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七天》关尘

17、五（3）

　　一丝异样冷冽的风儿钻进车里，天边稍稍有了些许的阴暗，乌黑的云块在天空悄悄集结，从天边飞一般铺满了整个天际。霎时，灰色的背景刷上了蔚蓝色的明亮空间。天地之间似是升腾起了一团浅浅的雾，空气中孕育起冷冷的因子，而非闷热了。
　　“今天天黑得好早哇！”佟川磊一边开一边探头看着外面，自言自语。
　　正在出神的陈恺呆呆的坐了好久，他也不想再叫陈恺回神，干脆放任他的举动，什么话都讲给自己听了。
　　天空的乌云密集起来，像是滚滚的浪滔一般，把天空压在车顶上，四周变得黑起来。风儿猛烈了起来，卷袭着车内的温热，送入刺骨如冬的寒冷，无情的煽动由岩石中零星长出的树儿翠绿的枝条和叶儿。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像是固住画在天空这副灰色的大背景下的立体石雕般显得更加错落有致辞，凸显出一股异样的美丽。
　　佟川磊摇下一半车窗，这时他才发现车外的景色不像他想的仅是黄昏提前到来。这似乎是要下雨了，变天了！
　　“啊哟！”车子猛得一颠惊得陈恺回过神，这才发下佟川磊正探头看向窗外，手还在方向盘上忙着：“你这白痴！开车怎么能分心呢！”
　　陈恺急切的扳正方向盘，将车子的真正控制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才稍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经过刚才惊险的一幕，他的心正以每分一百二十下的速度狂跳个不停呢。
　　“你在看什么？什么使你连车也不肯好好开了？你忘了我们两个人的命在你手上了吗？磊，你在看什么？”陈恺奇怪的问着一直看窗外的佟川磊，疑惑不已的问。
　　佟川磊慢慢拉回自己的身体，回头时脸上带着笑，像个不解世事的孩子：“阿恺，变天了，要下雨了耶！你看，外面的山好美，风儿也好凉快！山上真好啊！我们开慢一点儿吧！好好看这么美的，风景……”
　　“什么！”闻言，陈恺一惊，迅速扳正佟川磊的身子，把方向盘交给他掌握，自己则一边按上车窗一边大吼：“快看路啊，开好车！天哪！要下雨了，这可麻烦了！”
　　“为什么？下雨不好吗？”依旧是风云变色而不为之所动，适闲不乱的面孔。佟川磊任他按上车窗。
　　一阵风儿窜进车里，陈恺微微皱眉，身子探向车外观察了一会儿，脸色益加沉重。
　　“怎么了？”
　　“这场雨怕是不会小了！这样子我们会非常危险的！我们很有可能会因此而出事故，然后死翘翘。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更何况你的车技又那么烂，到了天黑下来，只靠着车灯那一点点光是无法保全我们的生命安全的！而这条路又是如此崎岖，即使白天都要十分小心，到了黑夜就更危险了！”
　　“那我们不如停下来等天亮再走吧！”
　　“不行！”陈恺断喝：“绝对不能停下来！这山路怕是没走过汽车的，停下车很危险。万一遇上山石松动，或山崩或泥石流的，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们不能在这里停下来，绝对不能！”
　　“向前很危险，停下也很危险，那我们——”
　　“我们是没法子沿来路走了，因为不等我们找到那块空地，夜也就过去了，我们就更有可能会死！现在，只有一条路——”他严峻的目光定在佟川磊的脸上，佟川磊开着车，没有迎接死亡来临的惊慌，平静安然，甚至还有更轻松的笑容。
　　“你是说只有向前开吧！”佟川磊轻松的问：“万一没有空地呢？”
　　“那边总有求生的希望吧？什么也别说了。”陈恺双手放上方向盘：“踩好油门，用力踩！我来替你掌握方向盘！打开了车灯，再系系你身上的安全带！”陈恺没有太多的慌乱，只有更加的冷静和严峻。
　　佟川磊绽出笑容，欢快的应声，按他所说的做了，目光却落在陈恺身后：“没有车门，雨进来会弄湿的！”
　　“我知道！但是别去管它，我们要发挥它跑车的性能了！保护好自己，别乱动！”陈恺双眼盯着车灯下不怎么明显的路，一直将车开到了六十。
　　佟川磊伸手拉过陈恺的行李箱，而陈恺一心开车，根本没有注意到踩油门的驾驶者到底在干什么。佟川磊知道他一向是专心干事时就看不到其它的事的人，便放心的从他的行李箱里取出他的证件和重要的东西。好在陈恺住处有很多的老鼠昆虫，否则他可带不了这么多！就在他要放回箱子时，发现了那只在风中仍在飞舞着的旧纸鹤，便小心拆下，别在内衣袋里，与衬衣相连。
　　这一切，陈恺没有看到，他为保全两人的生命在不懈的努力着。而专心是他的特长之一。
