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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机镜 ...

  •   此一日同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与二师兄自七师兄四师兄处小酌一杯归来,神台虽有些略微的恍惚,但大致上应仍是很清醒的。
      此时春寒未尽,我将袖子对着拢在一块,怕冷地朝二师兄挪了挪。
      二师兄沉稳地朝我看了一眼:“你离我远些。”
      “些”字里呵出一口桃花醉的醇香酒气。
      我又往他靠了一寸:“你方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二师兄皱着眉,从拢着的袖子里伸出手来,推了我一记:“你离我远些。”
      我退了几步站稳,努力地睁了睁困乏的眼睛,又凑过去把耳朵蹭到他跟前:“你方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耳边就陡然传来一声灌足灵力的吼:“我方才说——你离我远些!”
      这声吼很是震慑到了我,脚步错综复杂地往后退了几步,摸到一个什么冰凉的东西,才慢慢站稳了。
      我捂着脑门,委屈地扶着那个冰凉的东西:“远些就远些,你吼什么呢”
      一个转身,却被门槛结结实实绊了一跤,手下竟不是什么被春雨浸透的土,而是凉气刺骨的白玉。
      灵台猛地一个清灵,收了手哈出两口温热的酒气缓一缓,才抬眼看上去。
      漫漫白玉阶一直一直地往上延伸,没入渐厚重的云气。
      青衣神君抱着一架断了一根弦的七弦琴,一步一步踏上这白玉阶,眼睫低垂,神情是十足的冰冷。
      云气被她身上的仙泽压得四散,烟青色的裙裾埋了几团金色暗纹,拖曳过层层白玉阶,云气便又重新聚拢,将她的背影隐于虚无。
      我竟觉得已认识她很久很久了。
      久到我还晓得她端作一副冰冷的形容,不过是摆摆一介上神的威仪罢了。
      阿来,阿来,阿来。
      我与青衣神君俱回了头。
      那声音重重叠叠,一时清朗,一时急切,与西天的佛钟一道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得有些不真切。
      我像是识得,又像是不识得,迟钝地衡量着是否要回应。
      “阿来!”忽一声破开层叠云霭,直入灵台。
      那声音的源头迈上台阶,几步已到我眼前,萦绕着桃木香的指尖扯住我的袖管:“师兄方才喝醉了,你不要同我计较,我送你回屋。”
      符文从他的指尖迅速攀满我全身,佛钟戛然而止,眼前荡开一圈金色符文,我便看清是二师兄正揉着额角醒神。
      我回头看向白玉阶延伸无边的上方,也不知哪里来的灵感,问道:“二师兄,这可是天门”
      二师兄揉额角的手一顿,眯着眼看了会,眼底染出兴奋来:“我看这个形容,很是。”
      倘若此日专心听了师傅讲课,便会晓得天门结界若是对我们不起作用是有天大的不妥。
      可诚然此一日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既未听师傅的课,想不起已抄了万遍的《神都戒》中有这么一条告诫,也未听三师姐莫要抄后山小径回屋的忠告。
      我受二师兄影响,向来觉得知之才幸福不知不幸福。
      是以当二师兄此时提议去窥探天机时,我不仅未用“天机不可泄露”的说辞劝住他,反而兴致勃勃地说:“甚好,我也去。”
      我错了,我忏悔。

      凡人对天上的物什,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崇拜感。
      例如瑶池旁一株杂草,若是到得人间,就成了一株神草。
      说可治百病,活淤血,更甚者还吹嘘这株杂草吃了能长命百岁,引得人间种种纠纷,真是呜呼哀哉。
      但诚然,五师兄曾辟谣,并没有什么不同的。
      且,我向来觉得神都的桃花比天庭开得妙得多,莫说那花,便是枝桠抽出的绿叶也错落得更有致些。
      听闻我这么想,二师兄先是表扬了我赞美家乡的行为,尔后深思一番,缓缓道:“但也不能全这么想,神都的桃花冠绝六界,以彼之长攻其短,是不对的。”
      的的确确,他说的那神都后山的桃花,冠绝六界,是七十二重天的神界也定然比不上的奇景。
      我说:“可天庭有什么比较长的能拿来比较吗?”
      二师兄又是一番沉思,怅然喟叹:“这个不知道啊,我和这儿不熟。”
      我们一路且说且行,论及天庭种种,二师兄必要反驳一句,要我中肯看待,我便愤怒道:“你到底是不是神都的人啊!”空旷天庭里回荡出“人啊!”“人啊!”“啊!”“啊!”多重回音,倒把二师兄震得愣了愣,说:“我当然是啊,我怎么会不是啊。”
      我揉了揉额角,觉得有些许无法沟通。

