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川叹》重樱

2、明灭 诸晴懒洋洋

　　诸晴懒洋洋地卧在躺椅上，盛夏的蝉声扰得他心烦意乱。
　　源川偏南，春风吹来得早，夏季的炎热比起他处自然还要更胜一筹。回想起以往在山里度过的每个夏天——
　　他和顾涟漪坐在岸边，把脚伸到清凉的溪水里。山风习习，拂过两个人满布着斑驳树影的脸颊，惬意无比。涟漪读书的时候，顾先生就会在镂雕着梅花的铜炉中添几块地窖中的花冰。那些花冰都是他和涟漪亲手做的——将采到的山花花瓣用药浸泡，放在地窖中可以保持着鲜嫩的样子直到初冬，再敲开庭院内初冻的池水，用它将花瓣冰封起来——他们享受着制作花冰的过程，也享受着夏日梅花铜炉里冒出的带着清洌香味的寒气。
　　但此时这些回忆仿佛加剧了热度，诸晴难耐地摇着玉扇，不一会手臂也酸了起来。
　　“简安，简安！”他忍无可忍。
　　——那个人没来。
　　偌大的府邸里，诸晴永远找不到他。
　　“晴公子。”出现在门口的是个总跟在简安身边的人……好像是叫白染，人和名字一样，冷漠的面容永远不被任何感情所染。
　　“太吵了……”先前一刻还有些嚣张的气焰被浇灭，不想被这个人注视着，因为觉得自己并不被他欢迎。诸晴蜷起身子，无意间热度好像降下来一些。
　　“是的。”简单的回答。
　　不消一会，庭院里安静下来。没有一丝风，空气也懒得动弹。
　　世界安静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然后，缓缓睡去了。
　　没有梦，和平常一样。涟漪总羡慕他的安眠，说那是不为过去所累的幸福。有时他也会用落寞的神情说起梦中的往事，诸晴不知该如何应答，只默默地听着。
　　醒来的时候天空泛着淡紫的颜色，屋里没有点灯，昏暗一片。他没发现简安正靠在不远的榻上看着自己，光着脚走到门前，笨拙地被门槛绊倒。
　　——山上的房间都不设门槛……他懊恼地想，自己其实非常想念在山上的日子。但是，无论多么想都没有用。
　　“真笨。”简安叹息着从榻上下来，有力的手臂揽起诸晴的腰，又替他拍打掉身上的尘土。
　　“涟漪还没有来吗？”直视着对方，感受着简安散发出的安稳气息。不带丝毫的戾气，就算偶尔举止轻佻也总保持着礼节……
　　“这只说明你们的关系并非你想的那般牢固。”
　　诸晴很难不去相信对方的话，难过地点点头。
　　原来自己和涟漪也不过如此吗，他们两次三番地失去对方的踪迹，这次更让诸晴没有信心。那日自己重新找到了涟漪，不想两天后他们又一次在城里走散。虽说涟漪告诉过他不要离开自己身边，然而每一次他觉察到的时候，都已经首先不见了涟漪的踪影。
　　诸晴自诩并没有违背涟漪的教导，那么，就是涟漪离开了自己……
　　得到了结论，他更加难过而不解。
　　简安就是那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要不要来玩个游戏？”
　　他注视着那张笑脸，鬼使神差地道，“什么游戏？”
　　“看看你的朋友能不能找到你的游戏。”简安拉起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你可以到我家来慢慢等。”
　　“涟漪会找到我的。”诸晴笃定道。
　　可是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涟漪依然没有来找他。刚刚入夏的时候简安还会每天带他到街上去，他期待可以在人群中看见顾涟漪的身影，但是没有。
　　气温一天天升高，他再也懒得出门，整天窝在简安家，有时候连动一动都吝啬。
　　简安看着他，只觉得无比诧异——这少年单纯得像是从未经历过世事，自己说什么，他便相信什么。初次碰到时准备了整整一套说辞，到最后半句也没有用上。这么赤裸裸的拐骗都识别不出来，他玩味地想，莫非是自己的人格魅力已经登峰造极了？
　　当初他骗诸晴说自己是商人，其实不然。
　　恭肃侯简安，闲居于源川城，爱好网罗天下珍奇，每一年都向宫中敬献难得一见的宝贝。虽然政治上没有丝毫建树，姑且也算是个传奇般的人物。
　　至于为什么要把诸晴拐回家，简安也曾自问——大抵是看这孩子有种不同于常人的气质吧。
　　本想新鲜劲过了就把他送回去，然而那个叫涟漪的人没过几天就从源川城消失了。简安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先留在府里养着他。
　　差遣了白染去调查他的身世，却一无所获。
　　不过看诸晴白净清爽的样子，多半也是出身于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不如再骗骗他吧？没有身世所以并不麻烦，若是改天那个什么涟漪真的找上门来，也好顺势把他还回去。
　　“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你能不能不要总像是哄小孩一样对我说话！”诸晴嗔道，挣脱了简安的手，兀自坐回躺椅上。涟漪也总是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面前的人看上去就比涟漪大很多，那就要有点大人的样子，比如像顾先生一样。想到这里，他又恼起自己来，已经十六岁了，不能再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了。
　　简安笑起来，“那我要怎么和你说话？”
　　诸晴看着那个笑容，脸蓦地烧起来，“我，我也不知道！”
　　简安在他面前蹲下来，“你有没有想过，阿晴，万一我骗了你怎么办？万一是我不让那个涟漪来找你，怎么办？”
　　诸晴被问得一愣，诧异地看着简安道：“我不知道，你骗我了吗？”
　　“没有。”简安坚定地回答，“所以，他不来找你，你就在这里住下去吧。”
　　“你为什么要把一个不相干的人带到自己家里住下？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诸晴不解，他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和顾先生一样，顾先生把他买回去是因为仁慈，不忍心看他颠沛流离。那么眼前这个人呢？
　　“因为你很特别。”简安回答。
　　“哪里特别？”
　　简安神情肃然，死死地盯着诸晴的眼睛。
　　诸晴并未因为这样的注视而不适，反而沉浸于这种目光当中——对方褐色的眼睛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其实简安发现了，在带他回来的第二天就发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少年所吸引，这背后真正的原因，就像个传说。
　　“阿晴，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你的眼睛有多么漂亮。”
　　“这就是特别之处？”
　　“它是金色的……”
　　——如同明灭的烛火一般，妖冶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