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院》罹曦

3、【第一章】葬礼（下） 没有人会愿

　　两人就这样淋着原来越大的雨去了墓地，那些噪音直到她们走到街角时才完全消失。商贩们都不开门，街道上也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披着白色斗篷的白教士，嘴里嘀咕着模糊的圣经，一些撑伞经过的路人看见他们都要行礼，对待他们像是对待神一样。
　　罗尔丝可不愿意走到街道上干这种麻烦事，她对白教会的人能躲就躲，况且那些人对血的敏感程度说不定比黑教士还强，虽说她们身上的血早就被冲刷了大半，可那烦人的腥臭味还是迟迟不散。
　　或许是错觉，在她们溜进小巷的瞬间，其中的一个黑发白教士男人似乎瞪了她们一眼，不过又好像是透过她们看其他东西一样，转头就走了。
　　到了墓地，她们没有跑去换下沾了血的衣服，而是把今天葬礼扔下的白花和纸钱清理好，不让它们随着泥泞的水四处飘荡。弄完以后，布兰琪把自己身上被乞丐女人喷溅的血的斗篷脱了下来，放在了安吉丽夫人的墓前。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安吉丽夫人的私生女，那现在最起码也要向她传达乞丐女人的死讯，让她女儿的血来诉说一切吧。”
　　罗尔丝看着站在安吉丽夫人墓前的一脸失落的布兰琪，打开了紧锁着小木屋的旧锁，布兰琪她也该长大一些了。
　　木屋里没有她们两人想象的一样充满霉味，也没有脏乱不堪，倒反里面的木头家具和墙都充满了森林的味道，只是中间的大书柜和一个上了锁的大柜子上都是灰尘。也不可能有人来打扫过，因为那把锁的灰尘厚度足够表示最少有一百年没人碰过它了，只是看起来很破旧的锁无论刚刚罗尔丝怎样硬生生地掰它，也丝毫没有要脱落或者损坏的样子，最后也只好拿出女仆长交给她的那把钥匙。
　　她们今天已经累坏了，没有足够的思绪来单独思考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罗尔丝也只是把书柜里的书全部都翻了一遍后，就直接和布兰琪倒在了床上。
　　她怎么说也是读过很多书的人，罗尔丝经常能在安吉丽夫人的书房里见过很多种语言的书，大多数她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只是书柜里的那些书，无论是文字还是单词她都没有见过，唯一在角落里发现一本是拉丁语的而已，并且她只认识几个单词读起来还不顺口。
　　书柜也很奇怪，跟外面的锁一样落了像是一百多年的尘，但那些书好像就是有人特意保养过一样，一本只有几页泛黄破旧，封面也很新，跟那个书柜太不相符了。
　　下雨天总是很容易睡着，外面雨声敲打窗户的声音就像是贵妇人散落掉在地上的珍珠一样，两样事物都同样美好。布兰琪已经在旁边开始轻声打起呼噜，但无论罗尔丝的眼皮怎样沉重，她的脑子却始终一直清醒着。
　　她想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了，从死去的乞丐女人到尘封的书柜和崭新的书本，不顾一切地混淆在她的脑子里，她必须要从头开始回忆，但这又不得不再次面对乞丐女人的头颅被砍下的血腥。
　　似乎有一种不和谐的声音藏在雨声里，黑暗时罗尔丝的神经就会变得异常敏感，能准确地听出窗外的沙沙与雨声对比而出的不协调的感觉，并且频率显得较慢一些，感觉就像是拖着沉重的脚步正在行走的人。
　　罗尔丝觉得不太对劲，便摇醒了旁边的布兰琪，点燃了一盏油灯，大半夜下着雨还跑到墓地里瞎逛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特别这个墓地是处在中立区的边缘，再往东一些就是黑教会的地盘，奇奇怪怪的人应当也多一些，但谁半夜没事做冒大雨跑来墓地？
　　布兰琪总算也清醒了些，她也听到了那种奇怪的声音，罗尔丝试着拿打看旧锁的钥匙打开那个尘封的大柜子，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可以防身的东西，但钥匙刚刚插进去柜子就能打开了，里面只有一根斜着放的像是死神用的那种镰刀，角落里则是放着一本和书柜上的差不多的书。
　　布兰琪一向胆子大，但是她透过窗户根本看不见外面有什么东西，到处都是黑的，现在小木屋就是像个被黑暗包围的小盒子，既不想呆着又不敢出去。
　　布兰琪打开了一条门缝，提着灯想要看清楚外面的情况，罗尔丝则把桌上的几根蜡烛也一并点燃了。待渐渐适应了黑夜里的视觉后，布兰琪索性直接走到了外面去，拿着大镰刀的手在瑟瑟发抖，并不是因为镰刀的重量刚好适合她而感到奇怪，而这是人类对未知黑暗的本能恐惧。
