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002年 惠择 翩跹（三） 拥抱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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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的血液在轰鸣，然而奇妙的是，我似乎也还听得到雪落下的声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任凭他抱着，脸一直红到耳根。
这个人，不会是在假戏真做吧？我的脸埋在他胸前，这使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人家说拥抱是最悲伤的姿势，这话也是很有道理的啊。
不过，他的身上的味道莫名地让我感到很熟悉。并不很强烈，却总能让人在一瞬间感到安全。
不，不要让我陷入这样的诡局，不要。等到最后的时刻，也许你会全身而退，但我，没有解脱的可能。但是那样让人心安的干净味道……真是不争气，竟然开始不愿意放开，只为了一种我也许从上辈子就熟悉的味道。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他缓缓地放开了我，却没有看着我，微微侧着头看路边。有打着小伞看不见脸容的女子，娉娉袅袅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伞上薄薄一层微雪。冷风在这个时候灌进衣领，寒冷和失落的感觉蔓延开来。
“你，是要，干嘛？”我终于忍不住问问他。
他微抿着嘴，不说话。路灯映着的他的侧脸，是黄黄红红温暖的颜色，却多少有点不真实，像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梦境。
我心里打起鼓来，尴尬得恨不得遁地逃走。咽了口冷冰冰的唾沫，又开了口，“总不是你要回应我那天表白吧！那是我们的真心话大冒险，我玩输了。吓到你了吧，真的不好意思。”
他似乎是愣了一会，才慢慢转过头来，“惠择，你想多了。你一直找不到入戏的感觉，我帮你找找感觉，就这样。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抱了你。”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我们两人中间，那里原本是没有一丝缝隙的。
我笑了笑，还是不要让他太难堪了吧，“你别不好意思，我没关系的。你要是真觉得抱歉就送我回寝室吧，反正也不远了。”
“嗯，那我也没关系的，九月份的那件事。”他似乎很松了口气的样子，和我并肩走回寝室，然后和往常的夜晚一样道别。
回到寝室的时候，曼琪和阮草已经睡着了。我在夜中久久地不能睡，躺在被子里想着那个为了演戏而做出的拥抱。
真是温暖啊。以后他的女朋友一定有福。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想到这一段来。
又在瞎想了……睡吧。我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正欲入眠，却猛地听到曼琪从睡梦中发出的呻吟声。
真是稀奇的事情，曼琪睡觉从来比死人还死人。我和她都在下铺。我起身，摸摸她的头，是烫的。扭亮了台灯，找出退烧药，倒了热水，摇醒她，喂她吃下药，扶她躺下，又关上了灯。
她一直没动静，只是用一双无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上边的床板。
我平时也自诩胆大，但此刻我感到一点悚然。黑夜里我低声叫她，“曼琪，还有事吗？我先睡了，有事马上叫我起来。”
“不要叫我曼琪……”她如同哽咽似的声音响起来，“我是洛珍，我是洛珍啊。”
“那我叫你珍子吧，”我感到身边人和事的奇怪纠结之处，“珍子，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这回她没立刻回答，只是叹了口气，低低地说，“我是有多久没听到人家这么叫我了啊。真的，是太久了啊。”
“曼琪，是你后来改的名字？”我大概猜出来了。
“对啊，”她突然阴恻地笑了一声，“拜某人所赐。”她嗓音嘶哑，这一下倒把我吓了一跳，那笑声竟如同夜枭般刺耳。
阮草大概没听到，但是她似乎是不安地翻了个身。
“某人……”这个“某人”真是高能呢，各种意义上都是。
