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七天》关尘

14、四（3）

　　当车子行驶到一处宽敞的天然谷道时，车子没油了。
　　望着鲜红跃动的显示灯，陈恺打开安全带：“我去加油。”
　　“我陪你吧！”
　　“不用了，你在车上呆着！”陈恺跨出没有门的车子，利落的打开行李箱后盖，取出一桶汽油，就着幽暗的月光到油箱旁加油。
　　昏昏的光线冷冷射在油箱的塞上，反射出银亮的光线。
　　陈恺拧开塞子，将汽油缓缓注入。佟川磊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阿恺，看得清吗？”
　　“没问题！”陈恺边注油边回答：“我习惯了没有灯的夜晚。”
　　“那么，你是喜欢这轮月亮和星空，还是喜欢都市里不夜的霓虹灯？”
　　“你呢？”
　　“月亮！因为对它的亮度那么大感到不可思议。”
　　陈恺笑，笑他的单纯想法和奇特的原因。
　　“你呢？”佟川磊不死心的问。
　　“月亮，但霓虹灯要更五彩缤纷、更美丽一些。”
　　“那你干嘛要选择月亮？”
　　“因为它是遥远的！远得不论站在世界的哪个地方都能看得到，而霓虹灯的美却只属于那巴
　　掌大的角落。”
　　“这是当然的——”
　　“另外，月亮代表着我不可企及却无限憧憬的梦想，无论我怎么努力，站在我认为的最高处也无法触及它，而它绝不可能轻易的自动的消失不见。霓虹灯仅是浮华中的表相，是代表我逃避和回避梦想、安于现状的理由。一心想脱下却不敢脱下面对真实内心的伪装，它能满足我的‘肤浅’的需求，同时埋藏了起初的梦想。它不能让月亮消失，只能使自己更亮、更近，晃花了锐利的眼睛，隔绝了永久的真实。”陈恺吁了口气：“我是不是像个老夫子？太多嘴、太绕舌了！”
　　“No！”佟川磊摇摇头：“我同意你的说法。也许人能活在伪装中的根本原因是他们都还抱有一轮未能企及又不肯放弃的月亮吧！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想你也不会自动跑来当抢匪吧！”
　　月光下的俊脸上惊人的浮现一圈红晕，令佟川磊兴味的挑挑眉锋。
　　“你就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吧！抢匪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是啊！你这抢匪遇上我，可真是走运！能免费与我一同结伴这趟乡村之行！我想，这回我的车技一定能有所提高的！特别是还有你在一旁助我一臂之力！你是我的第一名乘客，大概也会是连续坐我车时间最久的人，我会永远记住的！”
　　陈恺撑起身，放回空桶：“不必了！你还是不要荼毒你的脑细胞、长久占用‘硬盘空间’的好！生意人应及时更新资料库，不要让垃圾过多塞在里面，不但影响判断和运行速率还会造成死机的！你自己说你脑袋里的容量够不够一台586？即使全用快捷方式，一样会占用过多内存的！该忘的，就忘了吧！否则记一辈子是个负担，很大的负担，你会后悔的！”
　　他坐回车子里，拉上安全带。
　　佟川磊伏在方向盘上，没有动：“珍贵的东西，不是说丢弃就能丢弃的！这不是负担；即使是，也是甜蜜的、宝贵的、美好的负担。我不想丢掉啊！阿恺，我们能做朋友吗？”
　　陈恺回过头，惊讶于他的问语。
　　佟川磊直起身，似是怕听到陈恺的回答，唇角飞快勾起笑容：“我们该走了！抓好啊，阿恺！”
　　不给他说话的时间，佟川磊的车已向前开去，幽暗的探照灯如同一束不住舞蹈的幽灵一般。
　　陈恺被晃得说不了一句话，在稳住身子的间隙，他看到了指针所指的时速。那根针颤巍巍的走在六十与八十之间。
　　天哪！佟川磊不要命啦！他连四十都开不过关，还开这么快？想死也不是这个法子呀！他有更好的……呸，呸！什么鬼话，他还不想死呢！
　　当机立断，陈恺伸手握住方向盘：“如果你打算开到八十，那我来掌握方向盘；如果你仍对做司机不厌倦，想独占开车权利，请把车速降至二十以下，OK？”
　　“啊——”佟川磊呆呆吐出一个语气词，呆了几秒才像被火烧到一般反应过来，乖乖把速度降到二十以下，于是再次龟爬在山路上，并左颠右晃好不热闹。
