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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四(2) ...

  •   当他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居然当了人家的抱枕。
      一向没什么好习惯的佟川磊正把半个身子和一颗头蹭在他身上,而佟川磊把玩的那只猴儿堂而皇之占据了他的肚腹之间最舒适的地方酣然大睡。陈恺被这一大一小压住,动弹不得。幸好山上的夏日不会热还有树荫,否则他一定会在自然、人为两种力量的作用下被“烤”焦。
      陈恺看着风中哗动的树叶,微微叹气。干嘛每次睡着佟川磊都要这么无赖的靠在他身上?可见佟川磊在家里一定是睡觉不老实经常跌下床的那类。不知他的床是否比较高,那样一定会摔得很惨!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出来。
      陈恺回了神,四下转头看看,依着树影,他惊赫的发现他们几乎睡到了下午茶时分,近六个小时就这么睡过去了。想想看,过了快四天了,他们还没玩到什么,这算是旅行吗?这纯粹是开车找罪受。佟川磊是不是大脑有问题啊?好奇怪。忽然,他觉得眼前这方天空是那么熟悉。看久了城市的天空,习惯了灰色沉郁的空气,乍一接触如此纯净的天空哪,有种回到以前的感觉,很久的以前,久得他从未曾记起过!也许是童年时代,也许更早吧!不知佟川磊是否也有这种感觉。
      肚子上的猴儿发出奇怪的叽咕声,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温暖柔软的睡“垫”上磨蹭了几下,睡得毫无防备。
      把目光调向佟川磊的发顶,他再次陷入沉思。
      该不该将一切都告诉佟川磊呢?当初决定抢劫时,他就准备牺牲小命了,有什么没法子坦然说出来的?然而,一旦生命不受威胁,其它的自尊、人格、隐私什么的也就全部复苏。也许人总将些无用的、虚无的东西看得比命还重吧!为什么人们不能活得坦然一些,非要把起初的心意藏得那么深,不愿剖析,不肯让别人了解!背负着包袱真的比卸下来要舒适和安心吗?
      人类,这什么要这么复杂啊!
      而佟川磊呢?他又有什么秘密日夜裹藏不肯吐露只言片语,又是什么使他拥有了散漫和乐观的心性。搞不明白他的想法,只是觉得他很怪。有时很单纯,一如清澈见底的泉水;有时又很复杂,深沉得如同无底的深渊。他不是太阳,没有万丈且距人千里的耀眼金光,但他却拥有万人渴望登上的位子和荣华。又有谁知道他真正在想什么?
      陈恺用自己未被压住的手拍拍佟川磊的肩,又摸摸小猴儿柔软的毛茸茸的身体。小猴儿可知它现在的举动是多么危险?万一被带向城市,到了那儿就等于进了特大号的监牢,再也无法逃脱,被无情的金属和污浊的空气压抑至死亡。
      他失笑,佟川磊到底在想没想过猴子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怎能当宠物养呢!真养了,那不教人笑话吗?再说他整天忙来忙去,万一把这小生灵饿死了怎么办哪?它又不会自己弄吃的!它死了,佟川磊一定会很伤心的……
      习惯的垂下眼睑却望入一双晶亮幽深的黑眸,里面有明显的笑意,却掩不了一丝淡淡的愁郁,也许那才是佟川磊的真心吧!
      “你醒了?”陈恺低声问询,看他又打了个呵欠,绽开笑容。
      “不如你早。现在,是不是很晚了?”
      “不算晚。才到你们富人家所谓下午茶时间。”
      “也就是下午四点多对吧!”
      “嗯!喂,醒了就快起来,我不是免费抱枕,不要这么挨着我,听到了没有?嗯?佟……”
      “这样子害你很难受啊?”佟川磊不肯动一下,顿在原地笑。
      “难受?倒不会!”
      “那干嘛急着要我起来?你要上WC啊?”
      “你不认为这个样子很怪吗?你是二十六岁,不是六岁啊!”陈恺别扭地皱皱眉头,开导着:“你不该这么挨着我,这回放过你,下回不准!”
      “是吗?可是我很舒服啊!”佟川磊可不肯动一下,陈恺也没有以行动来抗拒,只是幽幽叹了口气。佟川磊抓玩着小猴子的毛,蛮不在乎的又开口道:“何况多睡几次习惯了就好了!别拒绝得那么快嘛!”