毕竟我们伟大的孔夫子曾经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我一直相信，名字与实体建立起羁绊的一刹那，它们便互相束缚。名字指代实体，而实体也约束名字，这大概是日本人相信的“言灵”呢。能让人下定决心斩断名字与自身的羁绊，这个人很不一般啊。当名字改变的时候，不管你相不相信——总之我相信——自身一定会发生某些不可知的转变。
我再想问她的时候，发现她似乎是已经睡着了，一如平常的安静，没有任何响动。你们是要有多纠结才能终于解脱出去！我心里说道。这回真的困了，倒是很快睡着了。
之后我和骊声一直没有什么私人的交流，小路上的“教学”更是谁也不提了。很快就到了十二月份，然后是新年晚会。我们的剧很快就要在舞台上演出来了。这部剧的名字我还没有说——本来是叫做《我送你离开》的，不过据说被曼琪改成了《若我离去》。我倒是喜欢这个后面的名字，也开始得到了阿央的一点神韵，这都是曼琪说的。说的时候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注意到她眼里的怅惘。
还有，我的室友洛曼琪，长着一对很美丽的、微微上挑的凤眼呢。
挥别无关紧要的思绪走上舞台，我已经看见骊声在那里，深情痛苦的眼神望着我，抑或只是阿央。我知道，我太清楚了。他不是骊声，他现在只是楚河。
“小河，你怎么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背台词。
我们很成功，最后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我的脑子里却是乱乱的——一会儿，是穆妍师姐的模样，白衬衫，麻花辫，朝气勃勃的少女，咽下所有绝望的情绪，露出内里全是破绽的灿烂笑容；一会又是骊声的眼睛，寂寞得好像里面又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世界，纷纷扬扬落下雪花。
尽管如此，他看到阿央就如同看到清晨看到太阳。
尽管知道，他的眼神是给阿央的，但那些情潮也同样涌动在我的身体里。不会输给他啊，我悄悄叹息道，竭尽所能地去演阿央的矛盾纠结。
总之并不遗憾了。我下台，一点一点地卸下妆，镜子里露出的，是一张瓜子脸，莹白的脸色，亮炯炯的一双眼睛。蓦然觉得，那张带着狂乱的喜悦与迷惑的脸，不是自己的。
我换回冬天厚重的棉服，想问问曼琪，她看到的我是如何的模样。可是找了一圈，曼琪和骊声都不在，于是晚会也索然无味。我索性走出了礼堂，却在雪地里，看见了骊声。
他在雪地里独独地站着，微微地垂着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隐藏着细细的恸伤，这种恸伤传染病一般感染了我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一颗心猛地揪起来。
我小跑几步，站到他面前，微微仰望着他的脸。
“是你？”骊声将目光投注在我的身上，我知道他之前是失神了。在他重新回到现实世界的一瞬间，那些可以称之为痛苦的表情，就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了。
真是个可恶的人。袒露出你那些负面的情绪会死吗？
“外面这么冷，你怎么还在这里站着，快回去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道。
骊声勾起淡淡的笑靥，“说起来，惠择，我还没给你讲过我的过去吧？”
“不，你讲过的挺多。”可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他曾经翻墙出校，结果被教导主任逮到，又被班主任训了一顿。这都是他曾经顽劣的表层；啊，我何时能触及他的内核呢？
“可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他与平常不同的眼光如同钩子一样，钩出我心中所想，“一会儿我的故人就要来了，你可愿意陪我见见？都是很随和的女孩子，你会喜欢她们。”
她们？骊声果然有吸引女性的强烈磁场呢。但我完全没有拒绝的想法；这个人的过去虽不至于成谜，但似乎也有种吸引我的强烈磁场。
我果然，也是个很平常的女性啊。
“默认了？”他的声音似乎带了点笑意，但又沁凉如此夜月光，“谢谢。你看，她们两个已经来了啊。”
他眼神真好，不过大概是因为那是他的“故人”吧。我看到两个女孩缓缓走来，一个身材颀长，另一个则相对矮小。也许适才的恸伤是因为要见到他面前的两个女孩才出现的呢。