　　车子躲过了几块大石，又避开了拐弯处的乱石。这时的天已完全暗了下来。四处漆黑得深邃迷蒙，只有一束幽暗的车灯的光开出的方圆一米的途径。风吹得更烈，树发出急切的哗哗声，雨点儿更急切的砸下来，击在厚厚的挡风玻璃上，几乎要将之打碎！
　　耳边充斥着车子的发动机声、雨声、风声和山间不断的回音——那如鬼魅般的怪声。它们交杂在一起，喧嘈着，级合成杂乱又有序的乐曲。车子左摇右晃，与越来越大的风和越来越大的雨抗争着，艰难的前进，时速80~100。
　　“太快了——”佟川磊念着。
　　“不！慢的话，会被风掀翻的！”陈恺依然开着车向山上冲，一点不敢分心。
　　车子不住在颠簸，佟川磊踩着油门，被晃得七荤八素，脑袋不住往车壁上撞。虽然并不疼，但却很令他讨厌。
　　突然，他瞄到陈恺侵占他“领空”的五分之一的身子，灵机一动，伸手拉住陈恺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子。
　　风愈烈，号呼的在路上阻挡，几乎每一秒都有可能掀翻他们的车。而山路不但又窄又陡，乱石杂生，且临近的即是无底的深渊。雨益加狂猛，扑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啪啪”的骤响，雨丝扑进车里，丝毫没有浪漫的美感，只有面对死亡的恐惧。
　　“我就知道我是扫把星，到哪儿都会带来霉运。”
　　陈恺突兀的抱怨着。
　　这句话敲进佟川磊的耳中，他的回应是抓紧了陈恺，眼睛与陈恺一同盯着路灯照出的路。倏的，车左侧猛的一偏，似是撞上了突出的石壁或树木，左侧的车灯灭掉了。一股冰冷的恐惧的寒意升上来，陈恺咬紧了牙，死死抿着双唇，更加专注的盯着路面，疯狂的开着车，佟川磊毫不含糊的猛踩油门。车子的指针艰辛的向120攀爬着，从未有过如此负荷的发动机发出磨合适应的低哑嘶鸣。
　　在他们身后，有一棵树从天而降，发出巨大的碎裂声，一路滚下万丈深渊。
　　“看得出，它是辆不错的车！”陈恺低声赞叹，借此稍舒了舒紧张的神经。
　　“我们会死吗？”佟川磊的声音依然平静，低幽得与紧张和严峻一点不勾边。他像没有听觉的音乐家，在自己的世界编织别人才听得到的音乐，一切都无法使他中断，只有他肯才会中断思绪和演奏。
　　“别说傻话！我们会活得好好的！”陈恺的语调低喑平和，但多了一丝严峻。
　　“谢谢，你使我安心了！”佟川磊绽出一朵笑容，安祥又柔和。
　　“你真的相信我吗？”陈恺有些许惊愕，也有感动。
　　“是的！向前——”他伸手，指向正前方，利落又轻盈：“冲吧！我的勇士！”
　　车子发出巨大的声音，向未知的前方冲去。无论是生存或死亡、无论是什么结果都无法使它停下来。纵使它行驶得艰难又危险，却有驾驶者的意志和必胜的信心。
　　感受着陈恺身上散出的温热，佟川磊闭上了眼睛，稍适平静。他的耳边响起一个有规律的、沉稳的抨击声，他听得出这是心跳，跳得那么有力、从容。这是谁的心跳声？他的还是自己的，亦或是两者兼有。他们靠得如此近，就像天上的双子星座，连生命都系在一起。可是他们不是兄弟，连朋友都不能算——
　　佟川磊抬头看着陈恺专注的脸孔，唇边绽出微笑。
　　命运自有它的安排，而他则会让陈恺再也不能自他身边逃走！
　　“小心！”
　　佟川磊伸出双手帮陈恺扳动方向盘，躲开一块亘于路中的石块。车子在深渊边的左后轮猛然一空，幸好时速140，否则他们就掉下山涧里去了！
　　“140！天哪！你疯了吗？”佟川磊惊叫。
　　“我没疯！”陈恺开着车，直觉山路不像先前那样，显得稍宽了一些。
　　“你在拿生命开玩笑。”佟川磊恢复了一些坦然和冷静。
　　“不，我是向死神要生机。”
　　陈恺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路，仅剩一盏的车灯摇晃着，将不真切的路照得迷蒙模糊。
　　“好吧！我的生命由你把握。”佟川磊更用力地踩着油门：“我们不会死的！”
　　“嗯！”
　　陈恺低声应着，两人靠得更近，暴风雨亦更加猛烈起来。
　　突然，不同寻常的青黑中乍然光亮了起来，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滚雷轰轰响起。
　　这道厉光劈开了天地的黑暗，也使两人看清车子正朝悬崖飞快地驶去。长长的向下的山坡，远处山壁的陡峭，还有升腾着雨气的无底的深渊。千仞之下，不知是乱石碎屑还是千尺深潭——他们是活不成的！
　　陈恺身子一颤，一手拉住佟川磊的胳膊，扯开他身上的安全带，吼道：“抓紧我！我们要弃车啦！”