　　“谢谢！”佟川磊吐出两个字。
　　“谢什么？”陈恺一愣。
　　“保住了两条小命啊！”
　　佟川磊兴高采烈的笑着，轻松的呼口气。
　　“你、你这家伙！”陈恺叹口气：“麻烦你——开稳一点儿，OK！”
　　佟川磊侧脸笑：“我尽量！”
　　陈恺倚在椅背上，呈了一口气：“你有过烦恼没有？”
　　佟川磊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反问：“你呢？”
　　“有，而且很多！失业、没饭吃、没房子住、没有亲人。有时会想为什么我这么倒霉的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受罪！或者我父母自我初生便知道我是扫把星，不敢留在身边才会丢掉我的！”
　　“你怪过他们吗？”
　　“没有！也许正因为他们丢了我，才会给我一个由我自己支配不必在意别人意思的世界，给他们生活的机会。我无法想像拥有父母的生活是否与现代家庭相同、相近或充满了不幸！我尊重他们的选择，更尊重我自己的意志。”
　　“你很乐观，没有因为是孤儿而有不正常的心理！难能可贵哪！”
　　“你也一样！是个纯粹的好孩子！”陈恺巧妙的占了个小便宜，得来佟川磊一记小小的白眼。
　　“我已经不是孩子啦！喂，你在上大学时也是三天两头闹失业吗？”佟川磊好奇的问道。
　　“忘了。似乎是的！当时，我住宿舍，每天都有老师查房，我除了上课之外要兼一份送报工作、一份酒店打工、一份从晚上十一点半到凌晨三点的通宵电影院的值班工作。幸好，当时我的一位教授有些古怪，向来喜欢看半夜电影，他以看免费场电影为条件为我的工作保密作掩护。于是，我打了四年工，没有人查我，即使查，我的室友也会帮我打掩护，加上我的成绩每回都很好，所以老师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你觉得很新鲜吗？有谁大学生活像我这么紧张的？人人称道的大学都是‘由你玩四年’的好地方呢！”
　　“你这话就说错了，”佟川磊不苟同的回答道：“你以为我的大学很轻松吗？我从小学毕业就在博亚打工，高中毕业接手细致的助理文书工作，大学便试着打理分公司。从高中起我每天都要在上课的时间中挤出时间给博亚效力。还记得大学里有自习室，通宵不关门，我每天要在那里批文件、看报表、做帐目、核对批示和各类工作报告。我的同学都以为我考得好归功于连夜不休的刻苦学习，连教授都在为我的‘好学精神’佩服不已！为此还糊里糊涂拿了一笔奖学金哩！伯伯说，要当合格的佟家人，博亚的柱梁，必须学业第一、学业中的工作同样第一才行。我现在记得最清的是大四时我生了一场病，发了一个多星期烧。那时正值毕业和博亚年度总结。病才刚有好转，我就坐在自习室里，一边做所负责公司的各项总结、帐目、报表和企划、预估，一边构思最完美的毕业论文。仅仅三天时间，我把这两样任务全交了上去。我以最优的成绩毕了业，也以最优的成绩在未及毕业时便坐上博亚总经理的位子！”
　　“那你的身体怎么撑得住——”
　　“所以我病倒了，足足休养了一个月呢！”佟川磊一边回想一边笑着，回头望了一眼陈恺：“耶？你干嘛皱着眉，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枚苦瓜？干嘛死盯着我看啊？”
　　“我……不知该怎么说，总之，我有些心痛。应该是心痛吧，或者就是你的笑容有问题——”
　　“你说什么？我的笑容有问题？”
　　“是啊！我总觉得你的笑容里面有比笑更深沉的郁愁，像个故作勇敢坚强的稚弱儿童而非真正勇毅的大人！”
　　“噢！”佟川磊点点头：“你识破了我的伪装！”他回头，目光中有着一丝锐利，那锐利如同刀剑割伤了陈恺的心。佟川磊的脸上浮出了一丝丝冷冽，令他不由感到寒意。
　　就在陈恺惊悚之时，佟川磊倏的又恢复了纯真的笑脸，气氛一下子由冬转夏：“你看，我的一丝一毫都会牵动你巨大的反应。阿恺，你的感觉仅是你把我的蛛丝马迹扩大千百倍后的结论，别再自欺欺人了！阿恺，我没有那么不幸的！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我信，但我更信我的感觉。”
