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川叹》重樱

3、星雪

　　诸晴第一次见到简星雪的时候已经进入夏末了。
　　关于涟漪的事情他不可能就那样忘记，然而简安永远有办法让他从难过中走出来。诸晴望着手里的木签，不禁失神，回想起那天的对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顾先生和涟漪都没有对他的眼睛产生过任何疑问，难道说是因为他们都是见惯了不寻常的事情所以才没有产生什么怀疑吗？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
　　“简安！”诸晴蹲在花园的曲桥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池子里的锦鲤。既然找不到简安，只要开口叫一声便好，反正总是会有人应答的。
　　“侯……少爷出门去了。”白染幽幽地站在他身后。
　　“你来的正好，”诸晴伸手招呼他，“帮我捞一条上来。”
　　“锦鲤捞上来便要死了。”冷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诸晴不由得皱一皱眉，“那算了。”
　　话音还未落，便听到前院一片喧哗。
　　简星雪伴在简安身旁，浅碧的衣裳带起一阵凉意。少女明眸皓齿，声音清脆动听，在瞥到诸晴的时候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阿晴，这是我妹妹星雪。”简安热络地介绍两人认识。
　　诸晴却远远地驻了足，并不是胆怯，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应对。简安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自作主张地拉起他的手，“你直接唤她名字就好。”
　　“简……星雪。”喉咙有点干涩。
　　简星雪目光灼灼，盯得诸晴不好意思起来。
　　三人用过午膳，简安与星雪到偏厅聊天。诸晴抱膝缩在椅子上，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吗？感觉始终拘谨着，说到底他亲近过的人也没有几个，简安，白染，顾先生还有……涟漪。
　　涟漪他还好吗？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呢？发现自己不见了有没有很着急？是不是回到顾先生那里去了？顾先生呢？有没有过问起自己？
　　令人难过的问题一股脑地涌上来，哪一个都是他无法回答的。
　　简安说，阿晴，不要担心，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涟漪不要你了，就留在我身边。
　　——涟漪不要他了。
　　这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好想去问问为什么……
　　想着想着又打起瞌睡来，简安见他半合着眼，拉了星雪走到他处。
　　“你可看清楚了？”
　　“呵，想来是你在源川太久，眼力渐渐不行啦。再说就算这里往来商客无数，稀罕东西也就那么几样，天下那么大，宝贝多着呢。”简星雪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地在简安左右，“依我看那准是琉璃瞳错不了！东极眷族早就被杀得差不多了，余下来的都寻不着踪迹，已经变成传说中才存在的人了。快告诉我你哪弄来的这孩子，可不许骗人。那双眼睛挖出来可是无价之宝，到时候你也再不用做什么恭肃侯，受朝廷的压榨了。”
　　少女音色曼妙，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说的事有多么残酷。
　　简安却微微蹙眉，“你真的看清楚了？”
　　“你就不信我吧！”经不住兄长再三追问，简星雪撅起嘴来。
　　简安叹息，“我只是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在有生之年看见这等珍奇，那孩子是我从街上骗来的。跟着他的可是顾沧池的徒弟，不能掉以轻心。”
　　“顾沧池？”简星雪瞪大了眼睛，“是那个顾……就是，那个传说能预测未来的幻术师？”
　　“并不是预测未来……”简安神色凝重，“经由他口中说出来的事情都必然会成真，倒像是一种诅咒。这种人不能轻易招惹，更何况他是从哪找到这个眷族少年的呢？”
　　简星雪倒是不以为然，虽说她亦对那份力量怀有某种敬畏，但却也深深地被其吸引着，“你和那顾沧池又不是没有交情，只要去找他问问便好。就说……就说你是无意之间碰到这个眷族少年，多方打听才知道是他府中的人。到时候我们问出东极眷族的下落，来个一网打尽，几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简安深邃的眸子盯着自己的胞妹，这些年她独自在外闯荡，天真爱玩的心性似乎并未改变，然而对于财宝的过分追求在无意间扭曲了她原本的善良。最可怕的是，星雪对此并不自知。
　　“我可不要再去招惹顾沧池了，当年倾尽所有换来的梦却将我生生囚禁于此，还说什么这是心之所向而非拙技可以左右的。”简安说着，不禁回头望着偏厅中已经熟睡的诸晴——蜷缩在椅子上的干净的少年，令人心生向往。
　　“那你要如何处理这孩子的事情？”
　　“先放在府里养着，反正也不妨事。”
　　简星雪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道，“不如把他交给我如何？”
　　“你要挖了他的眼，我可看不过去。”
　　“我又没说要这么做！”简星雪嗔道，却像是被说中了一样，眸子不坦诚地一转，瞥向了别处。
　　“阿晴不谙世事，这样也能被带上街，不知道顾沧池和他徒弟都是怎么想的。若非遇到我，只怕要遭人毒手。”
　　简星雪头一次见到他这么护着一个人，不由得面色微愠——简安面相和善，难免会让人轻易相信。但是她却清楚地知道，关键时刻他几乎不惜卖掉自己的亲妹妹也要求的一线生机的冷酷与决绝。纵然简安并未做出那样的事来，察觉到他的心思时她还是心冷如霜。
　　然而转念一想，就算现下他爱护这个少年，也难保他日横生枝节要手除后患。他想要什么，自己从来没有知晓过……
　　“星雪，你就没觉得阿晴好像一个人吗？”两人沉默半晌，简安开口说道。淡然的声音仿佛随了思绪飘往远处，又如脱缰之马，离弦之矢般难以收回。
　　简星雪闻言，不由得仔细盯着诸晴的睡颜看起来。精致的眉眼安静地舒展开来，美丽而不详，纯洁而危险。
　　曾经几度她回想起过去的日子，只觉得坎坷难行，能有今日实属不易。久而久之便忘记了那个最先离开他们的身影，逝者终会淡去，音容笑貌不复存在。
　　她蓦地一怔，不可思议地望向简安。
　　那人却淡淡地道，“你不要多想，我并非执着于过去……”
　　可简安又怎么能没有发觉呢，诸晴身上的那份气质和他那么像，所以自己才会被吸引。
　　——他们两个都那么愚蠢。
　　只是如今，他再也不是那个无力保护别人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