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七天》关尘

12、四（1）

　　坐在一块棱石上，陈恺望着蓝天白云，风儿送来清新的草香，鸟儿在叫，蝶儿在飞，还有猴子在嘶闹，其中夹着一个人类的呼叫声。如果不是情景不对头，陈恺真会以为自己旅行到某著名自然景观游览点了呢！只可惜这里仅是佟川磊开了整整一天才遇到的一块美丽的休憩之地，顺便用来午餐的居处。思及佟川磊，他这才自暖暖的阳光中回过神，把头调向正站在树萌中与猴儿“谈判”的佟川磊，看着人猴相拼。
　　佟川磊吊儿朗当的侧头向上瞄，树上的猴儿抱着那罐属于佟川磊的火腿用牙撕啃，无奈火腿过于先进，想撕开封皮可不是件易事啊！佟川磊巴望着猴儿能自动放弃，等着猴兄嘴累了将火腿丢还他。还一边等一边劝慰着。
　　“猴兄，你真的咬不动。我又不骗你，你也实践出来了呀！可以还我了吧！那可是我的午餐之一耶，君子岂能夺人之食，你说是吧！还我吧！好吗？我保证开了包装后分给你一份就是了，你这样子撕到过了保质期也不见得能吃上一口啊！而且，万一教别的猴看见了，你不就多了一个争食的敌猴了吗？我是一片好心哪！你就还给我了吧！我又不是什么坏蛋，还站在你的地盘儿上，怎敢骗你呢？麻烦猴兄大猴有大量你就还给我吧！啊——”
　　陈恺忍住笑，忍得两条眉毛都挑得高得没法儿再高了。他没见过人能跟随猴儿争到这份儿上的，更没见过一个商人为一块火腿和一只猴儿谈判还称兄道弟自贬身价——这猴它也听不懂人语，佟川磊这是白费力劲儿嘛！
　　不过，佟川磊显然十分热衷于此项“工作”，一直在游说个不停，丝毫不顾忌自己是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又是富少爷的身份。这若传出去博亚总经理为一块火腿与猴儿协商，那不会笑掉人家的大牙、丢了博亚的面子才怪！
　　一思及此，陈恺勉强喘口气息了息笑意，招呼他：“佟川磊，你歇会儿吧！人有言、兽有语。你跟他一只猴儿讲话它听不懂的！就算它听懂了，它也不会把火腿好生还给你的！别再白费力气了，坐过来吧！就当送火腿给主人，当借人家的地儿的一份儿礼吧！快来！”
　　“可我也是一片好心怕它吃不到嘛！又不是害它！”佟川磊不肯移动分毫，目光放在那只黄毛小猴儿身上：“而且，那块火腿是最好吃的那种，怎么也得分我一半我才甘心哪！客情归客情，送礼是送礼，可是这么一份大礼我怕它没脸全收下呀！再说了，凡是商家只图有利不图声名，凡事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办妥就行，何妨只是称兄道弟。”
　　“话可不能这么说！干商也是人，坑蒙拐骗偷哪一样儿也不是发财之道，干什么行当也不能干这种下流勾当！商场上名誉、信义是很受重视的，掺假伪劣怎能长久，也得有真材实料，货真价实嘛！那样才能吃得开行得顺，谁会没事干砸自己的招牌啊！那不是笨蛋就是傻瓜。”
　　“可是，老实正直的人实在不适合从商也是事实哪！这只猴儿怎么也得让客三分吧！猴兄，就三分之一，好吧——”
　　“老实正直赚钱虽少，却踏实呀！总有一天也会发迹、兴许也能成为‘老字号’呢！至少老实正直的人信义真实绝不会少一分亏一两的！别再求那只猴子了！你再拿出一根来不就得了！你再叫，它也不理你！”陈恺坐在石上，笑得开怀。
　　“谁说不理我！”佟川磊反驳。
　　“它理你了？”
　　“它刚才朝我露出两排门牙，朝我又跳又叫，你没听到吗？”
　　佟川磊死盯着猴爪中的美味，打定主意要拿回来：“猴子，跟你说，那块火腿我要定了！有本事你就吃了它呀！我就不信猴比人还聪明，我靠也靠到你丢下那根火腿为止！刚刚的协议无效。”
　　陈恺站起身，走近佟川磊：“哪有这么撕破脸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佟川磊盯着猴子，就是不放：“我和它？我——”
　　“你真想要回那根火腿？不会吧！上面都是猴子的唾沫呐！”
　　“我不管！这只猴子既然生在野外，一定没什么病，再说只是吃皮里的肉又不是连皮一起吃，有什么关系嘛！哎，你有法子了？”
　　“附耳过来！”陈恺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儿。
　　“你说这样就行了吗？”
　　“试试看！”
　　佟川磊瞪着猴儿，向车边移动脚步：“死猴儿！我绝不放过你！你等着！”
