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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春风和煦, ...

  •   春风和煦,日头正好,颜玑只觉得这一觉睡的通体舒畅,连肚皮都暖暖的。
      ‘钟兄,你带的这鸟儿怎么仰躺着睡觉,莫不是死了吧。’
      ‘吃撑了而已,过会儿就醒了,劳费兄挂心。’
      ‘早闻钟兄仁义,这鸟儿又丑又秃,若是养在寻常人家,怕是喂给看门的豺狗,还要怕传了瘟病。’
      ‘不敢当不敢当。’
      颜玑直觉四周吵嚷,翻了个身子抬手捂住耳朵就要接着睡。
      这毛茸茸的触感是怎么回事。
      回过神来的颜玑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睁开鸟眼一看,直觉胸中一口老血,无处可吐。
      他颜玑,作为一只神鸟,生来头一遭,被关进了鸟笼子里。
      晴天霹雳,这要传出去让他再如何抬头做鸟。
      ‘钟兄这鸟怕不是魔怔了吧。’
      ‘据传昨日青灯巷子那间迎香楼捉到只老鼠精,迎香楼的鸨母今早请了人上周山请了青云宫的道长下来收拾那妖精,现下该也进城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刘兄怎得能信这般妖言,还不知那鸨母捉到的是个什么东西,总也不过就是赖账的登徒子之流。’
      ‘哎,你们看,钟兄这鸟不太对劲啊。’
      颜玑哪管周围这一圈傻秀才,只管瞪着一双鸟眼要把钟书的脑袋看出个坑来。
      钟书穿了一身雪白的袍子,下摆用银线绣的暗云纹,散着头发,斜靠在圈椅的扶手上,看颜玑看他,竟伸了个指头进来戳了戳他,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来,擦了擦戳他的那根手指。颜玑把老血憋回去,转头看了看周围,决定先了解下情况,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也不知他这一觉睡起来钟书摆出了什么幺蛾子对付他。
      一圈秀才坐的都是圈椅,靠着软垫,零零散散的将中间围出块空地,坐着个琴师,琴师边上燃着香,还有抽签的纸筒,周围有几个小童在收写锦签儿。
      除了钟书还有两个秀才也提了鸟笼来,一个养的只画眉,另一位带的是个八哥。
      四周一派春光,有山有水有花有路过的美人。
      这不能忍了啊,四百年不见钟书居然放着北尧仙君不当跑来人间装穷酸秀才参加什么狗屁诗会。
      颜玑印象中的钟书,毕生的精力都用来维系他那伪君子的表象,所以在其他事上便格外的懒。
      所以若有什么事劳得钟书亲赴凡间参加用钟书原话来讲,一堆凡人吃饱了撑的扎堆互相吹捧的诗会,那定然是天大的事。
      而且,一定,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钟书从来不参和好事。
      所以等那个鲛人领着个半人半鲛的小娃娃来寻她家相公的时候,颜玑却先同情起这个自投罗网的鲛人了。

      与鸟族和狐族在度朔青丘占山为王不同,鲛人是被第一任天君贬至北茫,万世不得出。
      北角是地之北端,而北茫,则是北角最北山壁下的一片无边之水。
      小时候他夸天荷唱歌好听的时候,天荷告诉他传说鲛人有世间最美的歌喉,可以穿透一切黑暗与魔障,指示行人的方向。
      他听听就罢了,但当时好奇心旺盛的钟书听完,回得北角就偷偷拐着他爬上了北角最北的那片山崖。
      那时的钟书还是个连云舒剑都使唤不好的小仙,他更是刚刚化出人形没多久,刚刚适应用两条腿走路的节奏,可谓一个比一个废柴。
      若不是后来上任天君得了信赶来搭救,他二人早早就给北茫的水草做了养料。
      后来他与天荷奔逃,为了躲避天君眼线,下赴业火黄泉。
      业火灼魂,万鬼齐哭,天荷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吓得路都走不好。
      他这个弱脚了两千年的肥鸟,却能伸出两个手去捂天荷的耳朵。
      比起鲛人夜歌,万鬼齐哭,不过尔尔。

      如今这鲛人化得个凡人模样,若是别的仙家,怕真是看不出来,顶多当个山野小妖初涉尘世,要学学那话本小说的风流做派,找个凡人,结段姻缘,若是能有哪路道士神仙跳出来使个绊子棒打鸳鸯什么的,就更是风光,回去可以同妖姐妖妹们好生吹嘘一番。
      只是不论是钟书,还是颜玑,小时候都在茫水里涮过几圈,茫水那股腥味顺着鼻子灌进肺里,保住小命回得北角,洗了三四百年的澡,鼻尖仍能闻到那股腥味。
      如今这茫水里泡大的鲛人,就是隔着十里地,颜玑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味。

      诗会散去,美丽的鲛人牵着娃娃软软唤了声相公,温和端厚的琴师背着琴上前牵住鲛人的手。
      一家三口相携回城,孩子指着路边的蝴蝶说了句什么,夫妻二人相视而笑。
      春光烂漫。
      准备棒打鸳鸯的仙君靠着圈椅将杯中之酒喝完,弹弹衣袖,整整下摆,提着鸟笼紧随其后。
      话本小说里该有的都有了。
      呵,钟书这北尧仙君当的大概是闲出个鸟来了,居然要来管这等闲事。

      ‘四百年前我说过,你若是在落得我手里,定不饶你。’
      呵!颜玑这一觉睡醒总觉得哪里太过太平,原来是忘了这茬!
      其实颜玑倒也真没觉得钟书会杀他,若是真想杀他,他早该死了千八百回了。
      钟书在天荷殿没杀他。
      钟书在烛水也没杀他。
      到最后洪瞳老祖要送他回度朔,钟书总算找到个不用杀他的理由。
      只是要说钟书想杀他,他倒是一千一万个相信。
      如今他出得度朔,钟书就是不杀他,总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看你这蠢样,莫不是忘了?’
      ‘我哪里敢忘!’
      ‘你忘不忘不关我事,我没忘就行了。’
      ‘这四百年来我一直有一件事没想明白,等这次去了北茫,我把该搞明白的都搞明白,该查清楚的都查清楚,再决定是一刀砍了你,还是一刀一刀看了你。’
      言罢还又伸了个指头进来戳戳颜玑那秃了毛的屁股,只是这次,装逼成瘾的北尧仙君倒是没有再掏出条帕子来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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