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七天》关尘

9、三（1）

　　陈恺张开眼睛，对清晨淡淡的阳光好一阵适应这才清醒过来。忽然，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使他皱起双眉看向自己身上。他惊赫的发现佟川磊整个人压趴在他的肚子以下，正睡得香呢。两个人身上的小毯子卷在一起，还有一半掉在地上，几乎没有产生什么实际作用。
　　他还记得昨天找到这块空旷之地时已经不早了，由于车门投奔巨石而惨遭陨身之灾，他们只好取来了备用的小毯子平铺在座椅上来睡，迷迷糊糊睡过一夜，连晚饭也没有吃呢。
　　轻轻打了个寒战，他知道山间湿气重、气温低，即使是在夏末也是蛮冷的。加上昨天又吓又累的，着实折腾得不轻，他倒真的不希望佟川磊太早醒过来。毕竟开车不是件轻松的差使，特别是当开车还是件工作而不是消遣时。
　　陈恺伸手为两个人盖好小毯子，将佟川磊安置在座椅里侧，让他舒服也让自己被压麻的腿轻松一下。这样子，他们晚一些时候再上路就好了，反正是出来玩，又不是赶工作，不用着急的。
　　深深吁了口气。他将双手背在脑后，望着车顶打开金属盖的水晶纤维钢的天窗。车外是一片纯净的蓝天，雪丝般的云絮宛如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糖，松软洁白，在朦胧的浅朝之中，亦幻亦真、颇具立体咸。云儿在微拂的悠闲的晨风中缓缓游走，唯一不变的是那愈加湛蓝的天空。
　　这一切令他有无比的舒畅和轻松，二十六年来这是他头一次感到如此好的心情，不必为一天的生计而忙碌，也不必担心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他忽然觉得，如果现在就要他死去，他一定不会遗憾的。
　　“当抢匪也不错嘛，虽然运气还是那么背，居然抢到这位大少爷身上，不知是不是我的生存真的碍到了老天爷的眼，怕是到死了都没有什么顺运的好事儿了。可是，这佟大少爷倒也有趣得紧，真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放着大城市不玩，偏拣这穷乡僻壤的旅行。有时呆憨得可爱，有时又像个小孩，有时还懒散至极，博亚没有被他葬送了半壁江山还真是奇迹呀！你呢，遇上我也真可怜，本来嘛，幸运遇霉让三分，你不在乎我跟着，万一你倒霉了可怪不着我哪！”陈恺轻声叹息，不知是叹自己命苦还是叹佟川磊倒霉，反正都差不了哪儿去。如今在同一辆车里，福也许没有，但遇了祸就一起当着吧！
　　正当他出神出得紧的时候，身侧一声似喘非喘、似吟非吟的呼声拉回他的游走的魂儿。仿佛印证他没听错一般的，佟川磊缩成团儿的身子轻颤了一下，陈恺与他相贴的腿明显感觉到这类似于寒战的浅振，不禁低头探视佟川磊的情况。
　　佟川磊一直把头埋在椅内侧，睡得像只小狗似的。陈恺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发现刚刚的情形，就只当他睡得不舒服了，气喘不匀而已，没有当什么大事。陈恺好心的伸手翻翻他的身子，使他的脸不再朝下，也不再趴着睡了。
　　“……”佟川磊的唇动了几动，身子再次扭了一下下。
　　陈恺抿了抿双唇，叹息：“佟川磊又怎么了？住不惯这车子吗？不会呀，很舒服，比睡地板和石头好得多了！唉——也不对。他本来就是富家少爷，睡的都是松榻软席、大床羽被，这车子再怎么好也比不上床哪！唉——”
　　佟川磊这当口又咕哝了一声，隐隐有个字飘出唇外，被陈恺过于敏锐的耳朵接收到了：“……疼……”
