取火灵珠神力,支撑坛城框架,辅助曼陀罗盛放佛光,是当下保住数万无辜生灵的唯一办法,也是保住活佛您的唯一办法!”
      “我?”蓦地仿佛惊觉到了什么,仓央下意识地倒吸一口气,
      “是”年老的法师一生中经历过数不清的大小风浪,见识过上至帝王下至蝼蚁无数世人,此刻更是对年轻活佛脸上乍现的神色洞若观火,“您猜得没错,正是一心想废黜您活佛之位的拉藏汗在五色沙里动了手脚。”
      手掌含力按住脖颈间猛然一抖的持珠,班罗钦法师继续沉声道,“拉藏汗是断不会容您,他必然不会让坛城作成。也是佛祖悲悯苍生苦难,没想到拉藏汗的女儿竟是七峰的圣徒之一,持有火灵珠。所以,下僧一早便请求他将明珠公主作为护法之一,送入殊胜三界殿。照理,以明珠公主才两年的修行,要从她体内攫取火灵珠,不会那么困难,”顿了一顿,缺乏光泽的深眸移向坛城之外的一角,不禁浮出说不清的疑虑,那里一把七宝弯刀正熠熠发亮,“可是,下僧在两日前用耶般若得经试图缚住她的时候,陡然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前来相斥,直到昨日她从外面回来,下僧才第一次注意到她腰间的那把弯刀,上面七颗宝珠不似凡品。这才不得不冒险用禁咒先将弯刀打落,终于一举将明珠公主镇住。奇怪,下僧百年来竟然从来不曾听说过南迦巴瓦峰有这么一把弯刀。”
      “阿弥陀佛”班罗钦法师立起另一只手掌,闭目长长叹气,“总之因果轮回,善业有序,一切皆有定数。现在就算五色沙不对,有了火灵珠护法,也能发挥坛城所需的神力。请活佛继续用余下的沙粒作画坛城。”说话间,他脚下几个踢动,将不知从何而来的青、黄、赤、白、黑五撮细沙踢向坛城一角的紫红色袈裟。
      仓央引目一看,袈裟团成一个半人多高的圆球,陡然明白过来,“里面就是明珠公主?你要怎么从她身上攫取火灵珠神力?”
      “火灵珠就是她的心。要擅自攫取灵珠神力,就要把灵珠逼离所宿神主。”迎上仓央眼中极度的震惊,班罗钦冷定回答,“明珠公主此生休矣,将去往下一个轮回。”
      “不行!”想都没想,年轻的活佛猛然从地上坐起,然而,终究是因身体虚弱,而不能。他双肩止不住地颤抖,气息又开始紊乱,断断续续,“怎么,怎么可以,难道佛家也讲究那一套父债子还的理论?她一个小女孩儿,跟这些龌龊事情毫无关系,你凭什么要她去死。。。”
      “就凭圣城数万百姓的性命!”一向冷静威严的老法师此刻实在忍不住对优柔寡断的活佛发怒,额下光秃的眉条竖成两条不容私情的锻铁,“她不死,就是其他更多的无辜人送死。活佛大人,您是普度众生的莲花生转世啊,要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救星啊。之前您做出那样出格的事情,让大家蒙羞,我们都已经权当过去,不再计较,可是,现在面对雪魔放肆,生灵涂炭的生死关头,您怎么还能这样任性,不顾大局呢!”
      “你终究是对我怨艾深切”嘴角溢出一声嗤笑,仓央抬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和苦笑,“什么权当过去,不再计较,说得好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派出了所有的铁棒僧人去抓捕阿洁,杀她?还是关她一辈子?”说话间,白得有些透明,隐隐现出青色经脉的手指抵上头顶那尊五方佛冠,“呵呵,要不是这座佛冠怎么都不灭,你们这些高僧信徒也早就不想我继续呆在冬宫做一个丢人现眼的活佛了吧。”
      “活佛大人!”班罗钦整张脸腾起一抹黑气,像是极力克制着一般,他低声喝止。
      可是,孱弱苍白的仓央并不打算闭嘴,仿佛压抑了许久,内心种种委屈和愤懑在此刻陡然化成直白到近乎刻薄的语言,充斥全身,不吐不快,他继续用起伏不稳的声音说着,“冠冕堂皇的人啊,你们和拉藏汗又有什么区别?为了掩饰腆到自己身上的丑闻,去追杀一个弱女子。苍生,呵呵,你们心头最后的一个善念,也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救助苍生的方法,我不信只有这么一个,非要去牺牲无辜女子的性命!她是七峰的圣徒!你这么做不怕白帝发怒,遭天谴么!要死要牺牲,冲我这个活佛来好了。我不信,以我莲花生的魂魄,还降不住一个雪魔!还是你们需要我这个傀儡继续帮你们装模作样,舍不得让我送命?”