　　“顽固！”佟川磊不再理会他，只顾开着他的车。
　　“也许是过于固执了，但我绝没有什么恶意，你也别往心里去。这么多年来，没有人关心我，我也没有可以关心的人。面对大千世界，虽是人潮汹涌，我却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也就不难懂我会这么担心一个可以担心的人了！这是一种奇妙又令人快乐的感觉！这种顽固，我不想改变。”
　　“那我岂不是要为你的顽固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坚持！”陈恺悠然说道。
　　“OK！OK！我让路！”佟川磊摸摸头，并不真诚的懊恼着。
　　“虚伪！”陈恺不客气的低斥，换来佟川磊开心的笑：“够了！开你的车！你这天下少有的白痴！”
　　一阵阵热血涌上来，陈恺不禁脸红。咦？他干嘛脸红？虚伪的又不是他！该是这小子脸红才对啊！
　　“你不虚伪，我知道！”
　　一本正经的一句话被佟川磊轻声吐出，断字坚定不拖沓。
　　“你怎么会知道呢？我是否虚伪？”
　　“不论你对别人如何，我可以相信你不会对我虚伪。”
　　“你又知道了？”
　　“那当然！”
　　佟川磊拐过了一道弯，山路变得更加崎岖，颠簸不平。
　　陈恺没有再说话，仅伸出手帮他驾驶着车子向前开着，一种温馨漾了起来。是久未有过却潜在他们每人心底最挚切真诚的兄弟手足之情！
　　“也许在许久许久之前，我们是真正的兄弟，或是如手足一般的朋友，轮回千年数次之后，依然要凑在一起做对莫逆之交。无论身份如何，无论相隔万里，无论过往与未来，无论……是我在发疯了，你就这么想吧！我知道你反对我们成为朋友。至少，我们也不是仇敌对吧！你也不能否认我们一同走过这么多路，我们也不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否则，你就是真正的虚伪了！至少、至少，在这几天，当我朋友好吗？你说要任我放肆，这一个小小的要求不过份吧！”陈恺望着幽光正的路：“你的蓄电池要没电了，记得换一个！”
　　佟川磊舒了一口气：“知道了，我有备用的，明早你换上就好了。”
　　“为什么你自己不干？”
　　“我不会换，而且我怕会爆掉。”
　　“爆掉？车还是蓄电池？”陈恺低笑。
　　“两样都怕！”
　　陈恺听着佟川磊干脆利落的回答，不禁抚额叹息。
　　“磊，麻烦你回去之后重修汽车基础知识！你相信有哪个车厂敢把像是定时或不定时炸弹的
　　车向世界各国各地销售吗？真那样的话，谁还敢买车谁又敢卖车、修车哪！”
　　“我不管，怕就是怕。”
　　“怕吧！唉！”
　　佟川磊笑着，带着得逞的兴奋。
　　“怎么会让我遇上你啊？真是抢劫都挑错对象，啧，真倒霉。”
　　“啧——这才是你的幸运之处呢！”
　　“白痴磊，你给我闭嘴！”
　　“啊——哈、哈、哈……唔……”
　　陈恺毫不客气的奉上一条手绢堵住佟川磊的嘴。
　　虽然嘴被封，佟川磊依然笑靥如故，不断发出“吃、吃”之声，以示笑得有多开心。
　　看着他像只虾米一般弓起身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怪样，陈恺也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拉下手绢，让他可以畅快的笑个够本，让大山回荡起这久未曾有的欢快笑声。
　　“阿恺，你说大学时有些不错的同学，他们见你失业不会伸手援助吗？”佟川磊想到了一个问题，问道。
　　“他们自救都来不及了，哪敢招我这个扫把星上门呢？那不把他们弄得事事砸锅、件件遭殃才怪！我也不是那么不识相的人，能闪则闪，跟他们遇上两边都很尴尬的！”
　　“噢！”
　　佟川磊点头微笑，闭上了那张会翻天复地的嘴。
　　天高，路远，重重山峦。时间哪，你可能够再走得慢一些！
　　再走得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