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七天》关尘

6、二（2）

　　“咦？怎么不动了？车子坏了——不会吧！我先前从没拿什么撞过你，你干嘛这么残害我？坏在这里，我要怎么办嘛！才出来了一天多，就又要回到那只该死的囚笼，你真是不给我面子！”佟川磊自顾自的埋怨，试着再次启动，还颇为不甘心的用力拉拉方向盘，按按喇叭。
　　“你怎么停车了？”陈恺被他奇怪的举动和震天的喇叭声拉回了神，刚刚还在考虑的是否算“倒霉”的问题飞离他的脑袋。这只怪他每次只能想一件事，而要想势必是会忘记身边的一切去想，他还真挺悲哀的呢！
　　“车子启动不了，它自己坏了我也没办法呀！”佟川磊又对一堆按钮和踏板乱动了一通：“我没撞过它呀，它怎么会坏掉了呢？开始我还认为它是三辆车中命最大又最硬的呢！可是没想到——唉，‘便宜’无好货！真是对耶。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打电话召人接我们回去呀？可是我真的不想破坏掉这么好的度假机会！一旦回去，保证又要签文件、看报告、做计划、开会应酬——真烦恼！真是太……”
　　陈恺呆呆听着他对宝贝车念着，私下认为这小子若再长上它十岁，一定比他老婆还会念；当了爷爷之后全家都会被他念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冷——呸，呸，呸——鬼言鬼语少说两句会比较好！
　　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也为了自己不必再看到一个大男人抱着方向盘唠叼个没完没了，像个老妈子、解放自己倍受荼毒的精神。陈恺叹了口气，转向只会叫“我的宝贝车”和“怎么办”的佟川磊，十分乏味的问：“有工具箱没有？”
　　“工、工具箱？我不知道，要那个干什么？”
　　陈恺挫败的拧开车门，自己下了车。随即，他又探头进车窗：“下车！大少爷！”
　　“哦！”不知陈恺要干什么的佟川磊依言下了车，望着陈恺发呆。
　　“不要看我，我又不是工具箱。你把行李箱打开，我找找看！”陈恺走向车后，佟川磊则跟在他身后，打开行李箱。
　　陈恺推开行李箱里一堆水桶、毛毡布、汽油桶，掀开垫毯，从一个角落找出嵌进车体的一只小盒子和金属打气筒似的千金鼎。
　　拿出东西后，他转到车头，拉开车前盖。里面的火热气浪扑面而来，害他有些难受的伸手在脸前挥了几下。从工具箱中找到崭新的工具和干净的修理用手套，这位大少爷怕是连自己的车里有附赠的工具箱都不清楚，而且一次也没有自己动手修过车。否则，三年了怎么都不见这工具有使用过的痕迹呢？一边戴手套他一边叹息的想着。
　　他探身小心检查着发动机，蓄电池什么的。
　　“你是在修车吗？”佟川磊捏着自己的下巴，眉头打了个结，站得离车有三十米远。
　　“你在干什么？”陈恺疑惑的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你是在怕吗？”
　　“是啊！我怕它会爆掉。”
　　这白痴！陈恺无意纠正他，低身继续他的工作。
　　“你会修车啊！怎么没听你说过？”佟川磊站在那里，大声的问着。
　　“我们认识也不过才一天多，你上哪儿认识我？”这白痴，还说他不聪明：“而且你也没问过我会不会修车啊！”
　　“也对！你干过修车工？”
　　“在一家店铺工作过，没干一个月就不干了。”
　　“为什么？”
　　“因为——我把手艺全学会了，修得比他们自己还要好。那天老板不在，生意上门了我又不能不接，所以我就为客户修了车，换了几个大件——大概是车子每次都超负荷运转，发动机什么的都要换，只有气缸还好。就在付款时老板回来了，于是客户就对老板夸了我一番。当天晚上，老板就说他用不起我了，容我住一夜第二天走人。他也算是个好人，我学手艺也是为了服务于人们，多赚钱回报老板，岂料——其实我想我也做错了一些事，不该抢老板的风头。虽然我被赶出了门，我仍是学到了修车的本领，要不是因为连养活自己的钱都没有，上顿吃了想下顿的着落，我就开一家修车铺了！”陈恺在车前忙了一阵子，边忙边说着。
　　“是吗？”
　　“你拿驾照时不是学过一些常识吗？怎么——”
　　“喂，老兄，我考了六年才拿到驾照。笔试过关不难，难在驾驶耶！我考笔试是一次过关，可不代表我全会记住啊！等驾照到手，那点本就没记住的常识也就都忘光了。反正车子坏掉了叫集团旗下的专属维修基地的工作人员拿去修就是了，根本也不必我自个儿动手嘛！那个—— 我的宝贝车它怎么了？”
　　陈恺抽空扫了他一眼，认为他那身衣服也不像是会修车的人，便不再与他计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发动机有点锈了，你有多久没开过它了？”
