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晚风辞

6、第六章 落水

　　熬到雨停，已经入夜了。
　　这期间二师兄又拎来过一笼糕点，三碟饭菜。
　　我疑心六师姐近日下厨下得这么勤奋，怕不是要将可吃的全吃完了，尔后便有个绝佳的理由把后山那窝鸡一锅端了罢。
　　一片沉默里二师兄叹了一声。
　　我翻过一页话本，正看到那位胖子柳郎卧了三年病榻终要不治身亡，女主人公握着他的手，深情道：“柳郎，你不能丢下我，你若一定要丢下我，我便随你一道去了罢，这世上若没有你，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随你一道走那奈何桥，我们来世再作夫妻。”
　　我一边为她的真情所动，一边觉得很有些担忧。
　　她怎么晓得来世她投胎还是个人呢，万一投了畜生道，还很不幸投成了肉猪，被转世的柳郎剁吧剁吧吃了也说不准呢？也有可能是她将柳郎剁吧剁吧吃了？
　　二师兄又叹了一声。
　　顾相思放下经卷：“仙人可是哪里不适？”
　　我瞧了二师兄一眼，面色红润有光泽，不像是个患病的，便不多作关怀，继续翻了页话本。
　　二师兄又愤怒地咳了几声。
　　我放下话本，关切道：“你有病？”
　　他脸色白了一白：“不是这个。天色已晚，你们......”
　　我恍然道：“你是要我送上一送么？”但又想到我正面壁思过，爬自家院子的树还好说，到二师兄的院子却有这么些远，便提点顾相思：“你送一送我二师兄。”
　　顾相思微笑应了。
　　二师兄似是不甚满意，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我有时候也搞不太懂他，若说他是为路上有道好风景欣赏么，顾相思他不比我差；若说他是怕走夜路么，顾相思他比我壮，呃，但法力一处我要比他强些；若说他是为有个人说说话，顾相思这么有学识，他一定很喜欢。既然如此，他是不满意什么呢。
　　可能是昨日酒喝过头了，今日还在耍酒疯罢。
　　见我没有反应，二师兄一撩仙袍去了。
　　顾相思这么一去，去得有些久。
　　我将话本看完，在屋里踱了几步，再瞧瞧外头夜色，有些忧心。
　　神都虽多是我们这些有些仙力，但还够不上飞升九重天的所谓半仙居住，也不是没有危险。
　　除了之前因要带一带我建了座小阁在后山里头的二师兄，我与其他几位师兄师姐不常来往，也是这个道理。
　　神都既是与九重天联系所在，自也有它的妙处。几乎每条小径河流都天然生了屏障，靠近天门一处师傅更是下了重重阵法。
　　若不是那日师祖忌日，师傅一时伤怀喝了口小酒，阵法失效了那么一会，我与二师兄也是踏不进天门的。
　　这个其实我原本不晓得，是师傅后来告知与我，警戒我往后不要再闯，可能伤了自己。
　　但我将顾相思放出去送一送二师兄，也是有我自己的考量。
　　一来既有二师兄在，他便不会有什么事；二来他伤势已好的差不多，也说过不得不回去，但如今却像是要赖在神都的形容，保不准有什么旁的事。
　　这个那日同二师兄喝小酒时与他商量过，他觉得那可能是因为顾相思看上了我，很巧我也是这么个想法，但他听完我的想法突然改了想法，觉得顾相思他一定有什么阴谋。
　　诚然顾相思他是有些藏心事，但看起来是个好人，没有什么坏心思。
　　二师兄干了口酒，面颊绯红恨铁不成钢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晓得他没有坏心思。你不知道凡人一直对我们这些神仙很好奇么，保不准他将你弄晕了麻袋一套卖到集市上去呢。”
　　我讶然：“他能扛着我爬上悬崖回凡间？”
　　二师兄两眼有些发直，茫然道：“说的也是。你这么重。”
　　被我一顿暴打。
　　是以最终有这么一试，但没想到二师兄那厢试得有些颇长，该不会出了什么事罢。
　　我越想越觉得忧心，顾相思他一贯的笑容在我眼前晃了那么一晃，我觉得实在有些受不住，便要举步迈出屋子。
　　七师兄正从半空落下来，慌张道：“小师妹，不好了，二师兄和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凡人落水了！”
　　我愣了一愣，没反应过来：“可从我这去二师兄屋子的路没有水塘啊。”
　　七师兄也没反应过来：“可他们是在后山悬崖附近啊。”
　　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可就算在后山悬崖附近罢，祈灵湖这么大，他们看不着？”
　　七师兄不好意思道：“我从土里爬起来将凡人吓着了。”
　　我觉得头有些晕：“就算顾相思被你吓到湖里了罢，二师兄怎么也下去了呢？”
　　七师兄更加不好意思道：“我不会水，一急之下把二师兄推下去了。”
　　我这才想起二师兄他其实也不会水，一时有些慌了阵脚：“那你还不快施法将我送过去！”
　　他缩了一缩，手上捻了个术法，我同他站在一起飘上半空，再一个晃眼已经落在祈灵湖旁。
　　此时湖面已经静下来，一点扑棱也没有，我心里懊恼刚才为什么问了这么多，一边踉跄着奔了几步，脚一蹬就入了水。
　　此时夜色极深，水面将本来就算不得亮的月色再削一层，透到我眼前只有薄薄一层微光，只勉强分辨得出前方有一大团黑影。
　　我一边游过去一边觉得更加忧心。
　　这黑影未免太大了些，该不是顾相思已经被泡发了吧？
　　我游到面前才发现不是顾相思被泡发了，而是二师兄正拖着他往上游，因此看起来这团影子有这么点大。
　　二师兄瞧见了我，一时松懈，便支不住晕了过去。
　　他这么一晕，两人便立刻往下沉，我犹豫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顾相思先上了水面。他指尖擦过我的衣袖，倒像是挽留的形容。可顾相思是个凡人，又有伤在身，我不能不先救他。
　　将顾相思放到岸上，才发现他怀里抱了把伞，且半分未湿，反倒开始荧出红光笼住他。
　　我没时间细想，再一次扎进水里。
　　一路游到最底，却没看见二师兄。我心里越来越急，连呼吸都开始不畅，但我不敢上去换气，使劲捂住口鼻稍微呼吸了一下，立刻从指尖冒出一串气泡。
　　我终于从气泡里看见远处一团黑影，漏下来的月光照出一段白色衣角。
　　将他抱进怀里时我想：得叫他再想办法改个行，水中没有媒介，若五年后我果真不在了，谁来从湖里捞他上来。
　　他难受地皱了皱眉，手指攀上我的肩膀，将脸埋进我的颈窝。
　　同一年前我从凡间一处湖里救起他时一个形容。
　　他开了口，声音像是从牙缝挤出来一样细小，且很快没入水声里，却难得让我觉得像在撒娇：“你没有先救我。”
　　我突然铺天盖地地难过起来，一用力抱着他浮出水面，脸上都是水珠，连我自己也不晓得刚才是不是果真难过得哭出来了。
　　顾相思居然已经自己醒来，我眼前有些模糊，只知道他盯着我，但不知道用的什么神情。
　　我擦了一把脸，镇定道：“过来帮我把我二师兄扒下来。”

