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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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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下了小雨,就同前些天那场雨一般大小。
我起初只是抱着伞,因下了雨,路上没有什么人,偶尔路过的一两个都要以震惊的眼神看我一会。
片刻后我醒悟过来,尴尬地把伞撑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来人间,难免有些茫然。
二师兄总会帮我安排好一切,因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他,便从未在意过他安排的那些事宜,该走一个怎样的流程。
我觉得我应该找一个客店坐下来用饭,再要一间上房,却不大记得哪一家我们未曾住过。
我停在一处石桥上,将伞搁上肩膀,手肘支着凉凉的石栏,往河里投了块石子。
石子在一片微小的涟漪里击出较大的一圈,我用指尖沾了水,将画符时却想起来——顾相思并不是他真名。
石桥尽头的一家客栈泼出一盆水,我偏头看过去,老板娘对着我,或者说是我的伞很是愣了愣。
也不过片刻,她便回了神,往里走了一趟又很快出来,我已将视线收回,听着她的脚步声靠近,在三丈远处时问她:“您认得我?”
她有些不确定地退了一步:“仙子……仙子可是名风来?”
我侧目看她,有些拿不准我是否住过她的店。
“这镇子原是个乡野小镇,连名字也没有,贺王遇刺,三年后容颜未改,毫发无损归国,言是仙子相助,便在三年前将此间改称为仙子镇,也纳入了贺国版图,受其庇佑。我们全镇都知道这个传说,贺王为仙子画了一副画像,正是如姑娘一般一身白衣,一把红纸伞,柳叶细眉,顾盼生姿的一双杏眼……”
我打断她:“您歇一下,我这是桃花眼。”
老板娘无声地张了张嘴,半晌道:“哦,怪不得看着小了点。”
我:“……”
老板娘缓了缓,又道:“贺王风采无双,这些年我也见了不少姑娘作画上打扮,但凡有些积蓄的,无不置办了几身白衣,一把红纸伞,这仙子镇也渐渐热闹起来……但所见之人中,也不过只有姑娘才当得上仙子二字。”
楼上轩窗口传来嗤笑声:“梅娘,您一月前也是这么说本仙的呀。”
老板娘气急败坏地朝她呸了一记:“老娘当时瞎了眼啦。”
楼上的白衣姑娘磕了颗瓜子,将瓜子壳弹进了老板娘的发鬓:“梅娘一年瞎几次呀?”
老板娘摸了半天,摸下一个瓜子壳,撸起袖子道:“小兔崽子,你给我下来!”
白衣姑娘笑了笑,不置可否道:“梅娘你这次却没看错,这位姑娘就是贺王要找的人。”
我突然醒悟:“还未请教贺王大名?”
“贺王名讳岂是……”
白衣姑娘笑眯眯道:“贺折颜。”
我向她颔首:“多谢仙子指点。”
这位白衣姑娘倒确实是个仙子,虽法力低微,来历却不小。
我转身复又面向河面,沾了无根水在桥墩上画下一个阵法。
光华亮起又散尽,河面显现的是一座巍巍古城。
我觉得眼熟,一时却不大想的起来哪里见过。
“贺王自然在贺国王宫,你算这做什么。”
说的也是。
我咳了咳,真诚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与贺郎多年不见,很是想念,等不及要先看一看他。”
说完,柔情蜜意地注视着正埋头看书的顾相思他后脑勺:“贺郎,分别这三年,你可知我思你成疾……”
老板娘打了个哆嗦:“好冷。”
白衣姑娘打断我道:“不就三日?”
