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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02年 惠择 翩跹(二) 室友第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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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不是曼琪,而是一个看起来有点楞的女生,梳着两条麻花辫,戴着一副有点歪的眼镜。
五年之后,我和曼琪在一个雪夜里通长途电话,不知怎么就讨论到了芒果台新近开播的《丑女无敌》。曼琪沉默了半天,突然说。
你看,那个林无敌是不是很像我们的小草啊。
时间倒带回到我刚刚上大学的2002年。她进来,愣了半天才说,“你是,曼琪说的那个,物理系的室友?我叫阮草,之前一直没有和你见过面,我也住这间屋子。”
的确,曼琪曾经和我说过,我们的第三个室友阮草是云翔本地人,很难得回来寝室住一趟。之前她曾经回来过一次,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只有曼琪见到了她。而我当时还在教室和萧骊声讨论高数题。
可恶的,下地狱的,萧骊声。
“我这里带来的苹果,给你!“阮草笑呵呵地递给我一颗苹果,我鼻下便传来一阵苹果的清香。
她不好看,不好看得很。但是,她的笑容,却是如同苹果一般散发着清香的存在,衬得那不好看的脸庞在刹那间闪出明亮的光华。
我惊讶了一下,为那种瞬间迸发出的能量。“你好,我叫李惠择,老家是临暗市。阮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啊,”阮草显然反应了一下,“我是云翔人,本来是要第一天就来住的,可是我爸爸妈妈一直舍不得,只好拖了这么多天才回到寝室。”
正在这时,门又开了,这回来的是曼琪。
曼琪看到阮草在这里,微微愣了一下,才用几乎是高兴的语气说道。“欢迎你呀,小草,你终于回来了。”
“曼琪?”阮草眨巴着眼睛看她,脸上还挂着之前的笑容,“你也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
“是啊,”曼琪刚才还高兴的语气突然拖长了,满是惆怅的味道,“终于都回来了。惠择,你怎么样了?好一些吗?”
曼琪为什么这么难过呢?不知道,也许以后她会慢慢告诉我吧。
“我当然没事啊,只是我们班长被打得不轻。”我想起来萧骊声一脸黑线的模样,不由得笑了。
“你们的班长?”曼琪惊讶了一下,“不对啊,物理系女生不应该这么多。”
“哎,那个人咱们不提他好不好?今天小草第一天在寝室住下,我们两个当然要给小草接风啊!走吧,一起去吃饭好不好?”我才不愿意提他,一想想他在奶茶店古怪的反应就觉得不舒服。
曼琪和阮草都笑了,“赞成!”三个人一起喊道。于是我一手挽着曼琪,一手牵着阮草,往食堂走去。
吃饭之间叙了年纪,阮草十九岁,成了寝室的大姐——大姐?我和曼琪都是十八岁,曼琪还比我大了一个月。
突然觉得这样的三个人组合在一起也是很有点意思的。阮草纯真快乐得像个小孩子,我虽不至于如此,但喜欢玩闹的心思还是有一点的。最静的是曼琪,可是一个寝室如果真的没有一个安静点的人的话,大概早就把房盖弄塌了吧。
“你们怎么会想到学历史的?”我问曼琪和阮草。
曼琪一愣,微笑着,“那你先告诉我们为什么你要学物理。”
物理吗……我吞进去一块茄子,“我高中的物理老师,很强大的一个人,他天天在我耳边说,学物理吧,物理用处大着呢什么的,反正之后我就被他说动了。不过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跑到云翔来吧。”
“我啊,觉得历史很有趣啊,”阮草轻轻地说,“我妈也觉得学历史没什么危险,至少不会像化学一样。我中学的时候笨,做化学实验的时候,不小心把硫酸泼到了手上,虽然只是25%的浓度,但也还是烧伤了。然后我妈就坚决不让我学理了,说是太危险。”我低头看她手指上,果然有不大不小的一块疤,依稀闪动着淡褐色的温柔。
“我和惠择差不多。我的历史老师也是个很强大的人,不过学历史这条道还是我选的。我不喜欢未来的东西,就这样。”这里说话的是曼琪。
说这话的人,她的时空应该已经永远定格在了某一处。她说不喜欢未来的东西时,那背后简直就是在说她根本就没有未来。
古怪的人。古怪的事。她也是,还有那个萧骊声。话说沉镜到底在哪里呢?他们简直是在一个地方出来的,同样的古怪。
不过这种古怪的感觉还是一闪而逝了,此后的曼琪依然如同往常一样,是温和而带着淡淡愉悦的样子。阮草也是一副喜气洋洋的神情,我便也笑了,没心没肺的样子。似乎很久都不曾这样了,上一次的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呢?
