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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吞时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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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睡得十分昏沉,从高处望见我的躯壳魇在一潭不能流转的水里,像一块嵌在天地山川间巨大的无色琥珀。
中途醒转了几次,几个师兄师姐并顾相思轮着从我面前转了一遭。
打头的是顾相思,他把我从树上搬下来时,因小臂太过清瘦,硌得我腰疼,我醒过一次。
我问他在做什么,四个字里从第二个起就后继无力,发成了气音。
我才迟钝地发现喉间火烧一样的疼。
“你病了。”他回答我。
我的手软软地搭在他肩上,努力掀开眼皮指点他:“去请我……五师兄……”
然后又一次沉回去。
下一回醒转时是五师兄将我唤醒,要我喝药。
因不仅非常的苦,还有些难言的腥味,我下意识地就想把药吐出来,七师兄连忙一抬手将我下巴合上:“别吐,六师姐不在,我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快咽下去。”
我闻言立刻吐回了碗里。
捣着药进门的五师兄面无表情地问:“怎么是你。”
七师兄正想方设法地把汤药灌回来,遭到了我的强烈反抗:“三师姐和六师姐去二师兄那里了。”
五师兄拿走七师兄手里的药碗闻了闻,十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去把四师姐叫来。”
七师兄挣扎:“虽然药理有些改变,大致上与你的药方没什么差,小师妹得的不是什么大病……昂。”
五师兄手中的药杵倒着堵住七师兄话头:“去把四师姐叫来。”
七师兄沮丧地去了。
我放了心,又一次沉回去。
再醒转时塌前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四师姐。
一室新移来了不少烛台灯笼,四师姐就在这片暖光中看书。
听见我的动静也没抬头,指尖绕出一团云气托着药碗到我眼前:“把药喝了。”
我“哦”了一声。
四师姐常年蹲在藏书阁里,免上学堂,也免考校课业,鲜少与我们打照面,我和她有些不熟。
汤药还是有些苦,但同四师姐我抹不开面撒娇,只好呡一口休息一会。
“他回凡间了。”
我反应了会,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顾相思。
“给你留了把伞,及一封信。”四师姐指了指墙角。
是那把红伞。
顾相思提过它的名字,我却没有记住。
我喝了一口药,将剩下半碗搁在枕边,下床把信拿起来,大致看了一遍。
又不可置信地仔细看了一遍。
信上说——顾相思他觉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
这把鹃啼红乃是他母亲遗物,是他的聘礼,是我俩爱情的天地见证。
待他处理完世间事,必定踏遍万里河川来寻我,履行他的诺言。
此人多半有病。
我呆滞地看向墙角那把红伞。
我能完全好起来,已是三天后。
因这个禁闭关的没有什么实际效用,我未曾有一日面壁思过,还带着二师兄闹了一次病,师傅他老人家很是震怒。
纵然闹病这个事上,我是觉得有些委屈。
总之,师傅待我能自己走动了,就往我大门前下了禁制,可进不可出。
送药送食都从法阵传给我,简直无情。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下完禁制的第二天,二师兄突然从法阵里跌了出来。
我伸出去拿药碗的手,正好摸在他脸上。
二师兄脸上风云莫测地变了几变,推开我的手从地上爬起来:“这怎么回事?”
“二师兄你消息很不灵通,师傅给我下了禁制,只进不出。”我就着弯腰的姿势一手刀打在他小腿上,“让让,我拿药。”
二师兄很是灵敏地一缩脚,只听“当”地一声,那药碗被精准无比地踩翻在地,愁苦的深色药汁迅速渲染了他脚下的泥。
我痛心疾首中带着一丝欣喜:“我的药……”
二师兄大惊失色:“我的鞋!”
我的目光从泥地稍抬了抬:“哈。”
在洗鞋的过程中,二师兄同我交流了一下对法阵的看法。
二师兄来找我时十分匆忙,并对两位师姐的劝阻视若无睹,听而不闻,因此错过了法阵的消息。
我对此深表遗憾。
巧的是,二师兄携我一年遛出神都几十次,于法阵上的造诣可谓突飞猛进。
这等法阵困住我轻而易举,但要困住他就有些不够看了。
听到此处,我大声喝彩,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妥当:“你是不是在骂我?”
