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晚风辞

4、第四章 情之一字

　　我陪着顾相思用了早膳，他提道要往后山桃花林走上一走，思及他此间这个年龄正很活泼，我应了。
　　行将出门，二师兄提了两壶小酒正推开篱门，瞧见我俩这个形容，有些愣神。
　　我向来心胸宽广大度，未与他计较近日来他同我有些生分，熟络道：“早啊二师兄，你提着两壶小酒，想必是要同我小酌一杯罢？正巧相思他想往后山桃花林走上这么一走，你不妨同我们一道前去罢？”
　　哪知我这么热情，二师兄他却十分不领情，转了个身道是昨夜没睡好一时头昏走错了，他是要找七师兄小酌一杯。
　　我有些惋惜地向前“诶”了几声，但二师兄走得着实很快，只好作罢了。
　　顾相思望着二师兄走远，担忧道：“这位仙人是不是不太喜欢在下啊？”
　　我仔细瞧了瞧他那张脸，安慰道：“这位仙人可能不太见得比他长得俊朗的人罢。”
　　顾相思笑了笑：“阿来竟觉得在下十分俊朗么？”
　　我稀奇道：“你倒是同我熟络了，不喊我仙子了吗？”
　　他仍是笑道：“喊四个字总比两个字费神些。”
　　朦胧里觉得第一回见他笑时与此刻有些微的不同，果然是近日来与我亲近了些的缘故吧。
　　我心里一阵慈祥的欣慰，又有些可惜，因我其实也惦记着他是个凡人，既是凡人，同我也早有划清界限的时候。
　　不晓得他回了凡间，还能不能像在此处一样笑得快意一些，真诚一些。
　　等他一走，神都于凡人来说，一日便是凡间一个年头，等我哪天想起来去看看这位少年了，那时他大概也不是个少年了，若是个命薄的，大约还得帮他烧柱香。
　　我一边想得越来越远，一边又想到他此前那个伤口，是从后头一穿而入，他像是戒心很重，这么个伤口，估摸着是被信任亲近的人伤了吧，想来回到凡间应不会怎么好过，却因着一些缘由不得不回去。
　　看来十有八九我得去给他烧柱香。
　　又想起既然早晚要给他烧柱香，那我如今救他又是个什么名堂呢。
　　但果然我不该救他，又怎么能想起给他烧柱香呢？
　　我绕了半天，仍然难以参透这个因果，最后了然佛理果真不是我擅长的课业。

　　后山桃花林其实不是很远，这七十二重天也比不上的美景果真将顾相思震了一震。
　　我觉得他这个震住的表情很是受用，飘飘然道：“诚然这十里桃花林乃是我与二师兄亲手所植，花枝乃我二师兄神力相护，这花泥也是我借用花时笔描的一山好土。”
　　顾相思喃喃道：“这确然是世间最美的桃花？”
　　我道：“这确然是世间最美的桃花。”
　　他转向我，眼中含着什么情绪我看不懂，只慢腾腾地开口：“阿来，你与你二师兄......”
　　“我与我二师兄怎么？”他这问题起得莫名其妙，我伸出食指沾了点晨露尝了尝，撵了片叶子卷起来接了点露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笑着问：“你喜欢你二师兄吗？”
　　我尚未收回的手一抖，露水攀着指尖洒落些许，我垂眼看见露水融进泥土，显出深色的一个点。

