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七天》关尘

5、二（1）

　　“小心！”陈恺用力助佟川磊把车子开上道大土坡，躲过了横挡在坡中央的数块大石，才轻松的舒了一口气。
　　“成功了！”佟川磊也紧张得要死，但亲自将车开上大土坡的胜利感不由自主的占据他的神经。
　　陈恺瘫坐在椅上喘着气道：“你这个样子居然敢开车上街，在下佩服之至！”
　　“我也很佩服我自己呀！以前我从没开车上过这么危险的坡。难得会有几块石头也会被搬得远远的，生怕司机们开车不长眼睛，撞上了赔不起钱。陈恺，你要不要来开开玩一下？”
　　“不必了！”陈恺甩了甩头，说话时不忘代佟川磊看着前方的路，以免这位大少爷又把他的宝贝车开到什么不该开的地方去：“我想，再也没有你这么白痴的少爷会开着这么名贵的车到这里来了。”
　　陈恺瞄了一眼油针，更确定这车真是千里马遇庸才，空有一身跑车的本事却总停在二十的数字上龟行。而依这速度行驶还免不了受伤，也真是教人不得不佩服佟川磊的“本事”了。
　　“名贵？不贵啦！才二十来万而已。”
　　“人民币吗？”不像呀？他对车还是有些常识的，二十来万能买到什么好车？而且佟川磊也不像那种拘泥于二十万人民币买车的人哪！
　　佟川磊干脆地摇头：“美金啦！是伯伯在前年，我拿到驾照时送我的三辆车里损伤最小，也是最便宜的。”
　　陈恺吞了一口气：“三辆？最便宜？”
　　“是呀！太便宜了，所以性能不是很好，当然不会首选来用嘛！可是，我对它是最为宝贝的哦！最贵的那辆在撞安全岛时就报废了。另一辆运气不好，现在正送去检修，要换车灯、保险杠、后视镜、车前盖……人家说唯一不用换，也是车部件中状态最好的是发动机——几乎没有什么磨损。”
　　陈恺听着他兴高采烈的话，深深感到头痛。任谁把跑车开到每小时20公里，也会是这个样子。
　　“那你还敢自己开车到乡下？你真是——”该说他是胆大包天还是白痴过度呢？或者他仅是太散漫了点儿：“万一在路上出事怎么办？”
　　“我没想那么多。不过，我这人的运气一向不错——”
　　“所以才遇上了我！”陈恺低声碎碎念，耳边不倚不偏听到他大声说道——
　　“所以我遇上了你呀！天不绝我，谁能奈何？”
　　“你就不怕我丢下你吗？”
　　“不会！你是抢匪嘛，好不易才抢到我，怎么可能就此放手呢？”佟川磊有恃无恐的宣布着他“理所当然”的想法。
　　“也对！”陈恺无力地点点头，目光投向车外。
　　这是一条土路，路面长着杂草。开了一个小时了，四下仍是光秃秃的一片，只有太阳老兄悄悄向南方挪移了一下，白花花的已经有些晃眼。这里大概没有人家，附近也没有人行走，因为路面杂草密度仅次于路边没被践踏过的地方，且这一个小时以来也无半个人影曾出现在这条路上。
　　坐在开着空调的车里是种享受，陈恺深味。
　　“当大少爷真幸福啊！”他不禁赞叹。
　　佟川磊长吁口气：“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难道不是吗？不单不必发愁会失业、有钱又有地位、三五不时上上报刊杂志和电视、工作做烦了就去旅行散散心还能随意地开人。每天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敢做这种美梦啊！整日忙个不停就只为了糊自己的嘴，到头来还是穷困潦倒，最后被人开回家吃自己。”
　　佟川磊没接话，只是用一种异样冷漠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对了，你出来怎么不带着你的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
　　“怎么可能！富家少爷不是从懂事起就与女孩子交往的吗？”
　　“我可没有那份太空时间！女人哪，都很麻烦。应付起来比做工作还辛苦。我伯伯的小女儿已经十八岁了，在她身上我学到女人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没事做的找女朋友打发时间，我可不敢尝试呀！更何况稍有头脑的名媛淑女们挑也挑不到我头上，我也不愿去招惹她们。”
　　“为什么？”陈恺懒散的问：“因为你是工作狂？我之所以知道你，全是因为你经常代表博亚出现在报纸上。一会儿调整纠纷，一会儿参加会议，一会儿剪彩店面，时不时还会在法庭上露露脸呢！你这么风光，钱一定赚不少吧！若不是因为你是工作狂怎么会没有女孩挑你咧？”
　　佟川磊摇摇头：“不是那个原因。上流社会对人的身份、地位自有它的一套评判准则，它并不是由你上几回广播媒体、风光如何、钱赚多少来决定的。也许，自出生之日，这便是一个定局了呢！”
　　“听起来很新鲜。那么你平时要做什么工作呢？”
　　佟川磊耸耸肩：“不谈我了。说说你自己吧。你抱的那只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值得你那么宝贝吗？”
　　“那个——当然很宝贝！”陈恺白他一眼：“那是我全部家当！”
　　“不会吧！这么少哇！”佟川磊惊讶地叫：“是些什么东西呢？不能放在你的家里吗？”
　　“我在五天前因为交不出房租被房东赶出来了。原来的那所小屋子里鼠虫横行，我也养了它们有好几年，时不时会喂它们一点吃的，有时忘记喂了，它们就自己找东西吃，所以当我被赶出来时，还算完整的就只有这些东西了。”陈恺苦笑：“就连那把小刀都是比较值钱的东西呢！”
　　“那是什么东西？我能看看吗？”佟川磊索性停下了车：“而且我也累了。”