　　猴儿双爪趴住火腿，朝佟川磊龇牙咧嘴，叽叽直叫。陈恺只是坐回石上看这场人猴争火腿大战。
　　佟川磊半个身子探进车里，扒出一根差不多的火腿，对树上的猴子咬牙切齿的炫耀：“臭猴子，你看我也有！”他拿火腿指着猴，猴子撕不开封皮，什么滋味都没尝到还累坏了尖牙儿。看到他的挑衅，便一边尖叫一边学佟川磊用火腿指着他。
　　“你还我‘腿’来！”佟川磊抛玩着手中的火腿，但不敢丢得过高，怕它又抢了去。
　　这回猴儿也试着抛来抛去，然后接住，玩得不亦乐乎。只是火腿对它来说过大过重，接抛得吃力，动作不免有些狼狈，却依然准确无误没失过手。
　　佟川磊左抛右玩手中的东东，不住念叼，没料到猴儿学他玩得一样好，没有一次失手将火腿掉下树。
　　一人一猴玩火腿，这也算作“天然驯猴”吧！
　　陈恺笑着看这场热闹，服了佟川磊的执着。
　　就在这时，只见佟川磊玩烦了耍子，啐了声：“我就不信我斗不过你这只灵长类呆猴儿！在树上，等我去捉你！”念到最后一句话，他用力将火腿摔在地上。
　　下一秒，正当他打算上树捉猴而捋起袖子时，一个东西从树上掉下来，重重砸到了他的头。
　　于是，他低头一看，发现在他脚边安好的躺着那根火腿。他双眼一亮，抢在猴爪到来之前拾起两块火腿。随后，他以胜利的目光瞟了一眼树枝上正凄厉尖啸的猴儿，飞快跑回陈恺身边坐下。而猴儿只能回到原来的枝儿上眼巴巴望着佟川磊和陈恺，以及那块曾属于它的火腿。对它而言，毕竟两个人类比它一只猴更危险、更具危胁性！
　　陈恺忍住笑：“OK！你终于成功了！不错，不错，我们吃了它当午餐兼上午茶好啦！”说着，他拿出了那把小刀。
　　“我知道你穷，可是不必这么寒怆人哪！我有随身水果刀啦！当然，如果你想用它抢劫我，我也不会反对，双手奉上！”他掏出刀子，连火腿一并塞给陈恺：“如果不，你可以用它来切火腿，我不会切东西。”
　　陈恺摇摇头，挥刀三下五去二的把火腿切下封皮，将其分为三段，在佟川磊的眼皮下堂而皇之丢向树上的猴，猴儿利落的接下，毫不客气的大口吞吃入腹。
　　“干嘛给它？”佟川磊捧着火腿的三分之一，看着树上的猴儿。
　　“你答应给它的好处嘛。借人家的地儿，给块火腿也份属正常，对吧？”陈恺拍拍他的肩，但很小心没让油沾上他的外衣：“吃东西吧，别跟‘主人’计较了！”
　　佟川磊点点头，一边咬着火腿，一边喝啤酒。
　　他忽然诡笑了一下，举起一罐未拉开环的啤酒到树下，当猴儿的面拉开环儿，递向树上的猴儿，作出喝的动作。
　　猴儿看了他一会儿，扑向树下，尾巴一甩勾住树桠，爪子已夺去啤酒罐，坐上树桠，一点戒心也没有学样儿喝起来。品了几口后，大概认为味道还不错，索性放心大喝起来。
　　“猴子也会喝罐装啤酒耶！新鲜事哪！是吧！”
　　陈恺摇摇头，任他胡来。
　　“这里很漂亮呐！开了那么久的车，总算遇到了这么个好地方。哎，你觉得城市里好还是这里？我觉得这种舒适的日子真是难得，越来越不想回去那个笼子里了！如果可以——”佟川磊向四下望着，目光中有迷离的憧憬。
　　陈恺深吸了一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
　　“谢谢！”佟川磊望向他：“我很惹人厌吗？”
　　陈恺眨眨眼，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这么问？你离这问题有十万八千里远呐，再有形容词套用在你身上也不该是这三个字啊！你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念头的？你发烧啦！”八成是神经又短路了。
　　“是吗？”他将腿伸直，滚到陈恺身边，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怎么了？你怎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佟川磊朝他笑。
　　陈恺却从那笑中看透了一丝被伪装的痛楚。
　　“别骗我了，你的笑容在我面前掩不去你的实在，它不能干扰我看透你的感情！告诉我，即使帮不上你什么忙，至少会让你的心从囚笼中见到一丝光明！这里只有我和你，若能回去，你依然是富少爷，我依然流浪为生计奔波，你不必担心我会说出去！”他不禁拨弄起佟川磊额前几缕黑亮的发丝，不自觉这不该是他做的事。
　　“我不担心这个，但是，这是——”
　　“隐私对吧！那你就不说了！”陈恺站起身，走向树荫，佟川磊站起身一并跟上去。
　　“你就这么好打发吗？”佟川磊不死心的与他并排躺在树荫下。