　　“疼？佟川磊——他怎么了？”陈恺打量着他：“该不会是生病了吧？那可不能让他这么睡下去呀——”
　　突然，佟川磊双手一挥，快得有如风驰电掣一般拉住陈恺的衣襟。陈恺又惊又担忧的忙伸手拉开他的手，不料正巧自己送上门，教佟川磊抢去一只手死拉住不放。陈恺看他的模样仍未清醒，像是在做恶梦的样子。他在梦中双唇微抿、眉头深锁、脸色略显灰青透白，连额上也渗出一排排的细密汗珠。但当他抓到陈恺的手时，整个人像是放松了下来，似抓到了他急于要抓住的东西一般。
　　“不……不要……不要……”
　　陈恺愣怔的当口，佟川磊不安的低吟了一句，随后再次沉沉入睡了。
　　松口气，陈恺想到车外走走，看看这附近的情况，不料他的手被佟川磊牢捉不放，力气比他这干粗活长大的人还大。佟川磊抓得很牢却不会令他不舒服。当他想挣开时，佟川磊眉头深锁、焦切得有如失去了庇护的孩子。
　　许是善心又发作了，陈恺不再试图挣开，只当这只手临时当给了佟川磊，倚着车壁静静的坐着、坐着。忘记了自己的落魄，爱上了这份山间晨意的恬静。
　　“你醒了！”
　　早晨的问候响在耳边，意识还稍有些混沌，眼前有一片刺目的阳光，迟一步未及清醒的大脑模糊的认识到已经不早了，身边还有人道“早安”一类的话儿。是谁？谁会——他猛然间坐起身，额头结结实实的撞上了车顶。那力气着实的大，连车子都被撞晃了一下。反弹力把佟川磊打回座位，他低低哀吟：“哎哟！好痛！”
　　被他一连串动作吓呆的陈恺这会儿才好笑又担心的凑过去，拨开佟川磊的浏海，轻手轻脚的察看他的额头，还好没有撞伤，仅仅有些发红：“你还好吧？”
　　“没事！没事！好痛唉。”
　　看着佟川磊一边说没事一边念好痛，陈恺实在是服了他，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代他揉着额上的红处，再次认为自己很背运，连人家受伤揉伤口也得他来代劳！大概这一撞之后，佟川磊才算是真的清醒了呢！
　　“呵——”佟川磊打了个呵欠，伸手按住额上做着圆圈运动的手：“早安，陈恺。你睡醒了怎么不叫我呀？”
　　“看你开车很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好有足够的精力开车，免得你一个美美的小憩，咱们就跟随阎王爷下棋喝茶去了。我也是一片好心，倒是你干嘛起得那么猛，幸好车壁都有这么软的装备，否则就不只是一小片红肿，怕是皮都没有了！到时候可没有大夫给你看哪！”陈恺叹息着，面对一张笑得顶灿烂的脸孔，不由几分惜宠透出言语，颇有些弟弟受欺负哥哥心疼的模样。
　　“我一时忘了是睡在车里的，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误了上班时间。天上太阳那么大，闹钟又没有叫，这也是习惯使然。虽然十几年都是如此，可全是因为有闹钟，我要依靠体内的生物钟，有几笔买卖就砸几笔！我是夜猫子，变不成早百灵的！”佟川磊蛮不在乎的安慰着看起来担忧不已的陈恺。
　　“闹钟？富人家没有管家吗？好歹博亚是个数一数二的大集团，富少爷起床还要用闹钟？”
　　佟川磊把陈恺的手拿下自己的额头，摇摇头：“唉，说了你也不明白！”他把双手撑在椅上，决定下车去透透更新鲜的空气，虽然没有车门的车里，空气已经够新鲜了。
　　陈恺愣了一下，连忙跟了出去，一把扳过佟川磊的肩。而佟川磊根本没有抗拒，身体顺着他的力道转向他，以脚跟为轴转出一个360度的圆，任由陈恺握住了自己的肩膀：“你不说，我又怎么会明白！”
　　“因为——”佟川磊笑靥如花：“这‘富家’的事哪，在你们看是很不可思议的。我再怎么说你也不会明白的！既然如此，我再说也只是浪费口水，没什么用处的！你明白吗？”