　　小木屋的对面不远处就是安吉丽夫人的墓地，一个瘦小的黑影正一手扶着夫人的墓碑，一手在她的坟地上挖刨着什么。或许是走投无路的拾荒者误打误撞看到了今早上进行的葬礼，以安吉丽夫人的背景来说必定会有很多值钱的东西跟着她一起入葬，拾荒者趁大半夜的没人所以就跑来了。
　　“嘿！别乱动，小心我把你的脑袋给削下来。”布兰琪朝那个黑影举起灯，不过光线并没有能完全照到黑影的脸，只模模糊糊地看清了它的身躯。
　　“不……布兰琪，她的脑袋早就被削掉了。”黑影慢慢逼近，罗尔丝比布兰琪更早些看清楚那个黑影的样子，那正是今天被老女仆用柴刀砍下头的乞丐女人！
　　乞丐女人全身都是血，她的身体像是把缠在她断裂的脖子上的斗篷当成了本体的一部分，头的断裂的部分居然长出了一部分肌肉和神经，隔着斗篷与下面的脖子连接在了一起。乞丐女人的眼睛睁得很大布满了血丝，脸上都是青黑色的尸斑，她的手变得更加枯干了，像黑森林里半路伸出来的树枝。
　　乞丐女人看了看安吉丽夫人的墓碑，又看了看她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布兰琪，快回来！她不对劲！”罗尔丝感到一阵恶寒，头皮发麻，她大声地对着布兰琪喊着，但不知道为什么，乞丐女人像一具干尸，但她却以极快地速度向布兰琪扑来。
　　不知道是本能的反射条件所控制还是什么，在布兰琪能够问到从乞丐女人嘴里传来的恶心的尸臭时，她所紧握到手指发麻的大镰刀的木柄，突然随着她潜意识的所想，在空中闪出一道奇怪的黑色弧线，瞬间将眼前的行尸走肉般的女人懒腰斩断。
　　留在原地的乞丐女人的身体“下半截”活像一个毒气炸弹，在原地不断膨胀膨胀，不断从她干枯的肢体上鼓起很多大脓包，最后彻底爆炸，布兰琪来不及躲又被溅了一身，让她想吐。
　　而剩下的“上半截”趴在地上挣扎着，指甲断在泥土里，双手不停地在挖刨着，她慌乱地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眼睛里开始冒血。然后她的脸皮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开始慢慢地自己分裂，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而她的眼珠居然活生生地脱落了下来，滚在了地上化为了灰烬。
　　但罗尔丝最后还是看懂了乞丐女人最后拼命想要表达的唇语。
　　【“妈妈，我回来了。”】
　　没人说过安吉丽夫人是个贵族家的女儿，她嫁进欧塔娜之前没人知道她的曾经，只知道她是被外出海商的欧塔娜的一家之主公主抱带回家里的，继而后面跟着几大箱的嫁妆。
　　有一些女人就是天生丽质，安吉丽就是其中之一，她从小生得漂亮，一头金黄色的长卷发让许多男人仰慕至极。但她可是从黑教会的孤儿院里走出来的，因此她不被白教会的学堂接受，她就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
　　然后，她学会了混酒吧。
　　她在酒吧里非常受欢迎，一些男人不断地追求她，因此她就得到了许多的钱。也学会了怎样做个妓女。她的美貌和知性令她立即成为了妓店的头牌，她得到的钱越来越多。就这样她被欧塔娜的男主人找上，她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真爱，但她那时因为意外怀孕已经生下了一个女儿，但她为了能进入欧塔娜这个大家族享受荣华富贵，像当初她的母亲把她扔进孤儿院一样把那个女孩抛弃了。
　　她花了大价钱让她的女儿进入白教会的孤儿院，各黑白两方的孤儿院都有各自的规定，黑教会是到孤儿到了14岁便不再抚养，白教会是只要你有钱养到什么时候都可以。然而安吉丽夫人没有把她有女儿这件事说出去，她死了就没有人继续帮她向白教会的孤儿院交钱，所以那个乞丐女人就在得到安吉丽夫人的死讯时被白教会赶了出来。乞丐女人四处询问周围的乞丐，自己也过得像一个乞丐一样，不过最终还是找到了她母亲的住所。
　　【“妈妈为什么要抛弃我……”】
　　空洞的风声钻进了小木屋里，撕心裂肺地叫喊着。
　　【“我做错了什么……”】
　　这些一切的一切的记忆和各种混乱的声音在乞丐女人被斩断后，都疯涌地闯进了罗尔丝的脑子里来，那些场景的真实感令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可怜的女儿，像是得到了她的记忆委托一样。
　　在她昏过去以前，还能清楚地看到，在安吉丽夫人的墓前，半透明的她们抱在一起紧紧相拥，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