　　佟川磊飞快的抱紧陈恺的腰，双腿踏上座垫，而不再执着于油门。他很平静，无论生死，他都不在乎，但陈恺的心跳异常狂烈，有力的搏击着，像要自胸口跳出来了一般。这是为了他的生存才有的紧迫，他有了一种古怪的感动。这份感动使他再也不愿放开陈恺，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电光火石之间，陈恺猛的向右狂打方向盘，车子“哧”地一声向右拐去，轮胎在地面上抵御前进的惯性，车子倏的向着悬崖飞了起来。
　　陈恺双手扳着失去车门的车壁，乘着向右拐的惯性力量，被甩向与车子相反的方向。车子倏的滚落山崖，在山壁上撞击着，爆出了巨大的火球和浓烟，回音响彻方圆百里，火光直冲上来，燃着了崖上的树，在这风雨之夜，燃烧着、蔓延着，这是自然的对抗。
　　两人被抛向另一面山坡，陈恺紧拉着佟川磊，小心的保护着他，两个人无法停止地向下滚，撞上了石块、小树和坑洼。在这些不住的撞击中，他们飞向半空又落下来……忽然，他们撞上了一件东西，像是一棵大树，巨大的反弹力使他们再次弹起，飞向山壁，但这次显然比以前的几次弹得要高。
　　预期的痛没有那么剧烈，他们又滚了几下才停住，身上已不再落下雨水。
　　隐隐约约的雨声自远处传来，身上的酸疼和痛楚苏醒了，深深刺进他们的神经。地面凹凸不平，冰冷冷的穿透他们的衣服，告诉他们，他们仍然活着的不争事实。
　　陈恺撑起身，四处漆黑一片，略显幽静，他的手触到类似墙壁的山石，却无法直起身，仅仅能坐起。这该是个山洞吧！没有野兽的腥臭味，应是天然形成，未被发现的石洞。
　　佟川磊摸摸头，坐起来。
　　“小心，别站起来！这里太低了！”回声响起，风阵阵钻过来，吹在湿透的衣服上，等于直接吹在水湿的肌肤上，冷得令人受不了。
　　“我们还活着！”
　　“从结论上看，是的！”陈恺坐到他身边：“靠近一点儿，会稍微暖和一些！”他解开衣服，佟川磊则坐近他。
　　一件外衣披在两人身上，佟川磊摸出这件衣服的内衬是塑胶那一类的粗质原料，虽便宜却也挡风挡雨，这样一来，就不会太冷了。
　　“真像一场梦啊！”佟川磊难掩快乐的说，语调中搀杂了些许因寒冷而起的颤抖。
　　“脱掉你湿掉的衣服！你是男的，对吧？”陈恺问着。
　　“当然！”听不明白陈恺意欲何为，但穿着湿衣服确是难受，佟川磊索性连衬衣也一并脱下来，整个人缩在陈恺的大外衣里。
　　“那很好！”一双手伸过来，把他抱进同样赤裸的胸膛，冰冷中自然的体温抬头，开始温暖两个人。
　　“啊，这样子，真暖和！”佟川磊抱紧他：“你很聪明嘛！”
　　“经验！”陈恺舒了口气：“刚刚，谢谢你那么信任我！”
　　“我知道我是没办法啦！你有就听你的！是你救了我们两个人！我又欠你一条命了！”
　　“别提欠不欠的了！真佩服你临危不惧还能如此镇定的帮我！对了，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除了被岩石撞疼了几个地方，大概有些青於之外，哪里也没受伤。哎哟！你干什么！”才说着，陈恺就开始四下按压他的皮肉，被撞处受压令佟川磊痛得叫出声来。
　　陈恺小心的按压几下，揉着他的痛处：“不揉开於血，明天会更痛的！”
　　“那、那——哟！轻点！那你呢？我帮你揉好了！”他也得借“治疗”残害陈恺几下才甘心！好痛！
　　“不用了，早痛惯了！”陈恺低叹。
　　“痛惯了，也还是会痛的，这又不会免疫！我帮你揉！”佟川磊开始有样学样的对陈恺又按又压。
　　“你歇一会儿吧！即使找到了痛外，你揉不了多久就会累坏的！我记得大四时找过一份建筑工地的活计，给人家推砖递瓦。干了一个工程的头三个月，每天胳膊都会酸痛，后来肿了起来。干完工期之后，那种痛就成了习惯，再也不怕了！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总在报纸、电视上看到你，着实羡慕，想着如果我是你该多好哇！根本不必为找工作、吃饭、没钱而忧心，真的。”
　　“那现在你还羡慕我吗？”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不羡慕你了。羡慕没什么用，不如踏踏实实干工作，闯出一条路，可以赚好多钱，不再为生活所累。更何况即使是你也一定会有自己的苦恼。也许你还会羡慕我呢！这样子，我也就——其实，那么多富人贵公子哥儿、名媛淑女，我居然只记住了你，所以也就首先想到来抢你了！荣幸吧？”
　　怀中的人儿没有回应。
　　“磊！你——”
　　一声浅浅的鼾声传出，佟川磊已经睡着了。
　　陈恺浅笑，抱紧他，靠在山壁上。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一同跌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