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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顾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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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我把好不容易从九重天带回来的西陵玉作杆雪狼毫作笔锋造型精美不输于天机笔的那支毛笔弄丢了,师傅非常震怒。
佛说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
我将这个道理说与师傅听,并举一反三道:“若是没有师傅将之带回来的因,也就不会有我将它弄丢的果,此一因果与我缘分已尽,师傅不必太过伤心。”
师傅向来心胸豁达,果然没有太过伤心,露出如沐春风的微笑:“昭风来!你擅闯九重天,窥探天机镜,不知悔改,不知所云。这一年里你给我待在房里面壁思过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我一边忏悔一边瞟向二师兄,对这个“你”字很不能苟同,但也不能不讲义气地提醒师傅还有个共犯。
哪知平素一向帮着我说好话的二师兄缄口不言,低着头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想来人情冷暖世事沧桑,二师兄定怕师傅一气之下实行连坐,误了先前同我提过的他去人间买鞋的打算罢。
我叹了口气,又想到那凡人如今伤势还未痊愈,我若面壁思过他一人无亲无故身单力薄又长得唇红齿白,万一不幸叫我几个师兄师姐看上了,那可就糟糕了。
尤其是爱好烹饪想开荤想了几十年的六师姐,那将是大大的糟糕,无与伦比的糟糕。
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牺牲精神,我开口道:“师傅,徒儿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让那凡人与徒儿一道面壁思过呢?”
师傅脸色一变,还未回答,二师兄先道:“小师妹别担心,师兄自会替你多加看顾。还请小师妹仔细思量,不要辜负了师傅一番苦心。”
我踩了二师兄一脚。
二师兄面无表情地继续道:“师傅,徒儿先行告退。”
太稀奇了。
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二师兄今日是否又捏了桃花枝幻作他自己前来受训。
“你也退下吧。”师傅扬了扬手,背过身去。
我神情三分忏悔三分虔诚三分醒悟地关上殿门,抬脚追上二师兄,扯住他袖子十分愤怒道:“你方才是不是又用桃花枝幻化了挨训啊,忒不讲义气了啊,好歹帮我也化个啊。”
奇的是他却什么也没说,只专注地盯着远方的一处皱眉。
我仰起头看他,似与平日没什么不同,有意思的倒是我从他身上看出了重重心事,重重纠结。
天边正有晚霞下照,便将手搭上眉骨望了望,看见那凡人抬手似想折一支桃花,匆忙道:“折不得!”
神都的桃花皆以二师兄灵力相护,他一介凡人,攀折不得。
我捏了个决到他跟前将他手拉下来,回头看时二师兄已不知去往何处。
想来自那日晚我将这凡人带回来,二师兄就有些沉默,大约是怕生吧。
再转头时那凡人正笑得灿烂,不知怎么让我想起人间有句“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来。
但又想起那诗讲的似乎是个活见鬼的轶事,遂拉着凡人的袖子朝我的竹舍走去。
日头躲进云层,也大约是凡间用晚膳的时辰了。
舍外竹时嘀嗒一声叩上石台,白玉的食著叩上墨玉的碗。
对面的凡人看的出当是个身份显贵的人,将他背回来时那身衣裳虽已破得不能再穿,倒不难看出是上好的锦锻料子,衣襟上的暗纹也巧得很,恐怕不比九重天上那些个仙神差。
这两日我照料他时也觉着他举止间礼节周到,且做什么都有个好看的样子。这世上读书读得儒雅,作诗作得儒雅的人,我见得多,吃得儒雅,就够得上稀奇了。
可见生得好皮相又好脾气的人,做什么都是讨人喜欢的。
我趴在梨花案上盯着凡人瞧了一会儿,问他:“凡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略停了筷子,笑道:“在下顾相思,仙子叫我相思就好了。”
我咳了咳,拈了片飘进窗来的竹叶:“你别叫我仙子,我姓昭名风来。你喊我,阿来就行。”
他还是笑:“阿来仙子。”
我正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一不留神呛到了。
顾相思绕到我背后,拍了拍。
我想起那天背他时荒凉的心境,突然觉得莫名其妙。这个来自人间长得一副好皮相的少年,我委实未曾见过他。
可见我内心里,是个非常富有爱心的仙子。
这夜月色正好,窗外桃花笼着月光慢慢落地。
我问顾相思:“你伤好了之后,打算去哪里?”
