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七天》关尘

10、三（2）

　　妩媚的阳光洒了满车，佟川磊把车子开上了一个小山丘，决定停下来歇一口气儿，顺便饱览一下山间的美丽景致，亦算是不虚此行。
　　“啊！”深吸了一口气，佟川磊迎着山风，看着远方的一片靛蓝：“这就是山间的美丽，比起那些大城市来真是一点也不逊色啊！如果有一天城市发展要吞占这片美丽的土地……哎——陈恺，你觉得如何？”
　　陈恺从他身后走过来，与他比肩而立，对眼前的一片美景并没有过于惊叹的表现，仅仅是欣赏。听到佟川磊的问话，陈恺环顾四周几秒，才开口回答：“不好。”
　　“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问‘为什么’？”陈恺反问。
　　“因为我好奇呀！我和你一起旅行才第三天耶，老兄！彼此磨合、彼此了解本来就该多问多说，交流之中不免会问到‘为什么’啊！你不也会这么问吗？”佟川磊反问，陈恺点头以示接受他的回答。
　　“好吧！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不希望这么美丽的自然风光被一片冰冷的钢铁水泥代替，那样的话——”他摇摇头，不想再说这个两人心知肚明的答案。
　　佟川磊伸手拍拍他的肩。
　　“佟川磊，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嘿，那当然。你问吧。”
　　“你认为命运对你公平吗？”陈恺掉头看着佟川磊的侧脸，缓缓问道。
　　“命运——”佟川磊笑意未减，将手插进了衣袋里：“对谁都有不公，但又有公平的存在。你问我命运是否公平，这个我也弄不清。有时是很公平的，但有时又着实不公平。就说我当了那么久的总经理，凭什么我必须做牛做马累个半死而那一个总裁三个副总裁和一个执行经理那么清闲，每天可以泡马子、会男友、进舞厅、去旅游，顺便每周打场高尔夫球，每月购置新鲜玩艺儿？但如你所说，众多青年才俊挤破了头要进博亚却全无机缘；亦或是进去了，但到四十岁还混不上管理阶层。我却凭着自己是总裁的侄子的身家、年纪轻轻的便坐在总经理的位子上，不必自个儿奋斗。这对于我又过于幸运了。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毕竟，知足者常乐，我不巧是这种人啦。不过，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还是相当幸运的！这答案你还满意吗？”
　　陈恺看着佟川磊笑眯眯的眼，报以轻松一笑：“像你这种人很容易交到朋友。大概是你伯伯了解这一点，怕你交上朋友会去自立门户才给你重担，用来牵住你吧！我相信是金子总是会发光的，真金不怕烈火炼嘛。”
　　“老兄，你这句话我喜欢。知我者，陈恺也。”佟川磊忽然笑得如同一个婴孩般无害可爱，抱住人家的一根胳膊连摇带晃，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百来斤的重量是个负担，就压在人家身上了。
　　奇怪的惜怜再次浮上心头，陈恺叹了口气。佟川磊是个迷，他不指望解开这个迷，但这个迷却与他越来越近，像是一根细纫的丝线串联在其中。也许，他们注定了相遇，注定了相识。未来……却茫茫然，但愿不会有太多波折。因为他已自佟川磊的只言片语中窥探出了一丝异样，也许佟川磊不止是富少爷那么简单哪！
　　佟川磊十分聪明，他阻挡了陈恺揭开迷团，陈恺知道。好在，他不对别人的隐私有兴致，他们也没有什么亲故。一切就平静地过去吧，等这假期结束了，他们仍会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佟川磊的摇晃令陈恺自瞑思中返回现实。他对佟川磊微笑着说：“这个世界很奇妙，我有点喜欢它了！”
