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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钟书提着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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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书提着颜玑进得一座三进的小院,一个白发的小童过来接过关着颜玑的鸟笼挂院里的桃树上,随着钟书进到里屋。
这小童原是洪瞳老祖炼丹炉里的千年炉灰,不知何日竟渐渐被三昧真火灼出了一丝神识,洪瞳老祖截了半尺桃木来与其依附,取名南枝,从此北角便多了个天聋地哑的侍炉小童。
这会儿南枝从里屋出来,把颜玑从鸟笼里放出来,捧在怀里蹲到了树底下。
南枝虽一副孩童相貌,年纪确实比钟书还要长个千八百岁,颜玑化不得人形的年月里经常被无事的南枝抱在怀里坐于北角那株大桃树下,洪瞳老祖练出来那一瓶瓶的灵丹妙药就给南枝当做糖豆子样一颗颗的喂给颜玑吃。
只不过自得颜玑化出人形来,便再也不好意思给南枝抱在怀里了。
颜玑下山时便觉法力渐渐恢复,如今觉得药效大概是散尽了,立马便从南枝怀里拱了出来化回人形。
钟书从屋里出来,之前那身儒雅的文衫如今换做了敞怀的单薄衣裳,腰间松松系了条腰带,叫颜玑这个四百年未曾出山的古人心中大呼伤风败俗。
钟书坐到桃树边的石桌前,南枝取来酒水也坐到一边,颜玑于是也一步三蹭的坐了过去。
钟书的肩上停了只黄蝴蝶,看着病怏怏的,颜玑头一次见会主动亲近钟书的生灵,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可曾记得天荷曾说,鲛人有世间最美的歌喉,可穿透一切黑暗与魔障,指示行人的方向。’
他颜玑当然记得,而且他和钟书都曾亲耳听闻,真是吹破天的大牛皮,还差点为此丢了小命。
‘天荷的师傅是苦壁上人,洪荒诞下的第一只白泽,你说为何天荷却会说鲛人歌声动听,黄棋小时候也听苦壁上人提得鲛人目似点漆,若有魔性,对月垂泪,泪化鲛珠。可这世间,有谁曾经见过鲛珠?’
‘你又怎么知道没人见过,你才活了几年。’话一说完,颜玑就不由暗恨自己天生嘴贱。
钟书却好脾气的没有揍他,只接着说‘当年始天君劈洪荒之境,南沉烛龙,北封凶奇,以鲛绡和混沌架于九重天阙,创仙居之境,按理说鲛人应是天大的功劳,为何始天君应劫前嘱下最后一事却是逐鲛人于北茫,万世不得出。’
颜玑在北角作为一只鸟的时候,自是无人关心他的学业,等能化出人时,与钟书这种天生神从个白面小包子长成个全须全尾的仙君不同,他一化形便是个十四五的少年,在北角自是也无人关心这么大的少年是不是连点常识都没有,钟书噼里啪啦说这一通颜玑倒是头一回听说,更不要说想没想过鲛人为啥只能倒霉的蹲在北茫那个冰窟窿里。
‘这些事我本也不关心,以后估计也懒得关心,只是今夜,或许到能见见传说中的鲛珠了。’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小院的门没关,之前山间那个领着娃娃的鲛人正轻叩院门,然后施施然的走了进来。
鲛人行至桌前,将一方香帕放于桌上,慢慢的跪到了钟书脚前。
香帕上放着一枚黄纸裁的蝴蝶,栩栩如生。
钟书抬手敲敲桌子,纸蝴蝶便化作一枚黄蝶,翩翩然飞至钟书肩头,与那只病怏怏的黄蝶一并停着。
‘幼子顽劣,若有哪里冲撞了仙君,烦请仙君不要责难,贫妇愿代为赔罪。’
‘你是鲛,我是仙,你觉得一会儿等九天劫雷降下来,还有谁能替你的幼子赔罪。’
那鲛人未曾想竟早早被人看穿,一时面露凄楚不知如何应声。
‘但本仙却也算得个懒仙,实在疲于奔赴九天,说不得等掌管劫雷的仙使知你私出北茫,如你却已带着孩子回得北茫,就是天君亲降的劫雷,怕也是劈不进北茫的吧。’
那鲛人自是不会真信他如此好说话,只是如今幼子被对方拿捏在手中,却是事事都不由她。
‘本仙闻得鲛人目似点漆,若有魔性,对月垂泪,泪化鲛珠。今日一见,果然是对漂亮眸子,只是还未曾见得鲛珠,不知是否真若传闻。’
‘若是得一双鲛珠,本仙估计一年半载,怕是无暇回赴九重的。’
颜玑这时总算听明白了,原来这伪君子叨叨了这好些时候,不过就是要勒索那鲛人舍一对珠子给他。
鲛女也跪在那边看钟书,目中犹豫,但见钟书随手从肩头捏起一只黄蝶,两手一扯便将黄蝶扯成两片,扔在地上,化做碎纸。
‘夫人慢慢思量,只是我却没什么耐心,等月过中天,我就要扯剩下这只蝴蝶了。’
这鲛人戚戚然站起来,仰头看了看月亮,两行清泪便划出眼角。
颜玑低头去看,想从地上看出鲛珠的影子来,只听轻轻一声闷哼,再抬头时,鲛人脸上却是两个硕大的血窟窿,纤纤素手捧着两颗带血的黑色珠子送至钟书面前。
钟书拿起桌上的帕子接过鲛人手中的珠子,温和的笑笑,将肩头的黄蝶捏下来扯成了两半。
‘夫人早些回家吧,莫要让楚琴师与孩子着急,只是月色晦暗,夫人莫要看不清来时的路。’
鲛人脸上的两个窟窿还在淌血,却仍是对着钟书盈盈一拜,摸索着出了小院。
四百年前的颜玑所有是非观都是洪瞳老祖教他的,他知道做恶事不对。但是洪瞳老祖得知钟书做了恶事,不过训诫两句,所以颜玑看惯了钟书顶着张悲天悯人的伪君子脸将恶事做尽,觉得做完只要让洪瞳老祖来训诫他两句,便补过了。
如今回度朔过了四百年,他终于知道这天地不是北角最大,北尧仙君钟书是仙,会悲会喜会哀会怒。
其他的仙妖人鬼山野精怪也会。
‘钟书,你可曾怕过业报?’
颜玑很少叫钟书的名字,名字这种东西,多是给不熟的人喊的,越是相熟的人,反而用的越少。
钟书抬眼看了颜玑半天,突然眉目舒展,轻轻的笑了起来。
‘若真有业报,不知是我怕他多一点,还是他怕我多一点。’
‘黄玑,你以为我的业报还没来么。’
是啊,黄玑,你以为回度朔做了四百年缩头鸟,改头换姓,就能把自己撇清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