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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长路迢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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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也是会流哈喇子的。
我醒来的时候,正对上阿木一双正经沉寂的眼睛。
是与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师兄相似的一双眼。
我伸指抹去嘴角残留的一点,虔诚地往他胸口画了个符。深色水渍立刻消失。我整了整阿木的衣领,平稳从容地摸回去坐好,撩开车帘一角,欣赏一下风景。
阿木什么也没说,爬起来又回到了那个角落,拄着刀继续摆一个很酷的姿势。
车外两列参天古树,难得在冬日也生长得繁盛茂密。月光照上这条狭窄的小路,有些苍白朦胧。
赶路的车夫听见响动,喊了一嗓子说:“二位,前面不远就有落脚的地方。”
话音刚落,阿木的刀陡然出鞘,箭羽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他拉过我的手腕,锋利的箭穿破两道车帘,入木三分。
而马车即刻停下,吆喝完的车夫身手矫健地远去。利箭从四面八方而来,携金石之声。
刺激了。
但我想不通的是,贺王明令昭告天下,他找的是位仙子。怎么这年头,凡人已敢在仙人头上动土了吗我们神仙的地位,竟已如此不堪了吗
阿木护着我冲出车厢,目力所及看不见什么敌人,只有无穷无尽的箭矢“叮叮当当”地撞在阿木的刀上。
我催动红伞,白梅探出伞面,扩出一道妖异的红光。在漆黑的夜里,亮如烈焰。
数十簇利箭悬停,嗡鸣不已。
伞骨绷直,嗡鸣的利箭倒转,飞向来处。
不过几息,陌路人踩断枯枝落叶离开。
阿木收刀归鞘,沉着声音问:“不杀”
我收伞归包袱,打了个漂亮的结:“你也知道我是仙女嘛。我们做神仙的,慈悲为怀,不滥造杀业。”
阿木:“……”
不讲江湖道义的车夫半道把我俩丢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森林里。马也给射死了,马车也给射成蜂窝了。
阿木背着我,顺着据说是樵夫开辟出来的道,走了一整夜。
我挂在他背后,因白日里睡过了头,晚上很有精神,就给他讲些神都里的趣事。
我本以为他会左耳进右耳出,但他听得却很认真,偶尔也回应几个字。
他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参天古木之间,看起来很瘦,背却很宽厚温暖。
天有曦光时,我说得困倦,已很久都没有再说了,只半眯着眼睛看树叶里漏出的太阳。
阿木似不知疲倦,行进的速度从未变过。但眼前仍是望不到头的狭窄小路——或已不能叫路,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倒下的枝干,树木之间的间隙已只供一人通过。想必那些人再不动手,马车也无路可走了。
“阿木,还有多远啊”
“……属下不知。”
他的回答迟钝了。
我让他放我下来。
他迟疑了一会,微微矮下身。
我放开环着他脖颈的手,伸脚够到了地,就立刻跳下来,凑过脸看他。
阿木微微垂着眼睫看我。
天光映着他的轮廓,照出他额头的薄汗,与有些干裂的唇。
我踮脚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符。
因没什么经验,昨晚被那把破伞将法力耗了个干净,一整晚才攒出那么一点,使我不得不精打细算些,好好想想用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
我拉着阿木让开。
原本站着的地方裂开一道宽三尺的深缝,树木迅速枯萎腐朽,填入其中。溪水远道而来,带着几尾不知所措挣扎的鱼儿。
“我不杀生来着,你会烤鱼吗”
“……”
为今之计,当然先要喂饱这只凡人。
待我和阿木走到有人烟处,已是七日后了。
其实本不需这么久。
这其中的因果是,阿木大半夜想找个地方洗澡,我大半夜梦见烤鱼,馋得醒来,一通乱摸发现身边少了个大活人,遂爬起来去找他。
洗完澡的阿木神清气爽,刚要睡下,才发现好端端睡在一边的姑娘不见了。遂又爬起来去找我。
阿木轻功很不错,顺着踪迹追到我时,才堪堪过了半柱香。
然而我在这半柱香里,先是踢到树根崴了脚,又在抱着脚反省人生时,被一条蛇吓得滚下了坡。更悲催的是,这条蛇顺着坡下来,还是把我给咬了。
阿木说,他最大的失误是他离开了还让我有机会醒着……