　　“大概有两年多了吧。中间维护过一次。它还能用吗？”
　　“嗯，没问题。你只要在休完这个假回去后，再维护它一次，就好了。觉得不保险还可以去换一换各个零部件。”陈恺直起身子，合上车盖：“你可以过来了，它是不会爆掉的。虽然我不认车牌，但看得出它是辆蛮好的车，性能优良。”
　　佟川磊走上前，围着自己的车打了会儿转转：“是吗？那你怎么不上车呢？你去哪儿？”
　　陈恺抱着工具箱，放回原位。他伸手拎起一桶汽油，有些无力的回答道：“我给它加点油啊 。老兄。”
　　“噢！”再次咧开嘴笑得灿烂无比，佟川磊拉开了车门：“你真的确定——”
　　“不信你可以去试一试啊！”
　　“其实，我也不是不信，而是——喂，你快上来！快上来吧！我好试试你修好的车啊！难得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自己的车子被修理，以前总是送去几天又送回来，和没修一个样子，没什么感觉。可是，这回——”
　　陈恺扭好盖子，把油箱放回行李箱，不紧不慢走回来，坐进车里头：“我不知道一个富家少爷会这么看得起修车工。”
　　“为什么要看不起呢？”
　　“因为富家少爷有钱，自视高人一等，又怎么会将小小的修车工这种低等工作者放进眼中。”陈恺解下外衣，将表面折进里面，放在车台上：“在社会底层呆久了，现实的残酷就会很自然的晃到眼里，容不得不去了解。对于一些丑恶现象，有钱的视而不见，无钱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佟川磊点了点头：“你说的我第一次听到。自从我十四岁就开始给博亚做事，再怎么说也是侄少爷，他们不怎么敢难为我。后来渐渐长大，做的事也就从粗变细、由小到大，我必须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几乎每天除去上学、睡觉之外就是工作。甚至我在上大学时，同宿舍的人都去开心、泡女朋友、上网聊天、褒电话粥，只有我连吃饭也要看文件、写计划，每逢周末还要四处跑，察看分公司的运营。时间一天天溜走，我从没想过要停下自己的脚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也不曾了解世上有你这样落魄的人真实的存在着。”
　　他叹口气，坐正了身体：“好了，别说这么多了！我要试车了！希望它像从前那样子好用！若你的修车技术好的话，我的车坏了就不担心没人会修了！”
　　“那你小心点！”陈恺笑，他虽然没拿过职业证书，但技术比职业的差不了哪儿去，甚至还要好一些呢。毕竟实践出真知嘛！现在只求这大少爷把车开稳一点，所幸的是这是乡下，百十里不见人影的地方，否则——他真有点觉得吊销佟川磊的驾照比较保险，为了车子也为了佟川磊的小命。虽说他命好，但若赶上神仙上厕所一刻没顾到，他的小命就呜呼哀哉了！
　　“其实——”
　　“哇！真的行！老兄，了不起哇！了不起！车子真的还能跑！”佟川磊惊喜的叫，害陈恺堵着耳朵叹气。
　　他怎么瞎眼抢到这个大少爷呢？真是倒霉。
　　“对了，刚才你想说什么？”
　　陈恺吁了口气：“我只是想问，富人不都是不屑于自己开车的吗？你怎么不给自己找个司机呢？那样不是比较有派头吗？我看过许多电影、电视和书，上面都是这么说的。而且我任职过地方的老板九成九是有司机的！”
　　“伯伯有司机呀！而且他的儿子们也都有，不过整天要用车还得叫个人跟着，有点太奢侈了，也太拘束了！”
　　“所以，你宁可冒着被自己超烂的车技害死的危险也要自己开车！”陈恺不赞同的挖苦。
　　“叮咚！十分！”佟川磊伸手在半空中拉着不存在的铃：“有时候身边带个人不论他是否关注着你，你总会有不自在的感觉，特别是自己不熟或仅有工作往来的人。如果我走出博亚那座囚笼再要上个司机，不等于又进了另一座囚笼吗？像是一只鸟儿，让十个人观赏和让一个人观赏有何分别呢？放进大鸟笼和放进小鸟笼有何区别呢？更何况，我也不是爱出风头、要面子的人，所以，对于找一个司机开车这种事我就感到特别乏味了！”
　　“鸟笼？囚笼？你这么想博亚的吗？它可是许多年轻人亟欲进入的地方呢！却被你说的像监狱！”
　　“人各有志，强求不来啦！哎！对啦，你说你还考了好多证书，怎么考的？”
　　“就是，报名—考试拿出来的呗。”
　　“不是那个，我是问你干嘛拿那个还拿了那么多。”
