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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六(1) ...

  •   不过的蠕动和焦切的呻吟自陈恺怀中传来,弄醒了一向浅眠的陈恺。他揉揉眼看向不安的来源。
      佟川磊缩在他怀里,睡得不安极了,口中呻吟不止。在他瘦弱的身子上,有一道反白的疤痕从肩一直伸到后背,已是十分古久的伤痕了。佟川磊的不安,像极了上回做恶梦时的情景。
      徘徊在自己的梦里,无论是谁躺在身边都无法解除那梦中的惊恐!
      佟川磊的手扳住陈恺的肩,冰冷冷的。
      陈恺实在看不下去他如此的痛苦了,索性用力摇晃他,轻唤:“你醒醒!别睡了!你做恶梦了!磊!别睡了!”
      佟川磊惊喘一声,坐起身,陈恺防备的拉着他,免得他又受伤什么的。
      “天亮了!”佟川磊望着射入阳光的洞口,双眼依旧迷蒙着。
      “你做了什么梦吗?”陈恺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佟川磊身上,小心的问。
      佟川磊低沉了一会儿,偏头望着陈恺,目光清幽遥远,黑眸似是蒙上了一层雾纱,无端的失落、无助。
      “你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害?一个人抵御伤害的滋味不好吧!我能帮你什么吗?磊,我们都活着,活着就不能被恐惧或伤害打倒。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想帮你!如果你不想、可以不说。”
      佟川磊低下头,听着陈恺在耳边念叨着。似是发呆,也似难过。
      陈恺顿了几秒,想是他不肯说了,便用双手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你再休息一下,时间还很早,我到洞口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你坐着,别乱动啊!”
      陈恺向洞口爬去,小心地观察着。这个洞几乎垂直于山壁,根本无法出去。在山壁下有一棵断掉了一半的树,大概就是救了他们的那棵吧!
      山壁轻颤了几下,陈恺疑惑的四下看着,却不知佟川磊已爬到他的身边。
      山壁倏的摇晃了起来,佟川磊目光倏的亮了,伸手飞快拉回陈恺,两个人滚进山洞中。几乎
      同时,流滚的山石一倾而下,许多泥石还跳进了洞口,整座山都在摇晃着,像是要塌掉似的!佟川磊拉住他,看着他。陈恺也抑起头。
      “山崩了,大概因为昨天晚上我的车的爆炸吧!不过,相信很快就会过去的!这山壁是横层形成的,不会断掉!我知道,我一向都是非常幸运的!你看,果然是这样吧!不过,这也多亏有你,不然我再幸运也只能等死啊!”佟川磊倚着陈恺的身体,一抹笑容浅浅浮上来。
      “也许,是因为我,你才会遇上这些事的!”陈恺不敢苟同。
      “你还是相当可爱!”佟川磊挑眉一笑。
      巨大的轰响持续着,山洞中两人却相对无语。
      许久,许久,直至那如万马奔腾的声音止了,止了好久。
      洞口被泥土掩去了一半,形成了一道小土丘,挡住了风儿也挡住了直射而入的阳光,清凉蔓延在这晨间的山中。
      “你真的相信我?”佟川磊突然开口问道。
      陈恺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是的,每一句话我都信你!”
      “噢!”佟川磊应了声,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我曾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父亲不谙生意之道,又是家中的老二,自小便攻读药剂,是市内一家大医院的药剂师。我的母亲是银行的职员,我还有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姐姐。在我四岁那年,家里发生了火灾。其实那次火灾是因为瓦斯炉泄漏,不知是谁划着了火柴或拉开了电灯引着的。我只记得当我醒来时,家里一片火海,父亲和母亲把我推给姐姐,让我们沿窗子攀着床单做成的绳子向下爬。姐姐带着我没命的跑,刚跑了没几步,就听到‘轰’一声,整座宅子都被火包围了。我醒过来时,已是在医院里了,伤疤就是那时留下的。至于姐姐,我不知她去哪儿了,或是死了,或是被救了。至今,也没有她的消息。过了没多久,伯伯就到了,他接我到了现在所住的城市里。他一直都要我知道,我只是他的侄儿。为此,我必须付出我的一切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他抬头,笑着:“这故事好听么?”
      陈恺愣了一愣,摇了摇头:“不好听,有些残酷。快穿上衣服,不然你会生病的!”
      “嗯,我知道。但,似乎你说得晚了。我觉得头在痛,身体也酸酸麻麻的,有些不舒服!”
      他傻傻的笑着。
      陈恺一听,连忙凑近他,用手试试两人的体温:“有些发烧了!怎么办?该怎么回去呢?你生病了。你不会没有办法的,对吧?”
      佟川磊倚着他,舒了口气:“可不可以不回去啊?离休完假日还有一天呢!”
      “白痴!”陈恺骂道:“再过一天你就完蛋了!快说,怎么回去!”
