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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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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恺睡醒的时候,太阳已经迫近地平线,车子也停在了一块旷地上,四处没有人家、没有建筑物、没有山岭。那轮红得似火的太阳把天边的云染成血样的颜色,漫天铺开来,而远离它的地方却是一片惑心的蓝,点缀着镶了金边的云朵。很美,很孤萧的景色。
“你醒了呀?”佟川磊拧开车门钻进来,叫唤声令陈恺记起自己是个抢匪,记起这是在人质的车里。他睡着了吗?那佟川磊干嘛不丢掉他?他又不是玩具,他是抢匪耶!这白痴!
“已经傍晚了吗?我睡了很久喔。”陈恺扭动了一下酸痛的颈子。
“是啊!”佟川磊拉开了啤酒罐,顺手也递给他一听:“我决定在这里过夜了。开了一下午的车,快累死了!而且我的肚子也饿了,民以食为天嘛!”
“你没有撞到什么不该撞的东西吧?”陈恺不放心地问,问话里还有浓浓的睡意。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怎么可能那么笨!呸!是一点都不笨!你要再说我笨或者有关于此的话,就不要吃饭了!”佟川磊打开几个纸包,里面是些碎牛肉、鱼块什么的,一包包的,大约有七八包的样子,教陈恺看得发呆。
“这全是你买的?”
“是呀!”
“买了多少?”
“我当时问老板,老板是按斤来卖的,我就一样买了一斤!”佟川磊眨眨眼:“有什么不对吗?”
“你当我们几个人在吃饭哪?还是你打算买来喂猪?这么多吃得完吗?他按斤卖,你就不会少要吗?还要了这么多种!”
“拜托。我从没有买过那种小店的东西呀,不过下回就有经验了,大不了你去买呀!这点小钱我还是有的!人生在世几十年,不要斤斤计较弄得自己七窍生烟了。凡事看开一点也不错啊!不拘于小节,不苟于礼法,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呀!为什么这么认真——”
“看来,博亚没给你弄垮真是奇迹!”陈恺不想再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啰嗦,拉开罐啤倒进口里,好久没有喝酒,也好久没有吃过肉了。
“此言差矣!虽然我是挺信奉无为而治的,不过事业也开不得玩笑啊!倒是你,应该是十分认真的,怎么会被踢出来流浪街头当抢匪来抢我呢?”佟川磊打开上衣领口的钮扣,不太明白地侧头看着陈恺。
陈恺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你不饿吗?吃饭啦!”
“逃避现实可不是男儿所为!”
“吃饭啦!”陈恺闷声叫,言语中带着薄薄的不耐和困窘。
“我就要问,你听不下去就杀了我呀!‘抢匪大人’!”
陈恺盯着佟川磊把一身骨头放在车椅上散得不成样且又满不在乎的表情,不禁恨自己的软弱,索性伸筷子夹了一块鱼塞进那只大嘴巴里,堵住一句一句让他不堪招架的问话。
“少问两句,吃饭吧!佟大少爷。再不老实吃东西,我就——就把这所有东西全逼你吃下去,到时候可别哭爹喊娘的哦——”
佟川磊听到他最后这句话,眸色一黯,缓缓坐直身子,瞄了陈恺一眼:“你没有工作,不想回家吗?你父母不管你吗?”
陈恺匆匆瞄他一眼,第二块鱼在下一秒攻占佟川磊刚空出的嘴。
“你吃饭啦!说这么多话不嫌口干。”
佟川磊把口中过大的鱼块用食指稍稍抵住,用力咬碎。
天空陷入了一片黯蓝,月亮和星星悄悄探出头,带给黑夜一丝光明。跑车里没有灯光,两个人默默坐着,等待天完全暗下来。
“听说,乡下有很美的夜空。”陈恺侧头:“你见过满天星光的时刻吗?那是种自然赋予的美。一颗颗星星像一个个小小的光点,似是天被凿穿了透出的那么一点光亮,非常漂亮。”
佟川磊舒了一口气:“没见过。城市里看不到。”
“是吗——”陈恺转过了头:“也许来自市里的大少爷不希罕这些。”
“……今天星星会很多吗?”
“很多!因为今天是个好天气,连云丝儿都没有。”
佟川磊轻哼了一声,伸手在座椅处按了两下,又在一堆功能钮中按了一个。
陈恺忽然觉得自己的座椅正慢慢平铺下来,与后座接在一起,而与此同时,车顶正慢慢打开一方透明的顶,美丽的星空一览无遗。
“佟川磊!”他惊喜地唤着。
“不用谢我!我花钱买车当然要选最好的!”
“谁说要谢你!”陈恺语音一沉:“你搞清楚,我是抢匪!你不拿最好的伺候我,小心我——”
“杀了我对吗?”佟川磊望着星空:“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轻松地度过一个夜晚,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星空。”更没想到陪自己看星星的人居然是“抢匪”。
“当然,像你这种大少爷怎么会希罕这种玩艺儿!大把的好东西不必你忙就会自个儿飞到你手上任你把玩。乡下是没什么好玩的了!你现在回去的话还有时间去别的地方玩的!”
佟川磊一抿唇,原来抢匪有这么“好心”建议人质找别处玩。那么抢匪到哪儿去呢?要人质去玩时一拖一地去吗?当人质的又不是白痴。
“我可不那么认为啊!记得陶渊明写过的那篇《桃花源记》描写的那番美景‘阡陌相通,鸡犬相闻’;还有《饮酒》中‘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瑰丽。我可是很期待呢!小时候我曾想若是我住在那座桃花小村中该有多好,那该有多么无忧无虑、快乐逍遥啊!”佟川磊呼着气,爆出笑音:“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没那个命!”
