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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命劫 ...

  •   人间大雪漫天的时候,神都里还是盎然春景。
      从支起的一方轩窗里可见得后山桃花烂漫,灼得晃眼。
      于是我便果真被晃眼得“啪嗒”一声磕在书案上,手中的墨顺势滚了几滚,掉在二师兄眼前。
      他瞧了一眼,手中笔停了一停,尚还沾着松墨香的手指戳一戳我,看了看天色关切道:“莫装死,还余得百八十遍,小师妹该不会要二师兄亲自研墨吧。”
      我半睁了一只眼瞧了瞧二师兄,觉得自己很不讲义气,想挣扎着爬起来,但挣扎了几下却没能挣扎起来,遂心安理得地入梦了。

      这个梦应不是一个普通的梦,乃是一个很特别的梦。
      梦里有人在弹琴,音色曲调泠泠如一泓初雪融化的河流,十分熟悉。
      弹琴之人坐在一方白玉凉亭里,七弦琴旁摆着一个香炉,袅袅婷婷地吐着雾气。照这个云霭厚度来看,这大约是七十二重天上的神界。
      琴声忽而断了,弹琴的女子按住琴弦,余音绕了两绕便消散,她说:“天机上神,不知上方风景可好。”
      我看向“上方”,并未见到已经第二次听闻的“天鸡上神”所在何方。
      然,那温和清朗的声音却无处不在地涌入脑海:“阿来,你最近脾性越发不好了,可是月信来了?”
      我愣一愣神,才反应过来那弹琴之人,大约便是“风来上神”。
      而这声音比那琴声更似曾相识。
      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路中漫起一层雾,尔后凝出一个身量欣长的男子,踏过满地因花时已尽而纷落的棠梨,缓缓走向白玉亭。
      那弹琴女子抱琴站起,往后退了一退,自顾自地道:“天机上神近日便要下凡历情劫了罢,不巧那日翻到你的命簿,那段劫果真是个结,很是缠绵。还听得九重天的司命星君说,那位与你渡劫的女子也长得颇好,真是可喜可贺。到时历劫归来还望携她来老身面前,为二位弹一曲合欢。”
      我才反应过来,那女子多半是丢脸地醋了。
      那男子显然也是明白的,却不辩解,只是风轻云淡地一笑,从善如流地答:“如此,便是多谢了。”
      我一边觉得这两个闹别扭的闹得令人发笑,一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过。
      可能有些触景生情,想到自己短命,见不得人家恩爱了吧。
      犹在唏嘘,没注意场景已变换了几遭,再抬头时场景熟悉,正是没多久之前闯过的天机阁。
      那位闹别扭的天鸡上神就坐在台阶上,手执天书一卷,拿了支毛笔圈圈画画,圈了半天依旧不甚满意,叹了口气喃喃道:“命理难说。”话音刚落,身形已经化雾,消散之时一双眼似有所感地往我这厢瞧了瞧。虽远了些叫我看不真切,却能想得是一等一的好看,倒有些把持不住要去同他探讨些人生哲理了。
      诚然冷静如我终究还是淡定地看着他消散了,手中昆仑玉作杆的笔掉在石阶上跳了几跳,叮叮当当地滚下了阶,没入了云霭。
      我蹲下来,望着他消散的地方等了又等,却没等到场景再次变换,也没等到他回来拾那支笔,又等得腿脚酸麻,遂不管不顾地站了起来,想去拾那卷天书瞧一瞧。
      将要靠近那卷天书,想起之前推门时引出的天兵小哥,便收了踏出去的脚,矮身坐下,拿起那卷天书。
      纸质细腻,灵力充沛,当是西天境内取菩提木化成,带了股禅香。
      封底写了行小字,用的是远古神袛的鬼画符,看不懂。
      翻开里边,总算看得懂一些,大约是写的一个命格,且是个万分悲催曲折的命格,但至于是谁的命格,却没看出来。
      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头四个字,神都现世。
      我合上天书,也不觉神情凝重起来。
      自师祖墨机以一柄伏魔剑开出一处山谷以来,六界已相安无事一万年。
      这片山谷便是神都,藏有人界飞升九重天天界的唯一途径,天门。
      若神都现世,无异于天门大开,届时且不说魔界、妖界、鬼界,纵是人界会寻来九重天妄想一步登天之人,也绝不在少数,故此必定有一场大劫。
      而七十二重天的神界在一万年前的神魔之战中元气耗尽,远古神袛大多沉睡不醒,剩余的几个也成不了大器了。
      若真要再兴起一场劫,指望九重天这群废物,是不可能的。
      我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担忧,冷不防耳边响起一句:“风来上神!”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便看到是那两位天兵小哥,遂安了安心,庄严道:“何事如此慌张,要晓得老身修为高超入臻化境,故偶尔被吓一吓,还是没什么大碍。若今日在此是个没甚修为的小仙,吓破了仙胆你们如何担当。”
      高壮的那位甚惶恐地呆了一呆,道:“小神不、不、不知道。”
      矮瘦些的到底精明,转移话题道:“上神今早路过此地,还穿的是套烟青的,怎么忽然换了套素白的?当然不论烟青还是素白,小神看着都美不胜收。”
      到底是有些心虚,我咳了两咳径自走了。
      远远又听到那两位小哥在争执。
      一说:“你刚才为何问上神那等问题?”
      另一说:“我仰慕上神已久,从未见过那套素白的。”
      一说:“这和你问那等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另一又答:“当然,熟知上神每日衣着,乃是一介仰慕者的必修课。”