      “必须回去吗?”
      “是的!”
      “又要回到那只大囚笼里,孤单单一个人,每天只能工作、应酬;应酬、工作……我想停下来歇歇,却不得不再回去!阿恺,我不想回去呀!你想个办法!”佟川磊哀切地望着他,脸颊因发烧而润红起来。
      “有办法,但你要先告诉我回去的方法!”
      “是吗?”他双眼一亮:“可以歇好久、好久吗?没有人打扰,没有人强迫工作……”
      “是的!好久好久,也没有打扰和强迫。”
      “不止有我一个人、不是孤单单的一个人!有你吗?你陪着我!”
      “不会是你一个人。也许会有我——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回去呢?”陈恺劝诱着,讲着条件。
      “好!”纯真的笑容浮上面颊,令陈恺顿时有了犯罪感。
      佟川磊伸手从裤袋中摸出一只小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海蓝色的戒指,他取出来戴在手指上:“你把我的西装上衣的手机取来。”
      “嗯!”他伸手一捉上衣,手机便自衣内掉出来,他取来交给佟川磊:“这有什么用?”
      “博亚是个大集团,主管们不免会遭到绑架,为了寻找他们又不惊动歹徒,每个主管级以上的人都有一只小戒子,它与手机频相连,就像一座小雷达。每个人的戒子不同,频率也就不一样,这样按下电源开关,靠近戒子。不论身在世界的什么地方,卫星都可以在同时将信讯送达总公司,这也是我一直没有开手机电源的原因。”
      陈恺点了点头。
      “那么你告诉我你的那个好方法吧!”
      “你已经二十六岁了,再过十四年,你就四十岁了对吗?在这十四年里,你努力赚钱,自己挑处喜欢的地方,设计一座自己的屋子,放上最爱的东西,一切由自己亲手打点好。等到四十岁时,你就递上辞呈,隐居乡里。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歇上好久,直到老死了!而且,那时你早已成了家,有了妻儿,怎么会是孤单单的一个人?”
      “那你呢?”
      “我?回到城市后,我们便是陌生人了,不要再记得我了。我们只能是两条平行线,再不可能有交集了!”他从一开始就将自己划在佟川磊的生活之外了。
      佟川磊的眸色一黯,在陈恺怀里失去了力量,闭上了眼睛。
      “我忘不了你!你是我二十六年中唯一亲近并信赖的人,你该是我最好的朋友的!”
      “是吗?但,不可能了!我们不能是朋友。我不能让你的名誉蒙尘,也不能害你本就忙碌的生活更不平静。如果我真的不在乎你,不拿你当朋友,又怎么会顾忌你呢!你也是我二十六年来最亲近的人哪!我又何尝想失去你这位挚友!何尝忍心离开你呢?”陈恺诉说着,深深吸口气:“但,不行了!我必须……”
      “你说过,如果命运让我们在一起,你就不会抗争。”
      “我说过!”
      “那要有这一天,不要做无谓的反抗,好吗?”
      “好的。”
      “嗯,那就好了!”佟川磊用力撑坐起自己的身子,离开陈恺的臂弯。
      “磊——”陈恺奇怪的望着他。
      “我只是要穿上衣服而已!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好吗?”佟川磊拿过自己的衣服,缓缓穿着,陈恺也拿过自己的衣服套上:“要回去了,回去之后你怎么办?依然去流浪吗?或者在活不下去时再当一次抢匪,以名扬天下为目标,赢得坐监牢的权利或一颗子弹的优厚待遇!”
      “也许会的!”陈恺叹气:“人哪,有时坚不可摧;有时却一攻即破。”
      “嗯。”
      “磊,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的回答:当我迎风顶雨的开车上山时,你真的相信我能让我们活下去,真的不怕死吗?”
      “我哪有那么伟大!我怕死,怕得要命!但,我也真的相信你,相信你的每一句话。因为你值得我信。想想看,在当时:生,我们在一起;死,有你陪着我。一样不寂寞、一样温馨,有什么好担心的?不担心,死与生就不再有区别了!我跟你说,我的命由你掌握,而你留下了我这条命。这六天来,你救了我好多、好多次,我好象欠你的很多啊!”佟川磊倚在石壁上,下一刻却又被拉回陈恺怀里,他笑着,微微喘气:“你问过我有没有过烦恼,我对你摇头。其实,并不是我没有烦恼,而是我没有烦恼的时间,我要工作。因为我的身份‘特殊’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有钱,所以从小到大我没上过什么出名的学校,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用来上学。是怕绑架更是因为要赚钱、要工作!阿恺,你同情我吗?”
      低头望着带着微笑的脸,陈恺摇头:“不,我以你为傲!”
      “谢谢!我知道!你了解我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满足了。”
      陈恺疑惑的愣了一下:“你的满足是这么简单的吗?不像!”
      “我本来就不复杂啊!”