二师兄真诚道:“怎么可能呢,小师妹聪慧灵秀,师兄一直很欣赏你。”
我将手对着拢进袖管,谦虚道:“没有没有,一般一般。”
二师兄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笑容:“确实没有,确实一般。”
我气得掀翻水盆,泼了二师兄一脸。
如此两天后,也就是今日,二师兄已然研究出破解之法,而我的病也好全,我随着二师兄走出大门,怀中抱着红伞并一封信。
“你且先去人间躲着,师傅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出关,我不日便来找你。”
我应了声好,踏入传送的阵法,回头看时二师兄已经模糊在光影里,只剩下一句“等我。”清晰地穿梭过转动的符文,叩进我的灵台里。
光芒顷刻大盛,我闭上眼,睁开时已站在人间与神都交界的悬崖边。
风霜雨雪淹没我之前,怀中的伞莹出红光,白梅探出伞面,枝枝蔓蔓似是讨好一般绕住我的手,晕出团团暖意。
我想起从前每一次遛出神都,我同二师兄两个人弗一出传送阵法,便是一身狼狈。
这风霜雨雪名为吞时阵,此处不过是个仿品,真正的吞时阵立于九重天与第八天之间,真正隔绝了九重天与下界的时间。
阵法能吞没时间,便能吞没一切法相。
我和二师兄锲而不舍地试了多年,没想到一把油纸伞便能隔开这阵法。
神都现世,确非无稽之谈。
倘若顾相思一介凡人能倚仗这把伞闯入神都,但凡有一星半点的法力,这把伞定能隔开真正的吞时阵。
吞时阵本不是什么厉害的阵法,不过是将仙神的时间凝滞起来,以现长生长久,个个赛王八。
阵内阵外,一天便是一年。
这三百余倍的时间差里,仙神便有更多的时间参禅悟道,拯救苍生。
也有更多的时间算尽机关,做六界最后的胜者。
立下吞时阵的仙,他果然很有创意。
而我和我二师兄,也不是不曾迷失在吞时阵中混乱的时间里。
那是第一次二师兄带我遛出神都,去他常说的,有吃不尽的美食,看不尽的山川河海的人间。
我落进他过去的那一瞬间里,能听到他留给过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能看到他的每一个表情,我的声音,我的法相,却穿不过那一个瞬间。
那一年我不过十二,二师兄眼眶红了,我便跟着在他旁边哭。
我看见他在漫天雨雪中跌倒,将脸埋进冻红的双手。
“阿来,你去哪里了……你出来罢……别丢下师兄一个人……别留下我一个人……”
霜雪沾上他的发,他的眉毛,他的睫毛。
那双好看的眼睛,全天下最温柔的眼睛一旦盛满了哀伤,就轻易地叫我也跟着哀伤得无以复加。
可我的手,我冻僵的指尖拉不住下一个瞬间里他的袖口,抹不掉下一个瞬间里他的难过。
错层的时间里,我跟着他走了很远很远,才走出这仿佛永无止尽的一片白,拉住他的袖子,告诉他:“阿陵,你别哭了,我在这里。”
冻住的鼻涕眼泪突然就挂下来,我和二师兄就立刻从悲痛陷入狂笑中不可自拔。
笑着笑着二师兄把我抱紧怀里,任由我新挂下来的鼻涕眼泪抹上他的衣襟。
“小师妹,师兄特别害怕。”
“师兄不怕,阿来永远都不会丢下师兄一个人。”我的声音带着深重的鼻音,闷在他怀里,听起来有些模糊。
“师兄也永远都不会……再弄丢你了。”他的声音响在耳边,清晰地传入我的灵台。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二师兄都不敢再带我离开神都,并勒令我和他一起学习传音术。
起初我很控制不住声音大小高低,说出的字句传过去也颠颠倒倒,二师兄原本听课就很头昏脑胀,那段时间便愈加的头昏脑胀,表情非常一言难尽,搞得师傅很不开心,最后几个师兄师姐都很不开心。
四师姐就忍无可忍地去翻完了整本我连书名都看不懂的书,将其中秘要告知与我,情况终于有所改善。
一直到我们的声音能直抵对方灵台,突破法相的束缚,二师兄才重新起了去人间的打算。
我们也没少在师傅的课堂上以传音术侃天侃地,在考校课业时舞弊。
然而我二人的课业都很拿不出手,便将算盘打到四师姐身上。
四师姐很干脆,直接禀报师傅,关了我俩一个月禁闭……
有关二师兄的回忆总能延伸出很远,盖因我人生里的九成七都与二师兄在一起。
我从仙胎里面世的第一眼是他,五年后死时的最后一眼,我希望不是他。
更希望他最后都不要知道我死了,我食言了,将他一个人丢下,留在这世上。
有始无终才能留个念想。
指腹摩挲过盛开的白梅,我从回忆里醒来,向着这一片白走去。
走九百九十九步便是春暖花开的人间。
阵中雨雪将顷刻消融,这之中度过的时间,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