      我顺着雕龙玉柱所排出的两条壮阔小路走了许久,兜兜转转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天机阁。我疑心可能梦境里的我有些路痴,好在梦境里走了这样长的路也并不觉得疲累。我绕过天机阁又继续走,天机阁后是天河,许是在梦境里,这天河蜿蜒倘佯,却死气沉沉。没有声音,没有天兵把守,就像是一幅笔意不佳的画,动也不动,生机全无。
      我觉得难受,从怀里摸出纸笔,想画个什么同我作伴,但马上又想到这只是梦境,也总有离开的时候,便收拾了一下衣裙又接着走下去。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此时夜凉如水,肩上狐裘尽了职责,重新变回桃花瓣撒落下来,二师兄已不知所踪,桌上一摞写满字的宣纸叠的整齐,想必我是睡了很久了。
      支起的轩窗里掠来一袭风,桌上的宣纸便应风而起,翻卷着飞出轩窗,我怔愣着看了会,突然想到飞出去的不是宣纸是师傅的板子,遂提了裙角慌忙追了出去。
      平日里这一袭风多半就是一袭,吹一袭便偃旗息鼓,今日却倒霉催地一袭跟着一袭,硬把那薄薄的几张宣纸流连着带到后山十里桃花林。
      我追了会反应过来我又不是凡人,我可以施法把那宣纸再卷回来啊。
      一边兴致冲冲地摸向衣襟,然后发现笔和纸符不知所踪。
      我平日里便东丢西落,遂心安理得地认为可能丢在了书房,宽慰自己这正是减去肚子上这二两膘肉的良机。

      神都向来仁慈,每一寸山水皆可育养生灵,是以这儿除了师傅还有我和八位师兄师姐,也屯着不少山珍野味。
      年前六师姐妄想开荤,抓了后山那只凶神恶煞的老母鸡一颗鸡蛋,被啄得花容失色六亲不认。可见我神都里的生灵,就算是只鸡,还是母的,也是法力高强神圣不可侵犯的。
      不过这林子里那位流萤小仙,就是头上戳了两个灯笼的,却修行了千年还没能完全化为人形。
      我提着裙裾碾过万年来不曾变过的春泥,一边走一边喊流萤出来。
      果不其然她这时候还没歇息着,扑拉一下从树上旋下来,一落地就笑起来:“阿来,好久不见。”
      萤火虫的一生短得很,还没学会记住就已经忘却,流萤虽不知熬了几个生生世世,忘却的人又何止千千万万,还能记得我的小名也算不易。虽说其实大前天我还跟她一起磕了包瓜子看话本,这个“好久”果真是久了些,也不妨碍我感动这么几分。
      思及此,我感动道:“拿你那俩须子给我照个路。”
      风渐渐停下来,流萤走在前头,虽说比月色亮堂些,也好不了多少。
      我搭手眺了眺,隐约可见那几方倒霉催的宣纸躺在前方不远。
      月光下照,那几方宣纸被些许泥土浸湿,显出些斑驳来。
      上方寥寥几颗星子,摆了幅不甚好的星象。
      我掐指一算,命格带血,乃是大大的不吉。
      但推演命盘这项课业我向来闭目养神以净心聆听,准不准还得另说。
      一只手突然抓上我的脚踝,指骨冰凉修长,令人不禁产生一些不太好的联想。我一个踉跄没稳住身子,倒下时只好安慰自己不是脸着地。
      流萤听到声音转头,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我身后,似乎是一个不幸脸着地的凡人。
      他动了动,像是要挣扎着把脸抬起来,我当机立断把他的脸扣回去:“有、有什么事壮士你好好说。”
      他闷哼了一声,另一只手也攀上我的脚踝。
      我反应过来这是要我救他的意思,爬起来把他背到背上,顷刻凉薄的血就将我的背濡湿。
      在那个瞬间,许多破碎的,模糊的影像携着一股复杂情感涌入脑海,使我突然就难过地想哭。
      但我还没有哭出来,我背着那个凡人,抖着声音告诉他:“我会救你的,你不要死。”
      他没有回答我,手从我的脸颊划过,带着霜九寒天腊梅的香气。
      我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沿着来路回去,白色裙裾沾上深色春泥,连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悲伤迅速渲染了我,我哭得很伤心。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人,他是我命中之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命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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