女生的相熟说起来也容易得很,此后的几天,217寝室终于开始成了我梦想的样子——当然也不是说曼琪故意不和我要好,只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她有点古古怪怪的样子。我大概也没比曼琪正常到哪里去。我晚上总是往剧社跑,而曼琪的剧本得到了穆妍师姐的赏识,她更是恨不得将除了学习外的全部精力用到剧本上去,不免有时会把阮草自己撇在寝室。不过曼琪与阮草是同系,课大概都是在一起上的,我们也会一起到食堂吃饭,所以也没有哪个人被冷落。
这是九月份的最后一天,天气已经逐渐转凉,大概临暗还是一片闷热吧。我们从食堂出来,笑得东倒西歪——阮草有一种天分,能把人逗得找不着北。然而她自己就会愣愣地看着你,大概她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笑成这个样子了。
“没什么刺激的呀!”我觉得还是有点单调了,“不如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曼琪和阮草都没什么意见。石头剪子布一番之后,阮草输了。
曼琪笑了,“小草,我们该怎么罚你?”
“来一个有关表白的节目,如何?”我想到阮草呆呆地去向一个人表白的样子,就觉得很有意思。
“嗯,这样吧,”曼琪依旧笑得坏坏的,“小草,你从惠择手机里随便找一个男生的名字,然后对他说,‘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怎么样?”她的神情活泼起来,这让我相信她其实也是可以很恶趣味的。
阮草脸膛原本也不白,但现下就像是被煮熟了的螃蟹一般,半天支吾出来一句,“咱们,能不能,换个别的?要我唱歌,也行。”
我看着阮草的样子,心里和脸上都在笑,“这就不好玩了,是不是,曼琪?多没意思啊。”
曼琪笑着点点头,眼里泛着不太常见的光彩。
阮草下定决心似的呼了一口气,“我打,把手机给我!”
我们退出三步远,看阮草艰难地选了一个号码,打了过去。“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她说完便慌乱地挂断电话,把手机递给我,跑到一边去捂着越来越热的脸。
“好啦,接着玩!”我们笑作一团,继续这个似真非真的游戏。曼琪出剪子,我和阮草都出布。阮草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不干了,不干了,这可不好玩。”
曼琪温和地笑着,“没事,惠择那么坏,这回只罚她自己!”
“曼琪,你可别护着小草。愿赌服输呀!”曼琪大概不会想出什么太过分的招数来。
“啊,我明白了。惠择,刚才小草给你手机里的男生打了电话,你就再给他打一个,告诉他,小草是替你表白的,其实你喜欢他,这就行了。”
曼琪啊曼琪,你也是个爱玩的主儿啊。
但愿赌服输还是我说的,我当然不能推脱。一横心照着那个号码打了过去,一看名字却是——萧骊声?
这个混蛋……唉,他可不可以不要在我的生活中阴魂不散……
“喂?”是一把刚刚睡醒的声音,略略沙哑着。嗯?刚睡醒?
但现在我只顾着过关,也没想着他在傍晚才睡醒的古怪之处,“刚才我们的小草给你,打了电话,嗯,说,她喜欢你很久了,”不知怎的这话我越来越说不出口,“其实,”我一横心,接着往下说,“她是,替我的。我,喜欢你,很久。”
趁那边突然的沉默,我赶紧挂了电话。
怎么会是萧骊声。明明不喜欢那表面温润内里阴郁的性子。
明明不喜欢那瞬间就能掩饰神情的脸。
明明不喜欢他做任何事都像玩乐却总是能做好的样子。
即使只是游戏,只是一个小小的捉弄,心里也波澜起伏。我是傻掉了,不该来云翔,不该就这样草率地遇见了萧骊声。
这回轮到了曼琪。曼琪一向正经八百,这下也开始不好意思起来。我想了一想,说,“这样吧,曼琪,你去抱着那边那根电线杆子,喊三声我爱你,就算完事。”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曼琪沉默了一下,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根电线杆。她抱着它的样子,如同它是她久别重逢的爱人一般。
“曼琪不会是真的要喊出去吧!”阮草走过来。疑惑地问我。
不要问我,小草,我也不明白,因为你我都不是她,就这样。你没有那样撕心裂肺的过去,可是你明白吗,曼琪是有的,就连我,在你眼里最能搞怪的我,也是一样……
我眼里的那个身影模糊了,只有一个光晕里的剪影,在末夏夜晚的凉风中渐渐地吹散。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凉风吹散了声音,那如同从几万光年以前传来的呼唤。
云翔一到十月份就开始渐渐地冷了起来。临暗的家乡大概总不会是这样冷的吧,我在寝室里裹着毛毯做高数题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阮草习惯得很,而曼琪的家乡沉镜,更是一年到头冷的日子居多,也没有什么太不适应的。于是留我一个人在寝室哀叹越来越冷的天气。