我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须知我与贺郎有情人相隔天涯,度日如年。”
“……”
老板娘摸着手臂道:“姑娘,您别说了,外面冷,我这鸡皮疙瘩都起了,进来歇着吧。”
我干净利落地一挥手,河面恢复如初:“一间上房,多谢。”
昨夜亦是一袭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今晨我支起轩窗,翠鸟啼鸣,蜂蝶绕舞,才叫我注意到窗边有一树龙游梅。我打了个哈欠,将脸枕在小臂上伸手拨了拨花瓣,闻到的是有别于初见顾相思时的清甜香气。
原来并不是这一树么。
也是,那时大约是朔旦前后罢,而如今是早春二月。
我特地吩咐不用喊我洗漱用早,是以一觉睡得颇足。长街小巷往来熙熙攘攘,与昨日的清冷截然不同。而街上果然有不少白衣姑娘,无雨也打着红纸伞遮一遮日光。
我在心底里盘算是去寻一寻那贺国王宫,还是在这儿等着顾相思来找我,一边随意施了个术法将自己拾掇干净,顺带换了一身应景的天青。
思及我还要候着二师兄那个“不日”,果然还是等着顾相思来与我接头较好一些。等这里的消息传到王宫,再等顾相思——哦,他大概是没有时间来,可能是派个随便什么人来接我。彼时二师兄业已与我汇合,我们可以一道去游说顾相思,把这把伞交托予我们专业的人手里。
托辞我还未想得很好,不知以救命之恩为由头可不可以。我想他一国之君,一年也不大有时间来神都坐一两日,以身相许不过是个空话罢了,可能本就不大想报这个恩罢。
我倒是没想过他是要我嫁过去,毕竟我显见得不宜离开神都过久过远。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已下了半截楼梯,店里生意相当不错,年轻的伙计风风火火端着盘子吆喝,路过我时有片刻失神,抬肩埋脸擦了擦薄汗,朝我笑得腼腆:“姑娘起了有什么想吃的吩咐后厨,我得空马上送来。”
我点了头,他就立刻继续奔走。
有食客向他打听,他朝我看了两眼,笑眯眯地低言几句,食客间就发出半信半疑的喟叹。
我拈了拈微凉的天青色发带,在这热闹的市井气息里有些无所适从。
仙子镇虽天高皇帝远,盖因慕名而来的多是少女怀春的姑娘,日子如一泓山间小溪,叮咚不绝而无甚起落,一眼便能望见小小的游鱼,攀了点点青苔鹅卵石的底。
我就在这样清澈而平缓的日子里,渡过了半个月头。
这半个月头里,镇子上发生过最大最新鲜的事也不过一个我。本还有个赌局,押我与那位白衣姑娘谁才是真仙子。这赌局也不了了之。
就在我住下的第二天,白衣姑娘留下一锭金子不辞而别。我起夜馋口,摸去厨房时还见到梅娘点着如豆的灯火,望着金子落泪。我并不晓得是什么事让区区一个月的情谊这么深,又或许是第一次见这么大一笔钱感动得落泪罢。
从此梅娘待我更为热切尽心,而我实际并没有分量这样重的一锭金子,是以一直很惭愧,很惶恐。只盼二师兄能多带些盘缠了。
然而半个月头过去,我等到了顾相思派来的人,也没有等到二师兄。
那也不算什么随便的人,是顾相思的暗卫,但他自述已被贺王赐给了我,从此便是我的小弟了。
这个赐字不太能令我认同,易使人产生我是他的什么附庸的错觉。而人也不该当作一样附属品被赐来赐去的,多没有面子。
我未沿用顾相思给他取的名字顾九,唤他作——阿木。
阿木实在很木。
站姿语调一板一眼,黑发黑眸黑衣,连刀柄也缠着黑布条,从头到脚贯彻了暗卫的“暗”字。
他个子很高,足比我高了一尺,我伸手去丈量时有些挫败懊恼,他便即刻单膝跪下认错,倒将我吓了一跳:“相思……呃,贺王平日里待你很凶么”
他低着头不答。
我给他立了三条规矩。
一不准称我王后,要喊昭姑娘或是阿来;二不准下跪认错,可以先用低头认错来缓解下跪的冲动;三不准反应过度,见人贴近就闪出来拔刀。
遗憾的是,执行力并不很高。
翌日阿木一刀劈去偷我荷包的扒手一截小指后,我决定先行跟着他上路前往王都。
我连夜写了一封信,托梅娘转交予二师兄。阿木替我付了一锭金子,梅娘眼含热泪地送我远行,我很是感动,说:“多下的银两你就随信附给我二师兄吧,我已在信里告知他了。”
梅娘擦着眼泪,一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阿木雇了马车,在我的坚持下一道进了车厢。
但他仍保有最后的倔强——硬是曲起一条腿拄着刀坐在角落里全神戒备。这个姿势倒是很酷。
仙子镇不过是个偏远小镇,阿木所能雇到的最好的马车也不过尔尔。车厢晃得厉害又光线不足,我看话本看得头疼,也不大有兴致吃糕点零嘴,只好万不得已地同阿木搭话。
“你多大了呀”
“十九。”
“什么时候开始替贺王做事呀”
“记事起。”
“有亲人吗”
“没有。”
“你昨天睡哪儿了”
“房顶。”
……
“你一句话最多说几个字”
“……”
“你相信我是仙女吗”
“……”
问到后几个问题其实我已有些神志不清,不大在乎他有没有回答,也不太晓得自己问了些什么。车身的摇晃幅度频率一旦适应,就催人欲睡得要命。
我困倦地眨了眨眼,眼皮已沉重地不能再抬起,闭上眼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依稀是:“你说二师兄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车轮轧过林中倒下的枝干,平白添了一道大的起伏。顾九眼见着多话的新主人终于睡去,还未反应得及,已伸手接住了因马车颠簸而翻身滚落下来的姑娘。
微凉的指尖擦过他的下颌,小臂软软地落在他的颈窝。
姑娘毫无所觉,大概是找回了点儿时的安心感,高兴地蹭了蹭脸,睡得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