她们站定，朝骊声露出微笑，“好久不见啊。”发出珠玉相撞般清冷的问候，年岁看起来稍长的女孩伸出一只戴着暗红色手套的手来，骊声紧紧地握了握。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萧哥哥？珍哥呢？”这副爽朗的嗓音则来自年岁较小的那个。她迟疑了一下，又问道：“这位是？”她说的是我我当然知道。
骊声看着她们，“我想介绍给你们认识的就是这个人。她是我的同学，李惠择。惠择，”他又转过来看我，指着年岁稍长的女孩，“这是万凉歌，你可以叫她凉姐，”不知想到什么他露出了一点笑意，指着另一个促狭地道：“这个小丫头片子是连霜，直接叫霜霜没问题。啊，忘了再提一点，她可是珍子的小~姑~子呢~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来，连城到底没来么？”
等等！这信息量略大……珍子？连城？这都是谁跟谁啊？
虽然有点惊讶，但说话的时候我也没间断打量这两个女孩。连霜明显年岁较小，身材娇小玲珑，眉眼尚存稚气，唯一引人注目的，在于她那一头在冷风中火焰般跃动的及肩黑发。
凉歌则是个真正的美人，和骊声站在一起虽然让人不太舒服，但不可否认极其养眼。她那对杏仁一样的眼睛里，流淌着月亮一样的光华。忽然间——我咽下了即将出口的叫声——我恍然大悟。如果猜得不错的话，这才是真正的……阿央。饰演阿央的我是不会认错的；不过这也带来了微妙的挫败感。我果真学不来真正的“阿央”啊。
“别提我哥了，”原来连霜小姑娘是那位连城的妹妹，“他有一堆事忙活，学生会也是，打工也是，学习也是，就是没空跟我和凉姐来看看珍哥！明明珍哥对他……”
大概是“那么好”吧，我都能接下来被连霜吞下去的这几个字了。可是爱情这种东西不能强求；不是“珍哥”对连城好，连城就一定要爱“珍哥”的啊。这么说“珍哥”是个女孩子？听起来还在我们学校？
“珍子，珍哥……”终于明白违和感在哪里了。我绝对听过“珍子”这两个字，时间就是在曼琪发烧的那天夜里。这么说——
我的脑子在一瞬间将所有的信息汇总起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
我的室友曼琪就是他们说的“珍子”；曼琪不仅认识凉歌和连霜，还认识骊声。
骊声有些抱歉地看向我，“珍子本来是叫洛珍的，高三时才改名叫洛曼琪。抱歉一直没告诉你——是这样，凉姐和霜霜是珍子在理科班时的同学，我和她是到了文科班才认识的，大家在高中都是非常好的朋友。加入剧社之前，我并不知道原来你和珍子是室友。”
“惠择是珍哥的室友？”连霜有点激动的样子，“珍哥这半年过得怎么样？虽然电话一直也都在打，但毕竟不多，我和凉姐不能常常陪她……她又不喜欢跟别人说她的烦心事，我又笨，有时都不明白她所谓的心情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微笑着向骊声飞了一记眼刀，确定他已经接到死亡预警之后回答连霜，“曼琪是个很温柔的人，对我们都非常好，我很喜欢这个室友。但是我想她并不十分快乐。作为朋友，我会好好陪着她，尽量让她多说说心里话的。相信凉姐和霜霜和我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尽管这么快就叫昵称于我有点不太习惯，但骊声既然直接指定了这些昵称，我也就愿意这么叫。
凉歌有点忧郁的神情略略展开了些，“嗯，惠择说的有道理。燕腑离云翔太远，我们很多事都鞭长莫及，所以还是要拜托惠择多多关照阿珍啊。”
“抱歉来迟了！”曼琪这时才从远方匆匆跑来。再近一点，能看见她脸上的复杂表情，有痛苦，疑惑，甚至有微不可见的怨恨，但最多的依旧是久别重逢的欢欣。近了，近了。她一把扑到凉歌怀里，连霜也跟着扑上去，三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久久地不说话。
等到她们彼此终于松开，曼琪才看向骊声和我，“骊声，惠择，对不起，这时候才和你们打招呼。”
海潮一样的笑声又响起来，“珍子你是和我见外了么？这点事也要道个歉。”曼琪便释然地笑。她那一笑原是极好看的，但平时她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如今好友重逢，眼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神采，连带着本来消瘦无光的脸，居然也让人觉得有点动人了。
“曼琪是碰到什么事耽搁住了吗？”按理说曼琪是不会迟到的；肯定有什么事，在我们不知道的罅隙悄悄过去了。