      “简直是胡言乱语!”终于被彻底激怒,那看似无力的一番话,却如重锤一字一下地重重打在他脑门之上,班罗钦法师骤然色变,常年借助冗长经文牢牢压抑在内心的瘴念,瞬间如同洪水泛滥般倾泻而出,吼声顿时将四周的油灯全部震灭。
      夹杂着迷蒙光线的黑暗中,霎时无声无息。
      殊胜三界殿外,持刀侍卫退到一百级台阶下守卫着。双目圆睁,紧紧盯着红漆斑驳的殿门,手中的佩刀握得虎口生汗,他们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忐忑不安,昨夜的闪电,今晨的飞雪,还有方才陡然从殿内爆发出的一声含糊不清的怒吼,让他们忍不住猜测大殿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拉藏汗铁令如山,在坛城未作好之前,谁都不准擅自进殿打扰法事,他们所奉之命是不准一只苍蝇从外面飞进去,包括他们自己。
      然而,坛城究竟什么时候能作好呢?谁都没有说明。
      静默中的时间仿佛静止不动,好像才过了一个片刻,又好像只容得过鼻尖一个呼吸。班罗钦法师从失态的震怒中回复过来,他缓缓从口中吐出一口长气,气息无声散开,那些本来已经熄灭的油灯,突然一齐噗得一声重新燃起。
      仓央又看清了头顶那一张沟壑遍布,不成人形的脸。
      微微垂头,那张遍布岁月刀痕的脸,已经缓和如初,耷拉的唇角发出的声音一如往常那般喑哑持重,“活佛被雪魔击中天灵盖,神智不清,一时胡言乱语。下僧惭愧,未能安然为您护法。请活佛大人先以苍生为要,借助火灵珠神力,完成坛城。至于,明珠公主的性命,下僧以座前佛祖为誓,在事后一定让灵珠重归神主,肉身复原,而那个女子,下僧也保证一定放她回南隅。”
      仓央嘴角噙着散漫的笑意,却一声不吭,似乎是在斟酌考虑。
      班罗钦法师在动怒过后,反而更沉得住气,任凭仓央无声地沉思。
      两人一坐一立又陷入静默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带着好奇,传至耳际“活佛和法师还在劳神劳心地作坛城?”
      仓央诧然抬眸,一个愣怔之后脱口,“是你?”
      班罗钦法师身形未动,但是眼角余光早已飞快掠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门窗尽掩,不见丝毫动过的痕迹,然而一身黑色夜行衣却不知何时已经孑然站立在窗下。布达拉宫禁卫森严,地势又高,奈何武功多么高强,要能无声无息闯到这里,也需耗费极大体力。班罗钦法师很快便从黑衣人那句断续微喘的话语中辨别出,此人进殿不久,并没有听见之前的争执。
      来人样貌虽然看不见,但矫健直挺的身姿和手中一把银白色佩剑,还是让班罗钦法师很快记起某个一面之缘的人物。
      抬手抹下遮面的黑布,来人清俊冷峭的脸庞显露无疑,他一边轻轻掸掉沾满一身的棉絮状雪花,一边戏言般地开口,“本将无意打扰活佛作法,只不过飞雪已至,坛城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是啊,坛城一点用的没有,连抚远大将军这么一个大活人都能悄无声息地在这里来去自如,丝毫拦不住,还谈什么用它驱避邪魔呢”仓央觑一眼默立的法师,缓缓整理好盘腿坐姿,语调却不再散漫戏谑,而是沉定下去“不过,身为活佛,即使艰难重重,也要为民求生,哪怕最后的坛城只有一丝神力,只能挽救一条人命,本尊也在所不辞,身先厉行,死不足惜。”
      听到这样的话,班罗钦法师心中像是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的褶皱却丝毫不动—活佛毕竟是年轻人的脾性,只要顺着他的心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还是会乖觉听话的。十多年吵吵闹闹,疯疯癫癫,也是这么过来,总算没有作出连众寺掌轮都无法圆回的大事。 “死不足惜?”
      念青眉宇间有些微的诧异,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瞥了瞥如蜡像般站立的老法师,眉目间不自觉地隐隐皱出一丝抵触。
      向来,念青就很不耐念经诵佛的事情,也不是对神灵不尊重,只是他觉得现世当中,多是污浊之气,佛祖之前,看似无欲无争,但是,暗藏的杀机和诡谲远胜过光明磊落的沙场拼敌。他在京中,也是为数不多的不给萨满们面子的年轻官员,皇宫中的那些萨满,每天神神叨叨,乌烟瘴气,肆意拿幼童处子祭祀,甚至连这里的僧侣都不如,这里的佛陀和法师们,好歹心中还有一线天下和苍生的牵念。
      握着白龙剑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然后又一根一根攥紧,剑柄那枚如意结佩轻轻转动,映着四壁黄澄澄的油光,白色的羊脂玉宛转流出柔白的光芒,“活佛果真是心系万物生灵,愿意舍生取义,只不过,本将倒有一个办法,能让活佛不用舍生,就能将这堆被人动了手脚的坛城推翻重画,助万民逃离劫难。不知,活佛大人是否。。。?”
      “本尊愿闻其详”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仓央不等念青说完,便出口答应。他看向一直伫立在侧的班罗钦法师,低声道,“本尊已经转了心意,决定以大局为重。不过,既然清廷大将军有更好的建议,不妨让他和我仔细说说。清人心思缜密,疑心甚重。早在拉藏汗回城以前就找我商议政事,谋算南疆大权。所以,请法师请暂且回避,荣我与抚远大将军私下一言。”
      班罗钦法师的目光,沉沉地在念青身上狐疑地转了一圈,略一迟疑,只嘱咐一句,“请活佛大人抓紧时间。”便踱步退回坛城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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