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敌》毛利二狗子

11、十一 钟书到得长

　　钟书到得长安也有半月，他本是来寻招魂幡，却生生让南枝绊住。
　　南枝如今躺在客栈那间天字一号房里半步也出不得，全靠灵台上悬着的昆仑镜镇住魂魄。若寻不得招魂幡，南枝怕是就要一直这么困着。
　　而颜玑知道的寻招魂幡的唯一法子，便是昆仑镜。
　　这半月间颜玑倒是不太能见着钟书的面，只听钟书曾说南枝入得城来反应这般明显，招魂幡定是在城中让人拿法力祭着。
　　颜玑寻思钟书大概是忙着找那祭法之人。只是这种斗法之事，他一介法力微博的小仙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于是一边幻想着钟书焦头烂额四处奔波的倒霉一样子，一边将长安城好生逛了个遍。

　　长安街富春楼的店小二。
　　琼花巷抹香楼的崔师傅。
　　铜钱街的算命瞎子。
　　当朝天子久病不愈，倒是让这紫气笼罩的长安城，也住进了些颜玑一眼都能认出来的小妖。颜玑一边盘腿坐在同福戏楼雅阁的竹椅上，一颗一颗剥着抄瓜子存在茶盏里，一边寻思着这长安城不管哪行哪路上的，如今不是人的玩意儿总也有个千八百的，且紫微星势微，这天子眼看着就是一副要咽气儿的架势，更不知有些什么牛鬼蛇神的蛰伏在这长安城内妄图吞些龙气，若是挨个排查下来，钟书这好几日也没个影儿的，莫不是已经累蹬腿儿了吧。

　　台上的娇娘甩着水袖同那白脸儿的书生眉来眼去，咿咿呀呀。
　　颜玑几百年不曾听的大戏，这半月倒是听了不少的新段子，这刻台上演得也是头一回见，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倒也没碍着他看戏。

　　私会西厢的娇娘与书生相携私奔，乱入了城外迷林，被黑脸的家丁驱至崖边。
　　‘天将晓，钟声断肠，数罢六响剩一响，今生已埋葬。’
　　娇娘含泪低唱，同书生许下三世之约生不离死不弃，水袖轻舞，翻身落崖。
　　白脸的书生却踟蹰半刻，同寻来的家丁回了城。
　　台上五十年须臾而过，书生考得功名，娶得美人，子孙绕膝，含笑而终。
　　奈何桥前，美貌的娇娘还同五十年前般痴等良人。
　　‘天将晓，钟声断肠，数罢六响剩一响，今生已埋葬。’
　　满头华发的书生接过孟婆汤，喝之前，终于抬头望了望桥头轻舞浅唱的娇娘。

　　于是曲终人散好戏收场，戏馆的小童一排排的自席位间穿过领着客人的赏钱，台子上龙套兼着跑堂将道具推下去换上新的来，不得多时，又一出戏便开了场，这次说的是个将军，自也少不了美娇娘，咿咿呀呀，眉来眼去。
　　这出戏昨日颜玑倒看过一次，便全当听曲儿，专心剥他的瓜子，辛苦一天，终于剥足了满满一茶盏的瓜子仁，正要端起来一口而尽，半道却伸出一只手来将茶盏截去，待颜玑反应过来起身要抢时，那盏颜玑剥了一天的瓜子仁，全叫钟书塞进了嘴里。
　　颜玑瞠目结舌，几次张嘴欲言，终是默默窝回了竹椅里，一把辛酸泪流进肠肚里。
　　钟书将满满一嘴瓜子咽下肚去，又道了茶润了润喉咙，才开腔。
　　‘你可曾听过有哪路亡魂敢近招魂幡的？’
　　颜玑朝天翻了个白眼，钟书特别爱用你可曾听闻，你可知之类的设问句开头，只是太懒，从不将你不知，你孤陋寡闻什么的说出来。
　　‘古神还在的年月，招魂幡原是三途川口黄泉地脉生出的一株引魂木，渡天下亡人入冥府，后来古神沉睡，引魂木折，此后才设地府，封十殿阎罗，由鬼差引亡魂入冥府。’
　　‘如今招魂幡虽没了黄泉地脉供养，只是神威犹在，南枝在天界修炼四千年，才入得城中就险些被找入幡中，你说这天下，谁的魂，能祭的起招魂幡。’

　　‘天将晓，钟声断肠，数罢六响剩一响，今生已埋葬。’
　　城中的富家子弟错过新戏，于是喊来家丁把戏馆老板往墙角一堵，将军的故事说到一半，便
　　又换回了娇娘和书生登台，美丽的娇娘鬓贴黄花，袅袅娜娜的登上台来。
　　钟书从侧面圈住颜玑，手轻拂过颜玑的眼。
　　‘你仔细看她，可有影子。’
　　于是颜玑便努力忽视着那个在他耳边吹气儿的登徒子，正过脸来瞧那戏子。
　　娇娘调笑书生呆板，浅笑着靠到书生怀里，一双影子斜映在台上。

　　只是那娇娘的影子，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天将晓，钟声断肠，数罢六响剩一响，今生已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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