　　我将二师兄送回去的时候，他还有些神智不清，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放我走，声音带着哭腔问我为什么不先救他。
　　七师兄看见二师兄这个样子，觉得很是惶恐，顾相思也觉得有些不能接受。
　　我淡定地扯回袖子，嘱托七师兄等我走后将他衣裳换上一换，然后便拉着顾相思走了。
　　我这个二师兄，他其实喝醉之后同落水之后都有些.....,唉。一言难尽。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脑袋里进水之后什么都是可以原谅，可以宽恕的。
　　将二师兄安置好后我便终于想起顾相思那把伞来。
　　我问他讨伞时他有些神游天外，我抹一把头发上滴下来的水，很有再走回去叫七师兄把我烘烘干的冲动。
　　顾相思身上倒是全干了。看来这把伞它确实有些蹊跷。
　　我借着月光看了看，它却在我手里又焕出红光来。
　　顾相思这时才有些回神，笑道：“这把伞，它叫鹃啼红。我母...亲留给我的。”
　　我掂了掂，分量轻极，伞面妃色晕染正红，上绘两三枝白梅清冷而立，倒叫我想起那日救起他时他指尖的味道。
　　我嗅了嗅，没闻到什么白梅香，倒打出个刁钻喷嚏。
　　半仙就是这处不好，虽有一身法力，也伫得容颜，却避不开身老病死这等事，且，没有来生。
　　我摸了摸鼻子，先前救起二师兄时那股难过又漫上来，眼里氤氲出水汽。
　　其实再怎么说，我如今也只十五岁，纵然凡间已是收拾收拾出嫁的年龄，知晓五年后要死于非命，说不难过是骗自己。
　　顾相思将外袍解下来披在我身上，我此时也有些神游天外，便忘了拒绝。
　　他接着道：“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宝物，应是有些神力，因此我从小便不认为神鬼一说是假，也果然天命所指令我遇见了你。”
　　我不知道作什么反应，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他。
　　可这个人果然很令人琢磨不透，他下一句话说的是：“你怎么又踏出屋子了？”
　　我更加不知作何反应，僵硬道：“来救你......”们字未出口，他已笑出来，抬手将我湿透的发揉了揉。
　　我只好将这个字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