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七天》关尘

19、六（2）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陈恺站在佟川磊病床前，看着已输上吊瓶的未曾醒来的佟川磊五、六个小时了。他记得佟川磊在回到城市的路上，不肯松开抓紧他衣襟的手直到飞机落在博亚楼顶私人机库被抬上担架进入这间豪华的、听说是佟川磊在办公大楼的住室，又看过了大夫，直至现在，佟川磊都未松开他的手。陈恺心在痛，但回到了这里，他是不能再与佟川磊在一起了！
　　这个房间简洁、明亮，一如佟川磊平日的简单单纯。木制家具的漆味混和着属于主人独有的气息，交汇着，冲击着陈恺的每个感官。
　　佟川磊病中的低吟和不安紧紧揪住陈恺的心，而他身边无人照料，同样使一心想离开佟川磊的陈恺无法离开。
　　他想看到健康的佟川磊，不想他一直这样躺在床上，只能在自己的世界中承受莫大的痛苦。
　　至少，至少他要佟川磊的家人能照顾他，不要放他一个人在这里才能放心哪！
　　“磊，快好起来吧！别让我为你担心了！我们回到这里，就不再会有什么交集。一旦我离开你，也不会再让你找到我！磊！你要快些好起来！今后，无论我到了哪里，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求祈上苍保佑你！这样子，你不会太难过了才对！而且，我在城市里也陪了你这么久了，你也该感到很荣幸！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如我壮，你还不信，这回生病了，你也该信了吧！你这白痴，笨死了，连自己也照顾不好！我真是瞎了眼才抢到你头上，整天提心吊胆还得承受你时不时的吓我。到了最后，还遇上该死的暴风雨，都怪你非要乡村旅行，你应该听我的，去别的大城市旅行才对！你这白痴，什么时候会照顾自己！我怕我以后几十年都要不住的担心你，忘也忘不掉了！你这白痴！上班族朝九晚五，凭什么你要起早贪黑连上厕所都在批文件？凭什么你就该承担大集团所有的工作？凭什么只有你干活而你的伯伯的孩子们却无事可做？凭什么你连休息都那么吝啬，连烟都没空吸？凭什么连上大学你都比别人倒霉？凭什么你要四处应酬，连休息都衣不解带？你这白痴！凭什么……你姓‘佟’就比别人经受这么不同的生活！人家富少爷至少都会怕死，为什么你在死时也那么冷静？佟川磊，啊——我该怎么说你？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我也累了，你放开我吧！你这连车也能开到坑里去、平路不过二十的白痴！”泄口气，陈恺双膝一软瘫在床边，力气全部消失了：“这也算是幸运吗？真不明白。”
　　门口传来敲击声，随后即有人推门进入。
　　进来的是个鬓发花白的颇有气度的老者，五十多岁的样子，严肃没有一丝笑容。他一走进，仿佛带来了西伯利亚的寒流一般，把温暖全冻结了。他停在距床五步左右的地方，目光在佟川磊的脸上转一圈后，落在陈恺身上，又落在佟川磊抓紧陈恺衣襟的手上，那目光和面孔看不出一丝感情的起伏。
　　陈恺撑起身，有些摇晃的站直身体，与老者几乎等高。没有一丝怯懦，没有一丝不安，他坦然凝视那张会吓哭小孩子也曾令许多人不寒而栗的脸，想像它笑起来的模样，许会很可爱，很亲切的。
　　但，他也知道这怕是不可能的。因为老者走进来，他就知道了对方是谁。
　　“你是他的伯伯佟老先生吧！”陈恺指着佟川磊，不卑不亢的问。
　　佟老先生看着侄儿的脸，并不把陈恺放进眼里：“你呢，是那个打电话告诉警察局抢劫了我的侄子的笨蛋劫匪陈恺。对吧。”
　　“正好省去自我介绍了！”
　　“你不必自我介绍，你的大名已经成为新闻了！至少在我们博亚是这样。陈先生，我们博亚的总经理六天不到公司来上班，整个博亚几乎都要乱成一团了！你居然也能陪他四处逛，真佩服！如果你打一个电话，告诉集团里的人他在哪里，比抢他不沾光很多吗？”他的身价你不是不知道吧！他是很有能力的，得到他会令天地翻覆的！”
　　“谁说他聪明？他是个天下少有的白痴！如果博亚少了他而无法正常运转，除了证明博亚没有后继之才之外，离垮掉大概也不远了！他说您有三子一女，那么父业子继，您不认为这六天是考验他们的能力的机会吗？少了一个他，至少还有三个副总裁，比他职位高，每个都能担得起维持公司运转的大任吧。如果这都不行，博亚的未来怕是艰难了！”
　　“我说过会父业子继吗？”
　　“请不要打断我！另外，他是你的侄子，被你一手养大，他该报恩。但报恩的方式不该是用一堆工作埋死他！你该让你的儿女分担一些，否则要他们当米虫欺压他这无父无母的孤儿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出我的想法！在我决定抢劫时，我就抱定死的决心，所以无论说什么我也不怕！他是个白痴，一个可怜的白痴！”
　　“陈先生。”佟老先生面色不改，仅是向门口稍回了回头：“警察在等你呢！他们就在门外，你抢劫我的侄子六天，等同于绑架。你有什么想要辨解的，对他们讲吧！我没有义务听，也没有时间。而且，我要怎样对他，利用他的聪明头脑，也不必向你打一声招呼！陈先生，别去管我佟家的事，你没有资格！”
　　“是的！我知道！”陈恺点点头，转向佟川磊：“白痴磊，听清楚：我要走了！以后开车要小心，绝对不能超过二十，否则你就去找个司机吧！你也不要妄想自己可以当跑车高手，不必去选跑车开，否则会葬送那辆车的一生。不要在睡觉时乱动，从床上掉到床下没人会挡住你的！还有哪，长大一点，看清这个世界吧！它并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我要走了，失约了！骂我也要等你能醒过来了！我就说你不该跟我在一起，我会让你倒霉的！放手吧，放手啦！你这白痴！”陈恺扳开佟川磊紧拉不放的手，离开他的身边走向门口。
　　倏地，他又转身：“佟老先生，好好照顾他！答应我，不要让他一个人躺在这里孤单单的！
　　不然——”
　　“不然你要怎么样？报复吗？”佟老先生转身看着陈恺。
　　陈恺浅笑：“不是。我是说：不然的话，我会不放心的！”
　　他不待佟老先生回答，快步走出门，门板在他背后“嚓”地合上。
　　佟老先生望着床上清俊的容颜，伸手按动叫人铃，收回手时，指上已沾了一层灰尘。乌蒙蒙的，如同城市久不散去的烟雾般。
　　“先生！”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他的贴身男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照顾好床上这位少爷，若他醒了，马上报告给我！”
　　“好的，先生！”
　　佟老先生走向门口，利落的关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