我发烧烧得脑壳疼,颠来倒去地数不清他这是说了几个字,数着数着气得将嘴一瘪,是要哭的形容。
于是阿木当机立断一个横劈,把我给劈晕了。
我命数远还未尽,虽很废了他一番力气,但到底是顺利好起来了。
很难说这一趟是折磨了我还是折磨了阿木,反正我俩都瘦了……
这之后的一个月里,我和阿木遇到袭击共八次。形式多样,人马也多样。
阿木主要负责掩护我开大,次要负责照顾我开大后的萎靡时期。
这导致他携带拖油瓶的技术飞速精进,已能扛着我飞檐走壁了。此外,厨艺也进步得不错。
如果没有那把破伞,我怕是还未见到顾相思就要带着他的前任暗卫嗝屁。
而直到我眼含热泪地摸着贺国王宫的大门,我都没有想通,这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来袭击我啊。
这个问题,阿木也答不上来。
三丈宫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我等的人,他没有来。
而顾相思袖手在后,神色隐在冕旒之下,只能见到嘴角噙的半抹笑容。
阿木作为一名暗卫,此刻已暗去了不知哪里。
我将手对着拢进袖口,忽然竟有些想要退缩。
我说:“相思,好久不见。”
他说:“阿来,孤很想你。”
此时已是暮春三月,王宫里开了满树的榆叶梅。甜腻的香气在风中研磨吹散,终味恰到好处的温柔。
仙子镇。
费心幻化完两个等身的偶人,附上与小师妹二人的灵力,昭陵才终于能够脱身。
自吞时阵中踏出,昭陵便晓得他晚了许多。仙缘客栈的老板娘告诉他说,他的小师妹已跟着贺折颜的小弟跑了。
昭陵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很痛心。他勤勤恳恳拉扯了十五年的白菜,终究还是被一头道貌岸然的猪拱了。
掐指一算,他的小师妹此刻正一脚踏进贺国王宫。
昭陵稍加思考。
左右他这朵白菜迟钝得很,便是贺折颜再如何情场老手,一时半会也拱不出什么成就。
不如,正事要紧。
昭陵一口干了余下的半杯茶水,一撩袍子站起,手中的折扇“呼啦”一下展开,倜傥地扇了扇:“结账。”
老板娘望着这熟悉的仙风道骨,眉开眼笑地凑过来。
昭陵扬起如沐春风的笑容:“这壶茶在下只喝了一半,不知可否折价三成呢”
梅娘望着眼前如羊脂白玉般养尊处优的三根手指,一时无言。
帐台处箱子上的锁忽然应声而落,几锭白花花的银两裹着烟青色的灵力骨碌碌滚到昭陵脚边。
梅娘:“……”
昭陵笑了:“哦原来小师妹已贴心地为我备好了盘缠么。”修长手指一曲一伸,银两已落入他的掌心,“既如此,我也不好再多占你什么便宜。”说着,细心捡出一颗极小的,“多出的一钱便不用找了罢。”
便摇着折扇万分舒心地走了。
她看见的是一把伞,他看见的是一幅图。
山河玄机图。
昭陵曾见过那幅图。
在神都藏书阁的最里一层,重重禁制之后,有一本师祖墨机的手札。
关于他的师祖墨机,有许多的传说。
这位天地间难得的战神,羽化时不过七万余岁,在上神中已算很年轻。
这幅山河玄机图,是他的两位至交好友怄气所作。
虚渺上神新晋带上七十二重天的,风神的遗孀小风神走笔人间山河,夸口只要是风吹过的地方,皆可录此图中。
天机阁的天机神君笑她:“无风你又待怎的”
小风神回敬道:“你却连凡间的一粒土也未见过罢。”
土生土长于七十二重天的小天机神君不禁噎了一下,勉强道:“那又如何”
小风神将手对着拢进袖口,摆了一个老神在在的姿势——十足像极了老风神:“千里之堤可溃于蚁穴。我们做神仙的,要时刻从基础抓起。凡间太平,天界才能太平尔。你连人民群众都未了解过,又怎写得好你那一卷卷天书。”
天书这门课业正戳中小天机神君的痛处,他怎么也写不出一本令老天机神君满意的命数。
小天机神君想了许久,伺着一个墨机下界讨伐三危山犬因的时机,跟着下去长了几年见识。
墨机那时不过三万余岁,仅三日已将犬因打得气若游丝。
这一处上,因是墨机的手札,恐夸大了。
总之,墨机迅速结束公务,带着小天机神君一番游历,令小天机神君茅塞顿开。天机笔终于开了笔锋,在小风神的图上添补许多,更名山河玄机图。
因是天机笔所绘,时因势移,人间山河一切变化,都能应于图上。
墨机问小天机神君讨这幅图以作参考,后者十分爽快大方,在背后龙飞凤舞签上名讳,就赠予他了。
墨机在末尾提了一笔。
小风神过后得知,小天机上神在其山河图上恣意乱涂乱画,还胡乱作主送给了他人,连夜吹得天机阁纸飞笔跳。
因小风神是老风神的遗孀,且很得虚渺上神赏识,老天机神君只好忍痛拎出小天机神君来,任小风神处置。
这便是后话了。
昭陵在天机镜中看见的这幅山河玄机图,浮于神都上方,遮天蔽日,是原物千倍不止。
而镜中的他运足灵力,咳出一口血来,向山河玄机图下看不清的人影直撞而去。
是了,那是他的结局,是神都的结局。
但他想,天命也一定能有转机。
纵然不能有什么转机,起码他的小师妹还活的很好。
这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