他搁下筷子,敛了敛笑容作出一点受伤的神色:“仙子……是要赶我回去”
我答:“不是。”
他又笑起来,却是我看不懂的笑容:“只是相思不得不回去。”
六界各有各的复杂,我曾听二师兄说,这其中最复杂的当属人界。而最复杂的,当属人心。
我没有问顾相思为什么。
抬手将盘里最后半块绿豆酥吃了,怏怏地催他睡觉,然后出门飞身上树找个舒服的姿势亦睡了。
梦里几番周折,又将步子迈上了七十二重天。
我晓得这是七十二重天,也是看着云霭厚度,眼前的景象倒确然不似经书里所描绘的形容。
这虽是我的梦境,却不同于我前十五年那些梦。
梦中一切有条有理,像是演一场话本。
我虽不喜那些刁钻课业,于梦却还有些研究。头前那个梦,我略想了想,应当是触了天机镜,牵动了其主的执念,方将我推入梦境祈求我的化解。
也无怪乎那两位天兵小哥将我认作那位风来上神,只是不晓得为何二师兄在九重天也被那两位天兵小哥认错。
思来想去若不是我二师兄长得比较大众,便是那两位天兵小哥眼神有些不好了。
我正想着,冷不防胳膊被谁拽了一下,一个晃眼就躲到了一堵攀满茑萝的墙后。
拽我之人眉眼熟悉,倒确然与我二师兄长得颇像,但我知晓他不是我二师兄,乃是因为我二师兄形容作不得他这么猥琐。
我咳了咳,从他手里拽回袖子:“呃,这位......上神?不知邀我来此有何指教?”
拽我之人原本一脸猥琐地探头看着墙外,闻言回头呆愣道:“阿来?!怎么是你?”
我心道:怎么,难道我也十分大众脸么
面上堆笑道:“可不就是我么。”
他皱眉将我上上下下看了看,摸着下巴道:“我总觉得你今天怪怪的。”又恍然道,“定是昨日被那头鲛吓坏了吧,可怜见的。”说罢抬手将我的头拍了拍。
我愣了愣,他这副形容倒有了点二师兄的影子。
他将手收回,顺势牵住我的手,又转向墙外,却是朝我道:“都多少年了,说了别同我见外,喊我一声阿梁便是。”
我见他一副少年形容,虎口处却有厚茧,可见得长年练剑,是个司武的上神,一边肃然起敬,一边忧愁地试图挣脱他的手。
他朝我看了一眼。
我立刻停下来,反正牵个小手也没有什么大碍。倒愈发好奇他这副猥琐形容是要做个什么勾当。
边想边问出来:“不知阿梁上神在此是有什么要事?”
他将眼焦灼在墙外,因身形比我高了不少,将我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坦然道:“告诉你也无妨。听闻戏台上这个,乃是关押在十一重天一位犯了错事的舞姬,不知缘何得空上来跳上一跳,这个舞果然十分曼妙,才引得各位仙僚前来观看。”又红了红脸,道,“自然此等美色断比不上虚渺上神半分的,我也未曾对这舞姿半分心驰神往的。”咳了咳又道,“此番我这么小心谨慎地呆在这堵攀了鸟花的墙后,诚然也不是为美色所惑,乃是听说西天境内梵莲帝座今日得空,要来讲一讲佛理,我本是同墨机上神约好来此一同观看,左等右等总算瞧着他来了,拽过来才发现竟是阿来你。”
我听完有点晕,抓着要点纠正道:“这是茑萝,但诚然名号是个身外之物,阿梁上神觉着它该叫什么,它便叫什么罢。”
他庄严道:“诚然其实我晓得它叫什么,但名号乃身外之物,我觉着它应当认为鸟花这个名号更美妙素雅些罢。”
我点头称是,又想起他似乎隐约提到两个颇熟悉的名字,其一是虚渺上神,另一有些听不真切,遂小心道:“你方才说,你与谁约在这儿来着?”
“墨机啊,你见过的。”
我觉着,这个梦,它果然有些特别,也果然不是一般的特别。
牌位端端正正摆在祠堂贡了一万年的师祖,他他他果真同这位猥琐少年一起躲在墙后头嗑过瓜子看过戏?
再则,一会我是不是还□□幸地见一面我这位年纪轻轻溘然长逝的师祖?
我连忙用空出来的手抚了抚衣角,整了整发鬓,心潮澎湃地盯着墙外,虽然只能看到阿梁上神的后脑勺。
正是此时我听到有声音回荡在这辽阔神界:“阿来,阿来,你醒一醒。”
我猛然睁眼,倒将顾相思吓了一跳,但片刻又是放松的形容,笑道:“原来仙者休憩时果真没有呼吸,在下方才……”
我痛苦道:“你做什么将我摇醒,你不晓得一会师祖他老人家要莅临么?我还打算叫他老人家在我衣袍上留个姓名,回来给师傅他老人家瞧一瞧,再叫几位师兄师姐瞧一瞧,你想想那是多么风光啊。你再想想你为甚要摇醒我,你是否觉得非常惭愧。”
顾相思懵了一懵,笑容滞了一滞,亦痛苦道:“不知仙子方才梦中有此等……大事,在下知错,如此在下许仙子一件事,只要在下办得到,便兑与你,可好?”
我倒不知凡人竟是这样好诓骗,但二师兄曾说人越是长得好看越是不聪明,想来顾相思这个皮相,当是一等一的不聪明,遂装作勉强道:“念你初来神都,不知晓这里的规矩,姑且就这么饶了你吧。”
他仍是一如既往地笑。
彼时温软春风慢悠悠流淌过,天边日头起了一半,一圈金光镀在他背后,我恍了恍神。
我念起顾相思这个名字,他应了一声。
我早晓得这不是他本名,此时倒不甚介意,觉得这个名字安在他身上挺好,我叫得很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