      陈恺头疼的抚额:“在家里你也是这样吗?”谁会这么“幸运”让他当抱枕呢?
      “家里?”佟川磊沉寂了一下,身子压在人家身侧不动了好一会儿:“在‘家’里,我只是一只没有自我的木偶,谁会放任我的任性?谁又会在乎我的需要?你太不了解像我这样的‘富少爷’了!我不是正牌的,只是因为我姓佟啊!我宁可我不是什么少爷,那样还会自由一些,拥有一些自我!”他撑起头望着陈恺:“你不肯让我在你面前放肆一些,那我就不再放肆了!我们仅是共上了一辆车,走过这段时光,也许以后再无机会见面呢!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又有什么资格对着你放肆和任性呢?OK!我明白了!但,我也想让你明白,对我而言,放肆是在城市中不能有的,我在那座囚笼里,只能是一个囚犯,一个没了自我的玩偶。”佟川磊撑起了身体,欲离开陈恺身边:“请你原谅我不合宜的举止,我不会再那么放肆了——”
      陈恺听着他的话,有种不安和怜惜升起。听着、听着,他竟再不愿听下去。他伸手拉回佟川磊,结实的手臂压住佟川磊的,唇边则绽出了浅浅的笑:“不,不是的。我只是一个人惯了,没有人向我任性,我也没有放肆的对象——也没有人会对我放肆,一时不能适应而已。既然上天让我在死前遇上你,陪你这次旅行,我真的非常开心。你知道吗?这是我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睡这么舒服的地方!也是第一次有人肯陪我讲话,而不对我白眼相视。仅凭这一点,我已十分满足了!佟川磊,我不可能了解你在城市里的一切,就像你不可能理解我流浪街头,失业得想自杀一样。你对我任性吧,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的弟弟——虽然我没有,我也不敢妄图你会认我当‘兄长’——我乐意你对我放肆,乐意听你对我讲的一字一句。至少这代表还有人正视我的存在,我还没有被这世界完全抛弃!所以,放肆吧!我怕错过了这一刻,就再也没机会了!”
      佟川磊笑得更加灿烂,眼里有熠熠光彩:“是吗?你不嫌弃,不讨厌,不反对?陈恺,你好人耶!我遇到宝了!喂,不准耍赖,说到做到哦!说定了,我就不要辛苦的伪装来伪装去了!像大自然一样坦诚,多好哇!当然,你若想任任性什么的,我也不会反对啦!”
      陈恺怔怔的望着他的脸,吞下一口口水。对他变脸如翻书的本事有些无法适应。
      “对了,你失业了为什么不回家呢?你没有亲人吗?”佟川磊盯着他,双眼明亮极了。
      陈恺撑起身,佟川磊坐在他对面,抱起了仍在昏睡的小猴儿。
      他对着佟川磊,浅浅一笑:“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迎着佟川磊的目光,他接着说道:“我是自孤儿院长大的。听院长说当时捡到我时除了一条小被和里面夹着的一张写了生日和名字的纸外,什么都没有。我所住的孤儿院很穷,院长每天忙着照顾我们,忙着为我们找人家。因为太穷了,养不起全院七十四名孤儿。更不幸的是七十四名孩子中除了十来个女孩儿和我之外,几乎每个孩子都是不健康甚至是不健全的!我至今记得七岁时院长亲手熬了一大锅蛋丝瘦肉白米粥,为每个孩子的小碗里放了红糖。院长一边流泪,一边给每一个孩子分着粥,那是当时最好的东西,每个孩子都开心得像过节一样!后来我长大了,到了十五岁,就偷偷与几个大孩子出去打工,瞒着院长,又以不同人的名字偷偷寄给院长。看到院长的笑,哪怕只是浅浅一笑。我都会非常高兴的!可是,就在我考上高中的那一年,就在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的时候,却传来了孤儿院被收购的消息,一时间所有的孩子都被分到不同的福利院。而我,我已不再是个孩子了,没有哪里会收留我。院长去了医院看望我,把自己多年的积蓄交给我,让我得以靠
      它勉强度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院长。而过了那么多年,院长一定不在人世了,即使没有死呢,我混成这副模样,哪有脸去见院长呢?更何况我也没有院长的地址啊!院长害怕我还钱呢。”
      陈恺浅浅笑着,言语中有无数的淡漠郁丝。
      他没有从佟川磊的脸上、眼中看到任何轻视和厌恶,佟川磊表情似乎比何时候更正经认真。
      “所以,失业了,我就只能住马路,只能努力赚钱养活自己。不然,我就只有眼巴巴的等死
      。像我这样的人,又有谁敢爱。因而,我至今是单身汉,但身价没你那么高!”