陈恺侧身望着佟川磊,不太能理解他突来的郁闷:“会有这个机会的,事在人为嘛!你还有几十年的人生,可以在乡下找个地方造间屋子,等老了来住嘛!我相信城市的高楼大厦可以禁锢你的人,却禁锢不了你的心。想当年陶渊明‘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才落得个‘守掘归园田’,你才二十多岁嘛!”
“可是陶兄只呆了十三年啊!他脱得开,我可没法子。我总不能放尽一身血液,宣告我不当佟家人了吧!似乎这不怎么实际吧!”佟川磊低笑:“我还是认为你相当可爱!就算是你在说我要杀了你’时,也是那么可爱!”
“咄!懒得理你!”陈恺双颊一热,目不转睛的盯着星空,不再言语。
“喂!喂!”佟川磊伸手推推陈恺:“你生我气啦!”
“我没那么小气吧!”陈恺被摇得头昏眼花:“怎么了?”
“没有什么,只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题?有什么问题?”
“如果你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会不会选择做个大贪官哪?”
“这问题很别致。”陈恺想了一会儿,才正色:“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因为再选择一次的我不一定就会是现在的我,那样的我做选择、现在的我又怎么会知道结果呢?你呢?你会怎么说?”
看到问题丢给自己,佟川磊笑:“我会告诉问我的人——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麻烦。”
“当贪官很麻烦吗?”
“不是,是选择。”佟川磊笑得十分快活:“你可以看星星,我没问题了。”
陈恺枕着双臂,望着星空:“佟川磊,你真的不怕我杀了你吗?”
“你杀我?怕呀!”佟川磊笑得灿烂,看得出他的心情极为不错。
“那你怎么不怕我?”
“因为你比较‘怕’我呀!说真的,我没想过会有人陪我度假。就算你是抢匪而我是人质也是一样。我很庆幸有个人能陪我。更何况我并不怕死,反而怕你因为杀人而上断头台!我一向认为死在子弹下是杨威利的死法,不适合我们这些平凡的人。”
“杨威利?谁?哪国的英雄?我怎么没听说过。”
“当然,那是一部架空历史小说里的人物,伯伯的小女儿丢给我一本杂志,并告诉我她对杨有多崇拜!我是感觉那位杨的散漫与我有些相肖,所以也就记住了。他并不是什么英雄,而是传奇。”
“你不怕死,又是为什么?”
“你看过那篇童话吗?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
“听说过,也学过的。”
“在火柴中有梦想,而死亡是通向梦想,让梦想变为现实的唯一的路!”佟川磊霎时变得十分认真,却在转向陈恺时又成了那副懒样子:“其实现实的人生真可怕,我只是想躲开它而已!虽然逃避现实不是男儿所为。”他引用自己说过的话,笑得坦然灿烂。
陈恺看着他,不自觉伸出手去安慰他,顺便摸了摸那件衣料很好的衣服,摸得有些上了瘾。却忘记了这件衣服穿在人家身上。佟川磊望着遥远的星空,许久。
“喂!对流星许愿,会不会灵?”他突兀的问道:“听说,在流星从天空落至地面之前时连许三遍愿望,便可能实现。”
“干嘛问这个?”
“因为我看到有流星耶!”
陈恺手下一顿:“你这白痴,怎么不许完了愿再问呢?”
“我许了呀。不知灵不灵——灵不灵?”
陈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流星,也没许过愿。”
“是吗?”
“流星——一颗流星承载了那么多的愿望,一定很累吧。它就那样划过天空,散发出它所有的光热,在一刹间绽放一生的绚丽。如果人生也能这么美好,该有多么棒啊!”
“所以,你决定以抢劫结束自己平凡黯淡的一生?”
“我也不想啊!可人在面对死亡时,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即使如此——”佟川磊忍不住绽出笑意:“你还是没胆子当个合格的抢匪呀!有哪个抢匪紧张得发抖,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用一把旧得连豆腐都切不了的铅笔刀抢劫呢?当时我还在想,是要送你去医院检查心脏还是直接送去火葬场了事。我知道你又想强调你会杀了我,你是抢匪,算我怕了你了,好吗?你到底是怎么混到这步田地的?我声明,只是好奇,你可以不讲,而且我也不喜欢揭人隐私!你也说过我是‘大少爷’,什么都不了解,我承认。所以,这趟乡下之行可要拜托你多帮忙,这辆车子是我们一起在用啊,而且你也不能虐待俘虏,对吧?”
陈恺抹了抹鼻头,继续看他的星星。
“你回答我呀!”佟川磊唤着:“张着眼睛,明明没睡着,干嘛不理人哪!”
“话都让你说光了,我还有什么必要啰嗦呢?”陈恺呼出了一口气:“你不累吗?”
“累?”
“是呀!好歹你开了一天的车,这里又不像城市里那么治安良好,你不会觉得累吗?”陈恺忽然觉得这位大少爷真的够漫的,而且神经系统有些“问题”。
“经你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有点累了!那么我先睡了!要看星星请便!”
佟川磊打了个呵欠,转身对着车门,缩成一只球,不再理会车里的“抢匪”。
陈恺看了会儿星星,又想到——
“佟川磊,你看——”
目光在一瞥之下,落在佟川磊身上,轻微的鼾声已起,而那样纯白缩得更像一只球了。从背影看去他像个小孩子,有着一种可怜兮兮的味道。
陈恺低笑。人家是个大少爷,他怎么有这种古怪念头呢?要说可怜兮兮的话也是自己呀!失业又开无家可归,想抢劫却又抢到这个漫得有趣的大少爷身上,不知对他而言幸是不幸。不由自主把手搭在人家的肩头,从未想过他还会对富家少爷有怜惜的感觉。
“晚安!你们有钱人家总会这么说。”
他转过身,闭上眼。终于、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