　　“因为接触过的行业多，对此多少在行，学起来就不那么吃力，加上每个地方面试时都少不了要证件，我总不好说‘没有’吧？那会被立即踢出大门的！当然，艺多不压身，多学些本领也是件好事。虽然那些证件是我考的，钱却没花多少，因为上岗前有培训的嘛，我被踢出大门八成都不是工作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扫把星。”陈恺苦笑：“有我的地方就有一大堆难以避除的麻烦和灾难，小事都会变大事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你比较合适安插进敌企内部。不论你多努力，无心之过总会搞得天翻地复——这也算是个赚钱行当嘛！”
　　陈恺白他一眼：“这么卑鄙的事我才不做呢！”
　　“如果有一天，某企业以高薪请你做呢？而且你在敌企也能拿到薪水，并且不会低哦！”
　　“有多少我也不干的！这不是钱的多少问题。如果一个人连德行都可以沦丧、人格也可以渎亵、良知也可以践踏、尊严也可以抛弃的话，那他纵使是活着，也与死人无异！我说过钱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我只要对得起我的良心！”
　　“那么当抢匪呢？”佟川磊笑得有些假。
　　陈恺回报以一笑：“那也算劫富济贫！”他的手指戳戳佟川磊又比比自己，露出一口白牙：“在古代这是侠士之举，可以被尊为英雄的！所以我才会做！”
　　“算你盖住了。”佟川磊摆摆手：“没想到抢劫还有这么说的！不过，你的英雄之为怕是会令诸代侠士汗颜哪！算你幸运遇上我，否则早被丢到垃圾堆里发臭或进警察局了！再要不就是横尸街头、蛆虫乱爬——呃，恶心巴拉的！还好现在仍然好好的、没有那么倒霉！”佟川磊趁机捏他一把，以报他戳人之举。不过，在捏了一把之后，他又神色怪异的小捏好几下，也没注意到陈恺不耐烦的表情。
　　这小子在抓什么？他又不是身上生虱子的猴子，需要同类抓抓看！
　　更奇怪的是佟川磊抓了数下之后，居然还抓抓自己的头发，开始抓自己了。
　　“白痴，你在开车哪！”陈恺伸手正过方向盘，还好路上没人，否则佟川磊等着赚枪子儿吧：“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佟川磊放开了方向盘，两只手在两个人的手臂上同时捏捏，表情像是在研究什么。他大概忘了自己是司机，也忘了陈恺正用一只手掌握着车子，而油门却踩在他的脚下没一点松开的意思，更有越开越快之虞虑。
　　“奇怪，这里硬硬的是什么？我怎么没有？”
　　“你这白痴！那当然是肌肉！你没干过力气活，会有才怪！你能不能把双手移上来，你在开车而不是我！可是你看现在是谁在开你的宝贝车！这样很难受的！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开车时问，要不然就停下。”
　　“那你就停下来啊！”佟川磊依然在比较着。
　　“可是！是你在踩油门！”陈恺终于吼出了声。这一吓，佟川磊急忙收回脚，不再死踩油门 。
　　“你干嘛这么凶嘛！不踩就是了！”
　　放开手中的方向盘，陈恺深吸一口气：“到底有什么问题，快问吧！”
　　“肉有那么硬的吗？怎么才能有？”
　　陈恺望着他不住的比较，索性拉过他的一只手：“你来摸摸我的手。”
　　“干嘛？你是男的，又不是女的，摸你的手干什么？你有毛病哪！”
　　“你摸了就知道了。”陈恺没多做解释。
　　佟川磊这才疑惑的翻过他的手轻轻摸了一下，随后一怔，低下头又仔细观察了一番。陈恺倏的拉回自己的手，望着佟川磊的眼睛。
　　“这是干力气活儿留下的纪念。你呢，怕是练不出来了！”陈恺朝他呆愣的脸孔和善的笑：“你该庆幸没像我这样。好了，别在那里发呆了，人都没见到一个呢，快开车走吧。”
　　佟川磊偏侧头想了一会儿，又看了他一会儿，倏的又拉过他的手摸索着看了半天：“当时一 定很辛苦吧，很难受！单用想的我都能想出来，而且这么——我看得出来你吃了不少苦哪！”
　　“都过去了，你也不用再看了，开车吧！开车——”陈恺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笑容有点怪怪的。
　　被人可怜不是第一次，但被人如此设身处地的“可怜”却还是第一次，令他感动而且——还有些委屈。
　　佟川磊仍然望着他，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浅浅的却能撼动人心。
　　“干嘛笑得那么怪？我的汗毛都站起来了！快开车吧！”
　　“OK！我们走啦！”
　　突如其来的启动车子，陈恺跌躺在椅子上，撞得有些头昏眼花、金星乱舞：“你这笨蛋不会慢一点吗？”倒霉！为什么霉神不能打个瞌睡、上趟厕所少罩他一会儿呢？唉！
　　佟川磊恢复了他的好心情，把车开得像在跳舞般，爬向平原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