　　这十五年来没有人问起过这个问题。
　　是以这个问题，我确然要仔细推敲一番。

　　二师兄于我来说，同另几位师兄师姐，是有些不同。
　　师傅收徒，其实收得挺不规律。
　　头前两个弟子，我大师兄昭陌收于师祖死后第二年，而二师兄，又再过了九千一百九十八年，再到我这里时，离今日不过短短十五年。
　　但这位二师兄尤其特殊，带回来时乃是个无魂无魄的空壳，师傅大约又是随手翻了页书，取名一个陵字，摆了个入定的禅坐姿势，放在祠堂便没再管了。
　　七百多年后突然想起这么一茬，跑去看时，已长成十七八岁少年模样的二师兄正头一回睁了眼，一双什么情绪也没存的眼将师傅他老人家吓得闪了腰。
　　许是悟了七百多年的禅机，我这位二师兄对佛理简直一窍不通，于天命二字上更是偏执得过分。
　　后来大师兄离谷出走，八师兄是个病秧子，师傅照顾他照顾得衣带渐宽胡子都白了好几根，偏生几位师兄师姐皆很能闹腾，师傅便将我拎到二师兄跟前，叫他带一带我。
　　所以，比起师傅，我的仙法承自二师兄，性子其实也随二师兄，二师兄与我，应算是个顶重要的人。
　　但喜欢这一茬，我着实没有想到这条道上去过。
　　且实际上，我也不太清楚喜欢这个词，它要怎么算是喜欢上了。
　　我这番遥想当年，其实没有遥想很久，对我来说仅有的十五年若不深究便揭过得轻快，这番推敲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便只答与顾相思道：“喜欢这个东西，我还不晓得它是什么，倘若我有一天晓得了，我再告诉你。”
　　我想起多年前，有这么一回跑去凡间占了个卦，占卦的算命先生说我命相太贵，他占不得，我盯着他和蔼地笑了笑，他抖了一抖，说刚才勉强占了些许，占得我于情，是个愚钝之人。
　　我向来于情之一字上，很是通透，此一件整个神都都没什么异议的。
　　谁在与我说谎，谁是强颜欢笑，倘若我认真仔细地体会了，从没有出过错。
　　他擦了擦汗，同我道：“仙人，我说的这个情，同你那个情，不太一样。”
　　我还要再问，二师兄已从面人摊回来，深深看了一眼算命先生，将面人塞到我手里，道：“凡间的算命先生，哪比得二师兄命盘推算得准，你若起兴想问，师兄我回去就给你推演一番。”
　　我又不是不晓得他推演命盘这堂课不是肚痛难忍先走一步就是偶染风寒，作不得准的。
　　便专心把玩面人道：“凡人挣个钱顶不容易，我这不是让他沾点仙气么。”
　　……
　　我将跑得越来越远的思绪收了一收，站起来走向竹舍。
　　我看那算命先生或许是个有见识的，保不准这一茬没有说错。
　　我于这种情上，可能，是有些愚钝。
　　我叹了口气，沿着小径转了个弯，正瞧见二师兄走进我屋里。
　　我走近了两步，正欲开口，却听见二师兄闷闷道：“虽然你不是她，但好歹有个她的样子。有些话同你说，总要比与她说好些。”
　　春风裹了枝桠摇曳，抖了几瓣桃花落地，我仔细着要听他说什么，却没说什么，默了会站起来朝我这里道：“来了怎么不进屋？”
　　我又叹了口气，踏进屋里却没见什么曼妙少女，就见得二师兄携了枝桃花坐在凳上，先前那两壶小酒此时一壶已经开了封，他手中的青花酒杯漫出酒香，闻着也醉人。
　　我了然笑道：“二师兄果然料事如神，师傅可是被诓骗走了？”
　　他面不改色，眼里却漾出笑意，指节曲起敲了敲桌案道：“过来。”
　　我从善如流地坐过去，端起另一盏酒杯恭敬地抬到他面前。
　　他勾起酒壶斟满，我抬手干了，等着他开口说些什么。
　　但今日大家好像都有些害羞，二师兄他也没有说些什么，只又给我斟了一杯。
　　我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道：“我瞧着你是有话要说的形容，拖拖拉拉作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同我说的么？”
　　我仔细回忆了会儿近几日来二师兄有什么同我说了又没个结果的话，脸红了一红：“莫非，莫非二师兄你......”又咳了一咳，拍了拍他肩膀道，“诚然这种事是有些难以启齿，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同我说一说，左右我也不会说出去。”
　　他停了送入口中的酒，莫名道：“哪种事？”
　　“你先前不是提过......”我提点道。
　　他思量了会，恍然了会，又震惊了会。
　　我估摸着他回忆得差不多了，热切道：“其实二师兄你要是喜欢的紧，我也不是舍不得，你同我说，我也不会不给你。只是那晚救那凡人，把它给弄脏了，不如我明日洗一洗给你送过去。”
　　二师兄神色茫然道：“我觉着你同我想的，大概不是同一件事。”
　　我也茫然道：“难道你同我扭捏这么半天，不是想要那双鞋子么。”
　　他愈加茫然道：“鞋子？什么鞋子？”
　　我觉得他事到如今还不想明说，是有些不妥了，愤怒道：“那日下学，你不是觉着我那双鞋子面料不错还要我陪你去人间买鞋么？如今我被关了禁闭不能同你前去但你仍然十分钟爱那双鞋子又觉得此事有些丢脸难以启齿故对着桃花枝幻作的我想试着提上这么一提么？”
　　“......”他面无表情道，“小师妹，你喝多了。”
　　我盯着他看了会，良久，又笑道：“是我喝多了。”因这个时候我神台里像是有个千万个声音问我说：
　　阿来，你喜欢你二师兄吗？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