　　“不对！凡事有规可循，怎么会说不明白？你不会说话才会令我听不明白！”
　　“好吧，我说给你听。可是我得先问你，你认为揭人隐私挖人秘密是件光明正大的事吗？”
　　佟川磊晶亮的眼盯着陈恺。
　　陈恺默默了几秒，突然领悟了佟川磊的意思，有些歉疚的垂眸：“我……嗯，我有些饿了，我去找出那些小吃。你也快些来吃，饿一顿饱一顿的，这样对身体没有好处。”陈恺一边说一边扭过身子钻进车子里，只留下佟川磊一个人站在那里。
　　佟川磊做了个深呼吸，跑到车后打开行李箱的盖子，找出临时起意买在路上吃的东东，拣出了两罐粥，钻回车子里现给陈恺看。
　　陈恺接过罐罐，看着佟川磊自车中坐定，这才问道：“你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吗？”
　　“不知道哇！”
　　“不知道？不知道你也敢一个人开车旅行到这乡下来？”
　　佟川磊接过拉开铝盖的粥，轻松的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嘛！再说了，地球是圆的，我可以相信不论向哪个方向开，我都有找到家的那一天！又有什么不敢的？现在，老天还送给我一个伙伴，就更没有什么不敢的了！你说对吧？难不成你对自己没有信心？”
　　陈恺点头，毫不犹豫，他认真的抬起头：“我没信心！”
　　佟川磊笑笑：“好诚实！你不怕我笑话你吗？”
　　“诚实是理直气壮的，难道你能嘲笑诚实而对吹嘘和欺伪奉承称赞吗？那我才要笑你呢！我虽然穷得丁当响，但还懂这礼义廉耻，分得清善恶忠奸。做人要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无愧于生身父母、无愧妻子儿女，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我不相信心里有鬼的人不怕半夜鬼上门！”
　　“所以你也只能失业到如今！像你这么正直的人啊，世上怕是要绝种了！嗯，当然了，你说的都对，但这世界可不是个全然光明的世界，想吃饭就得刁滑些，不能过于迂腐老实了！像我这经商的不尔虞我诈、君子度小人，我早把博亚赔进去了，哪来得今天这般风光？”
　　陈恺吃着东西，嘴上不说，心里却知道这不是佟川磊信口开河。世上的事本就如此，他在世上打了二十几年的滚儿，再不了解这个，岂不是呆子一个傻瓜一只了！
　　“不过，若是用于管理创业上，人才还是老实正直的好。”
　　佟川磊微微一笑，朝他眨眨眼：“你吃饱了吗？”
　　“做什么？”陈恺看他从自己手上拿过罐罐要往车外走，便问。
　　“当然拿去丢掉喽。”
　　“丢掉？哎！等一下！”陈恺追出去从他手中劫回两只空罐罐：“丢在这里可不行哪！”
　　“为什么？又没人看见，快丢了吧！”
　　“可是我们自己知道啊！我们得保护自然环境，不应该抱这种侥幸心理。”
　　“你大可不用教训我！只不过是两只破罐罐而已。只当我们到此一游的标记啦！”佟川磊无辜的耸肩。
　　“那可不成！”陈恺转身钻回车里：“这可是我们的小事、地球的大事啊！等哪天地球完蛋了，你也就该后悔了！”
　　“反正我又看不到那一天！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们的后世子孙总有一天会等到的——如果你这么随手一‘便’的话。”陈恺不愠不火，仅是讲出了一个未竟的事实。
　　佟川磊回到驾驶座，拉好安全带：“是！你教训的是！我们走啦！既然没了退路就向前开吧。也许会有一个美妙的世外桃源在等我们哪！”
　　迎着晨曦，带着阳光的色彩，车子悠悠启动，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