“叫我珍子吧，惠择。”曼琪的笑容略略淡了下去，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那已经完毕了的我们不知道的事，“舞台还有一些善后工作要处理，我陪着穆妍师姐整理完才赶过来，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等我呢。话说凉姐还有霜霜，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
凉歌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霜霜总是跟我说想你。我也怪想你的，趁新年放假就来看看你。本来说连城也要来的，可是他实在没脱开身，也就只好托我向你问好了。”
曼琪怔忡了一下，随后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他不来也好，正好我和你们多说点话。你们来云翔不要住旅馆了，到我们寝室来住吧。今天我的室友阮草回家去了，我打个电话，让你们谁住她的床，再一个就和我挤挤吧。不过好可惜你们今天晚上见不到小草，她也是个可爱的小孩儿，大概霜霜会尤其和她投缘呢。”
“对了，”很沉默了一会儿的骊声突然出声了，“一会儿新年钟声就响了，那时候学校广场上有焰火表演。凉歌，霜霜，你们也一起去看好不好？”
连霜冻得通红的脸上绽出微笑，“当然好，是不是，凉姐？”
“你啊，还是这样。”曼琪和凉歌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然后相视而笑。她们三个人便很自然地挽着手朝前面走去，仿佛从来就没有分开过一样，过去的半年也好，困难艰险也好，都不过是三月午后春困时做的一场清梦。
我和骊声对视了一下，并肩而行。他没戴围巾，风衣领里露出一段优美的颈子，有点萧疏的感觉。
“你和珍子，一早就认识了？”我问他。知道自己的室友和大学的新朋友早已相识，再怎么说也是惊讶的。不能说没有被隐瞒的不悦，但是说起来没有认真去深究这两个人的过去的我，也是有过错的啊。
“怎么能不认识。她可能没细细说过，她的家是沉镜，沉镜原本就是我们宁海的下属市。我们是一个高中里出来的，说起来认识也有两年多了。”
“她们从燕腑来？好远啊。”可见是真的在曼琪身上花了心思，是真正的好朋友呢。
骊声的神情沉下去一些，“霜霜和她哥哥连城，都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凉姐考的是最好的音乐学院。她们这一次从燕腑来，可真是为了珍子花了血本钱。”
言下之意，倒像是那个叫连城的神秘男子，不舍得为了曼琪似的。听连霜的描述似乎也如此；连城是不喜欢曼琪的，而曼琪却喜欢了他很久。
这么说有很多事情都能说通了，我感觉一个更真实的曼琪的形象正从我心间升起：晚风中她的呼喊，是注定没有人回应的万里之外的告白；可能是受到了他的伤害吧，曼琪不惜把珍惜的名字改掉，斩断旧的羁绊而建立起新的。在她那温和沉静的外表之下，原来隐藏着无比决绝的意志呢。
说着说着，我们就到了学校里的草坪上，那里已经满满的都是人。我们好不容易才挤进去，可是这一会儿的工夫，我们和曼琪她们就失散了。
“珍子！珍子！”我大声呼喊，可是没人搭理我。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珍子，”是骊声，海潮一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大家反正都是要回到寝室的，你回去就看见她们了。现在找，也找不到的。安心看看这些烟花吧，马上就要过十二点了。即使明年还有，也都不是今年的这些烟花了呢。”
也对。我不再寻找曼琪，和骊声一起站在人群中仰望天空。跨年居然是和这个人一起……
突然钟声响起来了，礼花一个接一个地冲上了天空，在夜空中绽放然后又迅速坠落下去。我听见有人欢呼，有人在哭泣，在这不远千里来和某些人相会的夜里。
我还听见一个声音，如海潮般，带着咸涩清新的味道。
叫的是我的名字。惠择，惠择……
后面的我没有听清。只知道，那也许是一句动人的话语。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听清，那句话就被淹没在礼花和人群的喧嚣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2002年 惠择 翩跹（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