　　陈恺微笑：“我只是不喜欢挖人隐私。那像是刚结痂的伤口被残酷的再次连血带肉的揭开，甚至再洒上一把盐，那不是件舒适快乐的事，我也不想做这种事，那么残酷的事。”
　　他的回答换来佟川磊无感情的一瞥：“你不认为你低估了人对残酷的感受力和耐受力了吗？
　　我听过这么一句话：朋友，就是把结痂的长久折磨着你的伤口再次撕开，为你的伤口消毒治疗，守着它直到它愈合得不留痕迹为止的人。有时回避问题是最大的错误。”
　　“我们是朋友吗？”陈恺叹口气：“你是富少爷，我是穷老百姓；你是大集团的总经理，我是失业的流浪汉；你开车旅行，而我徒手抢劫；你可以一次买三辆名车，而我只有两条腿；你过得神仙得比，我几乎要饿死街头……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坐上同一辆车、一起出来旅行，仅仅是老天爷的一个玩笑。我不了解你的世界，你也无法理解我的世界。我们怎么有可能成为朋友呢？不要做梦了！纵使现在我们成了‘朋友’，到了原来的世界中里，仍旧会被那些人工的分制分开，还是各自理智些吧！”
　　“朋友也要有条件限制吗？我不知道！”
　　“你的朋友能有几个像我这么潦倒？别傻了！放完了这场倒霉的假之后，我们仍然是各走各的路，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佟川磊静静了几秒，撑身坐起：“交给时间和命运来头痛这些吧！世事难料不是吗？但我命很好，一般愿望都会实现，所以，我等着，等着未来有一天我们的交集，到时候你可别人为抗拒哦！”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绝不抗拒！”陈恺也坐起身，承诺。
　　佟川磊开心的笑，刚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一团东西从上空掉下，砸到佟川磊的肚子上，佟川磊来不及叫痛便发现偷袭的是什么东西。
　　他伸手抓起那只喝到烂醉的白痴猴儿，忍俊不禁的笑开。陈恺则看着他手中抱着的空罐颓然大睡，不时叽咕几声伴奏的小猴儿，也微微笑。
　　“它好笨哦！居然喝醉了！陈恺，我们带它回去好不好？”佟川磊提着手中的温软毛皮轻轻摇晃，出着馊主意。
　　“这可不好！”陈恺摇头。
　　“为什么？它很好玩，带回去做伴不好吗？而且，我那里有吃有喝，它一定会活得很好的！对吧——”
　　陈恺依然摇头。
　　“为什么？”
　　陈恺摸摸小猴，向佟川磊说道：“你认为博亚是个囚笼对吧？”
　　“对呀！可这跟我带它回去什么关系？”
　　“你也喜欢乡村风光对吧！既然如此，你忍心带它回囚笼一同受苦，强迫它离开自己舒适的家园吗？虽然城市先进发达，但那已不是一个人所向往的家园最合适的处地。如果你喜欢它，还是不要剥夺它喜爱的生活和最舒适的住处吧！”
　　佟川磊把猴儿抱在怀里，望着陈恺：“你是个哲人，却又很现实呐！”
　　“无论什么全是源于生活和现实的！”
　　“也对——嗯，我喜欢这句话！”佟川磊浅笑：“那我就不带它走了！那么我过来住总好一些了吧！猴儿等我啊！”
　　陈恺看着他对小猴又抓又摸又捏，举动活像个小孩儿，忍不住笑了。
　　不知何时开始，那条处于不同世界中的人的界限淡了、淡了……是自然的力量吗？也许吧！
　　“如果可以，我真想也做一只长住深山的猴儿，至少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过活，不必为身外之事多作劳顿！你说，我们干嘛要进化成人，人又为什么要脱离自然、征服自然、破坏自然呢？有时真搞不懂人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动物，又为了什么生存在这世上。为钱？为名？为权？全是过眼云烟，有多少金银在死时也带不走！”
　　陈恺低念，他真的什么都不曾弄个明白。
　　“你在说什么？喂！还不趁它还没醒赶快玩！不然，等它醒了，就玩不到了！快呀！”佟川磊双眼放光，力邀陈恺加入玩猴的行列。
　　“不了！我想歇一会儿！你自己玩就好了，我不跟你抢。”他说着躺下了身。
　　“啊——喂，你要睡吗？”
　　“是啊！请不要打扰我，OK？”
　　“当然！”
　　陈恺在平旷的草地上，终于安心的睡了。经过三天马不停蹄的忙碌，他已经累极了，累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