在这种不喜欢的天气里呆着,就要学会去找点乐子!一天到晚地做题看书,总会变成冰雕的。在奶茶店事件之后,萧骊声仍然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对我摆出一副扑克牌脸。扑克牌就扑克牌吧,我总还是有办法制服他的~~~~
而且制服一枚扑克男,比起制服一位普通、正常的男性来,来得更挑战,也更有趣味。比如——由于萧骊声领教了我缠人的功夫,我打给他或是请教问题或是没事找事的电话,却总是找不到他的人。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找了几个并不是非常难的问题去问了姚导员,然后“不经意”地提到,萧骊声同学这几天大概有点忙,没有时间来解答我的问题,简简单单的小问题……
于是隔了一天,再拨通萧骊声的电话时,便听到那边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应答我,明显的,他不甘心……不过姚导员的一次训导倒是有用得很,再之后,萧骊声再也没有回避我的电话。我这样整了萧骊声一下,按说他应当反过来好好反击我才是,可是等了几天没有动静。于是松懈下来,继续看我的《时间简史》。
我向来少眠,这时节寝室里暖气还没给足,还是冷得很,我便更是难以成眠。左右不能做什么,听听另两个人说说梦话也是好的。晚上我在冷得像铁似的被子里一面瑟缩,一面听着她们含混不清的梦话。阮草经常在梦里笑出来,羞涩天真的模样;至于曼琪,她根本就不说梦话,睡得安静无声,几乎连身也不翻一个。若不是有呼吸还在,她便是被人认定已经死亡了,也是完全可能的。
突然想听听萧骊声的梦话。我不知道他能梦见什么样的景物,只知道他的梦境大概不甚平静。然而又不像是个有过情事的人。你很忧伤,即便是迟钝的我的眼睛,也都看得见。可是,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就这样十月的风一天一天地变冷,初时来到云翔的热情也差不多消磨殆尽。期中考试快开始了,我们大家都开始忙起来,也没有谁有闲心再去考虑那些也许无关紧要的事了。然而剧社也开始忙活起来,于是在每一个清冷的夜晚,剧社的大家聚在一起。
曼琪几乎是当不成演员了。她声音太过嘶哑,说出的话总给人一种她像是在哽咽的错觉。但其实这样也如她所愿,她成了一名剧组人员,至少部分地决定着我们这些人在舞台上的悲欢离合。总编剧是穆妍师姐,也就是社长,她那天就是看了曼琪给她的剧本才决定录取她的,虽然那剧本是什么,曼琪一直没有告诉我。我入社之后,穆妍师姐似乎更加照顾我了。只是我仍旧不舒服,说,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样,穆妍师姐终究是个好人。
新剧本已经写好,然后由我们在新年晚会上演出来。剧本大约是这样:珍珍与楚河是高中的同学。珍珍默默地喜欢着楚河,楚河却喜欢比自己大三岁的表姐阿央。阿央也喜欢楚河,只是碍于亲属关系,不能和楚河在一起。楚河高考过后,浓烈的情感驱使他们决定私奔一次,到外地游玩。珍珍想到车站劝阻,然而当见到楚河的一刻,她满腔的话语只化作了一句“路上当心”。年少风流的楚河再也没有回来,珍珍在等待的过程中,渐渐地,没有了眼泪。
这本来是个很扯的剧情没错,不过我还是选上了角色;不是那眼泪连连的珍珍,而是温柔妩媚的阿央——搞什么,阿央已经大三了,我还只是新生。和我搭戏的,不偏不倚又是萧骊声。开始排练那天,他当着全剧组的人喊我“央姐”,大家于是用暧昧的眼光看着我。我感觉到脸上的燥热,忙瞪了一眼曼琪,因为据说故事的架构就是她想出来的,还得到了穆妍师姐的大力支持——支持到,她要亲自演女主角珍珍。
然而曼琪没有看着任何一个人,她的眼神是涣散无光的。
真正正儿八经地演剧才知道这不是个好活计。穆妍师姐是个演戏的行家,珍珍在台上眼泪总是居多,而她得心应手,只要剧情需要,那温柔的黑眼睛里便蓄满了眼泪。萧骊声也很得楚河的风神,我有时怀疑是不是楚河正是他本人。他用眼睛瞟着我这个“表姐”的时候,我有时候便忘记了,这只是萧骊声而已。
那样的他给人错觉,一种被爱着的错觉。
真正短板的还是我。让我演阿央,年龄上没什么关系,然而我总是不知道那样的柔情从何而来。让我演一个喜欢楚河的女孩?那便意味着,我要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萧骊声,如他自己一样。真是麻烦啊……
如此反复ng多次。我始终不能,不能。还好穆妍师姐并未怪罪我,她只是叹息着说,惠择这孩子似乎没在情场上试过刀。
再演不好,剧始终是要拍的。曼琪始终跟着我们转,提出各种技术上的建议。然而最后也和穆妍师姐一样,她把这些不到位归结成,我没有经过某些事情。
说实话,我是不想经历的。至于没有经历……谁说,没有?
至少不说我的过去,先说说这一个十一月的雪夜。曼琪这几天不太舒服,便先行回去,于是萧骊声送我回宿舍。夜晚的风飒飒的,像他的笑声。然而在我来说却是寒冷和抗拒。不可以,真的不可以。风,不要吹了呀。我抗拒不了寒风吹到我怀里,让我本来就冰川纵横的心更冷一次。
就像我没法抗拒,午夜无人的路上,他突然一把把我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