      “你这算开玩笑哪!我也没交过女朋友啊!”
      “对了,你总是提你的伯伯,你没有父母、兄弟或姐妹吗?”他小心的问。
      佟川磊扬着笑容道:“你既然坦白了,我也不瞒你!在我五岁那年,我父母就双双死于一场火灾了!那是一场大火,封住了他们的生路,就在一夜之间,化作了灰尘啦。从那以后,我就住进了伯伯家。在我的记忆里,对父母没有什么依赖之情,我当然会提伯伯过于父母啦!”
      陈恺望着他,看穿了他笑容中的愁郁:“同是天涯沦落人。”
      “谢谢。”
      “不谢。”陈恺静静了几秒后,抬头:“好吧!我可以告诉你,我应征过广告模特一类用脸面吃饭的工作,可是只因我过于不转弯,加上我是天生霉星,什么好事轮到我都会变成坏事,总是气得经理大叫‘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我在模特公司没呆一个月便被扫地出门了!我干过许多职业,但也一样倒霉。当油漆工时弄错涂料颜色,还倒了监工一身;在当打字员时,因为打错了一排数据害客户损失了几万元;当会计助理时揪出会计的假帐,于是被迫自动辞职;应征秘书,却为人作嫁,到头来被赶出门。最后做到广告公司,我仅干了不到一个星期,不但搞丢了几位大客户,还弄得老板再也无法忍受我,而且我用了五天时间便赔了一年的薪水进去,他就那样赶我出了门。不必全说,你也知道我到底为何会失业到抢劫了吧!”
      “嗯!没想到你真的干过很多工作,又这么不幸!你想过有一天时来运转吗?”
      “时来运转?你在开玩笑吧?我是霉星呐,哪里有我哪里就有不幸发生,我的运可没那么好转,我又干嘛白费力气做白日梦呢?我没有做梦的时间和理由,我连一所真正的屋子都没有!我不知我还能做什么,也许是学习当个乞丐吧”!陈恺调侃着自己。
      “天生我材必有用!总有一天会有机缘的!”佟川磊笑着。
      “为什么你爱笑?”
      “你知道这样一句歌词吗?‘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我是根草,一根不巧长在博亚集团领导者血脉上的草。加上我才高八斗——总比那几个堂兄弟强、肯吃苦——至少没人像我那样连上个厕所都在批文件、有能力——样样管理领导力都不同凡响,这根草也就与众不同了起来。但草无论再修饰依然是草,改变不了它的本质。不论我再努力,再有能力,我也绝不会高贵,除非我自己拥有了公司,并闯出一番名堂来!可,我不是那种野心家,也不愿自个儿创业,我是个过于懒散的人了!连晨起都要有闹钟才行啊!哈—哈—”
      “我知道了!”陈恺搭住他的双肩:“在这仅有的几天里,你不必再想这么多!是草就做根坦然的草,让我照顾你,我们就是亲手足、亲兄弟!时间不多了,好好放肆、任性吧!佟……”
      “去掉姓!我不想听‘佟’这个字了!或者你就叫我的单字——‘川’和‘磊’任选其一,OK?”
      “磊,OK?”
      “OK!我该怎么叫你呢?”
      “院长总叫我‘阿恺’,你也这么叫我好了!OK?”
      “当然!阿恺!这称呼我喜欢!”
      “嗯,那么,我们趁天还没黑,向前面再开一段路吧!在这里呆一天也没什么劲儿!”
      “你的车,你当司机,听你的!”
      陈恺从地上站起,替佟川磊把小猴儿放在树桠根处,一同坐进车里。
      迎着如血的夕阳,车子在不平的山路上行驶。
      但求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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