　　“你这句话说得有些莫名奇妙呐，你没有发烧吧？”佟川磊担忧的打量陈恺一下子柔和下来的脸，认为他比初见时更漂亮可爱了！
　　“没有！”陈恺迎视那双晶亮的黑瞳，报以一笑：“只是想透了一些事而已，许是足够受用一生了。”
　　“什么事这么奇妙？”
　　“只可会意不可言传。”陈恺转身走回失去了右车门的车里坐定，细心为自己拉好安全带。
　　“喂！你还在磨什么？快开车啊！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佟川磊望了一眼离下班还有好久的样子的太阳公公，不禁不满的回嘴：“笨，还没到中午，怎么就到晚上了呢？你呀，八成脑筋短路了！回去以后啊记得看大夫！”
　　“啰嗦！”
　　佟川磊坐进车里：“不知是谁比较啰嗦！”
　　“你……”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佟川磊用力将车退向路边，害陈恺的脑袋猛晃，然后一串星星便在白天升起。他不禁捧住头，啐骂道：“白痴，你不会开慢点儿吗？车又没有门，你想害死我吗？”
　　“嘻……”佟川磊刁刁的笑着，继续开他的车。好在经过几天的磨练，佟师傅的车技越加熟练起来，可期有一天能拿到A本哪！陈恺打量着车子的内部型式，不由啧啧叹着：“真是部好车哪！我现在疑惑的是依这车的伤势来看，你考到驾驶证的第一年是怎么过来的？没有被刷下来，你真算是个奇迹哪！是钱能办得到的吗？”
　　佟川磊笑了笑，直言不讳地开口：“那一年正巧我刚当上总经理不久，忙着交接工作、处理文件、安排与下层公司的工作链接、出席各种会议、参加礼仪性活动，再加上与客户建立人际关系，揣摩各公司发展前景。许多事要由我一个人来做，我必须马不停蹄的完全照预程表去做，而我当时的车技还十分生涩，要把车开上三十而且要上主干路那根本是在要我的命！伯伯为了我方便且可以在车中稍作休息便叫了一名司机接送我，所以我根本没有机会自己动方向盘。当然，我也可以招了！那次撞安全岛是我换了正式执照后的第三次驾车。至今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车速不过四十居然还撞到了安全岛？也正因为如此——我也没有喝酒、没有违规驾驶、没这没那的，才没有被吊了驾照。我想那些检查事故的警官们应该比我更觉得莫名其妙！”
　　佟川磊低笑出声，好像开心又自豪。
　　陈恺翻了个大白眼送给他：“你还不如被吊了驾照呢！那样你安全、行人也安全、警察叔叔们也不必为你费心。你也不必为了你撞坏的东西和你的宝贝车们掏腰包，还省了你买车的钱。”
　　“那不是很不方便吗？”
　　“你可以买辆脚踏车。不过，我奉劝你不要买摩托车，那种东西会令你到医院里为大夫们送钱，搞不好还可以见到一直保佑你的神，去陪他喝茶聊天。连四个轮子的你开着都不稳当，别说开两轮的——当然我也管不着，只要你愿意有什么不可以，但前提是你敢开。即使你有勇气驾摩托车，上路了，也只能龟爬，只怕会被笑一路哦！还有可能被不长眼的司机们撞到受伤。而在这两种可能之前，你要考证的。”
　　佟川磊乏味的对他笑：“太抬举了！我还是开车比较好！”
　　陈恺摸着前排的一个个按钮，应道：“我了解。我同情这辆车，更同情坐在你驾驶的车中的人。”
　　“你在说你自己对吧！”
　　“我？只有我吗？为什么？”
　　“啊——”佟川磊一挑眉：“因为迄今为止，你是我的车上所载的第一位乘客，很荣幸吧？”
　　“第一位？为什么？”
　　“原因有四。第一：我的职位是总经理，没有一个人敢搭我的顺风车。第二：我没有女朋友，不必为女人效劳，而且我也不喜欢我的车子里有古怪的味道。第三：平民上不了我的车、富家人不是自己开车就是有司机。最后是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他们比我珍惜他们的生命。以我出事故的频率和驾驶情况，没有人愿意冒生命危险坐在我的车里，除非他准备向另一个世界报到。”