　　“没什么。只是一堆纸而已。”陈恺大方的搬过小箱子：“有毕业证书，计算机、英语、秘书格证书，还有十来份合同书——不过已经失效了，但作为纪念品还是蛮好的，另外是一些笔墨工具和书。”
　　佟川磊翻动那些被封在胶袋中的东西，它们一沓沓被分类，并十分细心地封上胶条，按时间顺序又排下来。在一只较好的袋里封着他自己的证书、身份证和其它个人较为重要的东西。佟川磊很惊讶地发现，就算是纸笔这类的东西，也分开放在袋中封好，排在箱子里码得十分整齐。在这些袋子中，他还发现了一颗纸带做成的被一只旧的别针别在纸箱边的纸鹤，以光亮的纸和鲜丽、如今已褪却的色泽妆点着这一盒的落寞。他拎起它仔细观察着。那确是一只相当别致的装饰品，手工亦十分精细，虽然已经有好几年的样子却被保存得相当好，没有一丁点儿的损坏。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他用手指托着它，十分感兴趣的问。
　　“不是。我怎么会做这种女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呢？”
　　“那是某位女孩送给你的喽。是你的初恋情人送的？”带着一丝丝戏谑，佟川磊笑望着陈恺似是回想着什么的面孔。
　　“不是。”陈恺摇了摇头。
　　“那么又会是谁送你的，值得你保存这么久？”
　　陈恺沉默了一会儿，就在佟川磊决定引开话题时他开口了：“是一个大姐姐送给我的。”他认真的望着佟川磊，像面对自己最挚切的朋友一般：“那是我要升高中的时候。因为贫血和淋巴发炎我住进了医院。当时我正忙着考英语的证书，经常坐在院子里听磁带、背单词。她住在对面的病房楼里，常常出来散步，久而久之也就认识了。就在我考试前的那个晚上，她送给我这只纸鹤，说纸鹤是传达心意的使者，十分吉利，它会保佑我考试成功的！后来——”陈恺垂下眼睫：“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在我考试那天，她告别了这个世界……”
　　“哦。对不起，勾起你的伤心事了！”佟川磊有些黯然的低语：“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这么清，可见你对她的敬爱有多深了！她在泉下有知也会很开心吧。如果你为她难过，她也会为你而神伤的！男子汉大丈夫，挺起胸膛吧！没有什么值得你郁结于心放不开的！再说了——我们停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还是想找个有人的地方，至少比较踏实一点。”
　　陈恺责备的看了眼又恢复散漫的佟川磊，抱过自己的箱子，真是搞不明白他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可他说的似乎也没有错，这荒山野岭——虽然只有草和原地——没个人家也真是不放心，他也希望早点找个有人烟的村落。
　　“那你开车吧。运气好的话，我们能在几个小时内找到一个村落的！”他拉下自己身上有些卷的衣襟，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而且，这么广阔又无人的地方，你可以随心所欲的开，想找个什么东西撞撞都不太可能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佟川磊发动了车子。于是，在陈恺不伸手予以协助的情况下，车子摇摇摆摆的向前开去。经过一天多的锻炼，陈恺的心脏也较为能承受得了这种行车情形。虽然曲折一点、慢了一点，总比自己开车累上一天要好得多！更何况万一佟川磊开出什么花、出了危险，他还有足够的精力帮把手。不过，他仍旧为昨天睡在车上的事后怕，万一当时这小子出点状况，他们的小命还要不要了？可，依他这速度想出点要命的事怕是不可能了！正想着，耳际传来佟川磊的声音：“对了，在决定抢劫之前，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干过很多工作，在那之前我最后干的工作是公司职员。”
　　“大公司还是小公司？什么类型？”
　　“那是间广告创意公司，不是很大，但业绩在同类企业中相当不错。”
　　“那其它的工作呢？”
　　“你是在查我的身家老底吗？”
　　“好奇而已，你不说就算了。”
　　陈恺闭上眼睛。经过不短的相处，他认为没必要向佟川磊隐瞒什么，而且对他而言现在仅有的就只他这个人，即使告诉佟川磊这些私事，佟川磊也不会由此得益，对他更不会有性命之碍。
　　孑然一身，他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把自己的失业历史说给别人听吗？况且佟川磊也没有地儿讲给另外的人听，人家也不认识他陈恺啊。
　　“不瞒你说，我干过不下三十种活计。其中做得比较久的是酒店服务生、推销员、记账员、送货司机、会计助理、电梯接待员、仓库管理员、打字员、门卫和送报生。因为其中有一些是季节工、月工和小时工，赶上热季就干，淡季一到合同就失效了，所以每次接的工作最长的是五个月，短的论小时来计。现在这时代想找上一份好工作很难，找到工作要长久的做下去更难呢！”
　　“怎么会总是失业呢？你长得仪表堂堂，单就此，你也能混口饭吃吧。怎么会弄成现在这副模样，还倒霉得抢到了我。”
　　“这算是‘倒霉’吗？”
　　“不算吗？”
　　就在这个当口，车子忽然发出“喀”的一声怪响，就不给面子的停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