      “才怪!”陈恺摇摇头:“你最不简单,因为你一点也不笨,你很聪明哩!十分的聪明!”
      “谢谢。阿恺,我们会得救的,因为我很幸运,遇上你之后,我更加幸运!”
      陈恺吁了一口气,却无话可答。
      “我真希望你是我的亲兄弟,那样,我就不必这么孤单、忙碌,也可以有自己的感受和意志!我知道,你不肯与我有交集,我不想强求——只是,别忘了我!有了麻烦,来找我吧!我会尽全力帮你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陈恺笑,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你累了,歇歇吧!生病不舒服,这我知道的。磊,回去之后,记得补习一下汽车知识,也记得不要那么拼命的忙。如果有一天我在报上或电视上又看到你,看到一张憔悴的面孔或……或戴墨镜的你,我会很难过。不要刻意保有我们的记忆,就任时光来冲刷它吧!好吗?我和你,注定不能当朋友——”
      “话别说得太绝!行事在人,成事可是在天哦!我累了,不想和你争些无谓的事了!”佟川磊抬头望着洞口的那缕阳光,手中的手机电源一闪一灭。他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记起自己留下的东西,便转向陈恺:“你在我的口袋里掏一下。”
      陈恺依言打开佟川磊上衣的口袋,拿出的是他的证件和重要的物品,陈恺的手指微微颤动,热流涌满了全身。没想到……
      佟川磊用空下的手搭上陈恺的手:“我是趁你开车时拿出来的!当时,我担心万一我们活着而车没有了,若你丢了它们会很难过!没法子全部留下,只好把你说最珍贵的留下来,待劫难过了,再还给你了!你开心吗?”
      “磊,我……很开心!”眼框中充盈起热烫的泪,陈恺控制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对于佟川磊的这份细心和关心,他真想终此一生跟着佟川磊,给他打工,或者……能为他分忧作为报答!
      可是,这不行!他不能……最好的报答就是不让任何人知道他跟佟川磊的事,他不能……
      “还有,这里,这个一定是你最不舍得弄坏的!我就别在内衣口袋里了,失去什么,你也不愿失去了这只小纸鹤吧!我对你很好吧!”从内衣袋里取出没有沾染上一丝污渍的小纸鹤,佟川磊把它别在陈恺的衣上:“还是那么好看!阿恺,好好珍惜,它会保佑你的!相信我!它一定会保佑你的!我也会,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为你祈祷,让它代那位小姐姐、还有我保佑你!”
      陈恺看着那只小鹤,泪无法遏止的掉下来,在两人的衣上扩渍着。
      “别哭了!你说难过才会哭的,怎么不难过也会哭呢?不该哭,该高兴啊!”佟川磊抬头,浅浅笑。
      “你这白痴!喜极也是会哭的,不止是难过啊!你有没有常识、有没有脑子啊!白痴!”
      “刚刚还说人家很聪明,这还没过几分钟就骂人家白痴了!你才是神经错乱呐!好了,别哭了!不管是高兴还是难过,一个大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不怕人家笑话。”
      陈恺胡乱一抹,不苟同的哼:“谁笑话!”
      “当然是我啊!”
      抬手为陈恺拭净泪痕,佟川磊懒懒笑着:“其实,人生在世,何必在乎别人的眼光和闲话?执着于自己的执着,把握住自己的一切,比在意别人一生之后收获得更多!如果每个人都在乎别人的看法,这世上也就没有了电灯、飞机,人们也就不可能知道地球是圆的、围着太阳转了!阿恺,记住我的话好吗?让时间证明一切吧!”
      陈恺点点头。
      佟川磊抬起沉重的手臂,摸了一下自己的额:“有些困了!好累!好难受,我看不清你了!阿恺,陪我,陪我过完这七天假期,答应我!”
      陈恺点头,语音中有哽咽:“好,我陪你!”
      “那我放心了!”
      佟川磊闭上了沉重的眼,手牵紧陈恺,抓紧了不肯放松。
      陈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快救救他吧!天哪,我的不祥可不要连累了他哪!天啊——”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如螺旋桨的声音停在山洞口外,有人开始扒开洞口的泥土和石块:“总经理在里面吗?里面有没有人啊?喂,请回答!”
      是来救人的!
      陈恺惊喜,叫:“在这里!在这里!终于有人来救你了!终于来人了……”
      “嗯,好极了!就在这洞里,快挖开!快!”
      随着阳光的射入,两个人影出现了,还有一架真正的直升飞机。
      “你……”
      “我是谁不重要,快救你们总经理,他发烧了!”
      两个人相视,又转向他,其中一个开口:“不管你是谁,也是落难者,那就一同回去吧!或者你想留下也成。”
      “我也一起回去。我答应要陪他过完这七天假期的!”陈恺同其中一个扶佟川磊爬出山洞,一同上了直升飞机,飞回久违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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