　　陈恺怔了半天，才抬起头，神情怪异：“你是说我坐你的车没有出事是因为我——”
　　“是的，恭喜你。你比较幸运。”
　　“才怪！我二十六年的人生没有一次幸运过！”陈恺不以为意地说着：“只是，遇到你是我最不幸的事。原本打算轰轰烈烈扬个名儿就与世长辞的，不料却倒贴自己来旅行。又是提心吊胆帮人开车又是石下救人，连死都要饱遭煎熬，一点儿也不痛快！索性我也不去死了，若能平安回去我还是老实的活着吧！活着，代我那无缘的双亲看这个世界！佟川磊你是个颇有趣的人，跟你同行算是件比较不寂寞的事吧！”
　　佟川磊按了按喇叭，让山间回响着脆亮的声音：“是吗？那我该谢谢你了！谢你夸我哪！对了，你说过你上过大学，是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呢？”
　　陈恺摇了摇头：“是所并不有名的学校。学的是电子商务，兼修了财会和工商管理。对外语也申请过旁听，没有系统学习，只是作为兴趣。”
　　“为什么不考名校呢？依你的报修、选修专业来看，应该不是那种学习成绩不好的混混啊。”
　　陈恺吁了口气：“因为太穷，没钱上好的学校。在我的财力范围内，那所学校算是中上等的呢！”
　　“是嘛……”
　　“那你呢？”
　　“我——不说也罢！”他把车子小心开入了一道峡谷，躲开一只小山包：“不如你的辉煌。”
　　“怎么是这样呢？”
　　“因为钱。”
　　“钱？你也没钱上学？”陈恺不相信的问着。
　　佟川磊只笑，对问题回避道：“你不认为有些事比较不容易讲明白吗？就像有些事问你，你也不会回答一样的。不是不想回答，也许是不知从何讲起；也许是认为说了也无益处；也许仅是无法作答。世事无常，你认为一切都弄明白会比不明白得益吗？你不知死于非命的人八成是知道了太多别人的秘密吗？这可不是件可爱的事情！”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也不准备知道别人的隐私。”陈恺帮他又开过了一个小坡，认为这已成为了一种习惯，且他也不再怕佟川磊过于恐怖的古怪车技，陈恺不禁笑自己越来越把佟川磊当作弟弟这种可笑的感觉来得很不合宜。
　　“嗯！这很好的！”佟川磊轻松极了，不论自己开得是否比较吓人，他依然是十分悠然的。即使他正朝拐弯处的隙谷开过去。
　　“白痴！左拐！”陈恺飞快伸手使尽力气与佟川磊共同开过了危险的隙谷，长吁了一口气，他才发现隙谷里有不少的碎片零件，显然不止有现代的，还有被水浸得腐烂的木板，已经十分的老旧了。另外，还有一些生锈的东东，还有一些焦黑若烧过了一般：“呼，好险！笨蛋！差一点咱们就死了！”
　　“没事！我很幸运的！”佟川磊面不改色的回答，脸上挂着微笑：“老兄，你的反应十分敏锐，你若死了真的十分可惜！”
　　“谢了！”陈恺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和不痛快：“你也小心一点，免得幸运神一时忘了你，你会死得很惨的！这样子也十分可惜！活着吧，活着吧，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懂吗？”
　　“我当然懂！我又不笨！”
　　“是吗？但愿。”
　　陈恺对佟川磊的回答报以不信的嗤声，他倚靠在椅背上，陷入安静的漩涡。
　　过了好久，佟川磊认为过于安静了，便叫他：“喂！你怎么了？说话，别闷着哪！喂，陈——”他停了车，扭头一看，才发现陈恺已经睡着了，不禁笑着摇摇头，继续他的动作——将车沿着山路延展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