      我虽常将天庭贬得一文不值,但不可否认我对这里心生亲近之意。
      好像这里的一切,那雕龙的凉白玉柱,那丛丛的锦绣花朵,脚底缭绕的云霭雾气,都曾经被岁月刻在我心里。
      听说人有三生三世,倒不晓得生来仙胎的人是否也曾有三生三世。
      我听说仙神只有一生,倒不似凡人可以补过重来,只是比起那昙花一现的生生世世,我更钟情于千千万万年的细水长流。
      且一直觉得,凡人过了奈何桥,这一世便是结束了,是同下一世半点干系也没有的。
      我这么告诉二师兄,他便又开解我:“话也不能这么说。假使上辈子有个有钱有房有车马有一副好皮相对你死心塌地的人,而你也很爱他,你下辈子还想与他在一起吗?”
      我说:“万一下辈子他穷困潦倒衣衫褴褛被人毁容了也不爱我了呢。”
      二师兄说:“这辈子也有钱有房有车马有一副好皮相对你死心塌地!”
      我说:“那有什么用,转世要喝孟婆汤,全都忘了。”
      这回轮到他揉额角,过半天像是还要找什么来说服我。
      凉风拂过我袖角,我将手相对着拢进袖筒,摆了个高深的,老神在在的姿势,想了想,道:“况且,若是下一世,我便不是我了,那他爱的究竟是本我,还是外我?”
      二师兄终于为我的高深所折服,转头惭愧地走了。

      天庭这地方甚是冷清,我与二师兄九拐十八弯一路御风而行至天机阁前时,喷嚏打了十几个,酒也醒了七八分,尚且未遇见个把仙神。
      先前提得七上八下,千万遍念叨不要遇到几尊老神来对我们这两个人间来的半仙盘根究底的心,又隐隐生出几分“好无聊,居然没遇到”的失落感。
      我们商讨一番,认为多半是时间还早,一众仙神还在困觉。但卯日星君行程都走了一半,这个时间,也果真太早了点。
      我一边口中喃喃斥责着说这众仙神实在懒惰得紧,一边大步流星地要推开天机阁门。
      岂料一只手刚触及那雕了祥瑞神鸟的沉香木门,左右两端便是“嗖嗖”两道光影,须臾之间两把方戢交叉横亘在前,显出两位头戴银盔身穿银甲足蹬银靴银光闪闪的天兵小哥,口中威严地喝了一声,将我二位阻在了门外。
      右边那位小哥身量高壮,瞪着眼睛声音铿锵道:“仙友何人,可有谕令通行?”
      左边那位稍矮瘦些地则抓紧打量了一番我俩,面上闪过诸般神色,最终搡了搡另一位,收枪作揖恭谨道:“二位上神请进。”
      我愣了愣,朝后看了看,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没瞧见任何人,便澎湃着拉起小哥的手道:“小、小哥莫不是在唤我?”
      二师兄铁青了一张脸,大约觉得我太过失态,拽走了我握小哥的手,扯了我袖子一旋身带入天机阁,又转身一脚踹上了门。
      如此这般,我十分不甘地还要冲出去,被二师兄一把拉住头发:“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一边扶稳发鬓,急急回到:“我去和那小哥探讨一下人生哲理,你莫要拦我。”
      二师兄捏了捏眉心,道:“我看他九成九是认错人了,你莫要添乱叫他瞧出端倪来,需知这天庭阴暗可怕,随便两个天兵亦能把我神都一锅端了。”
      虽有哄骗夸大之疑,倒也冷静得我来,略略一想,也有道理,遂停止挣扎。
      门外两位天兵小哥依旧争执。
      一说:“你如何便放他们进去了!”
      另一说:“愚蠢!风来上神与天机上神不过一旬不来你便不识得了?”
      另一说:“说来也是,倒是我唐突了。”
      我再略略一想,掐指一算,决定往后抽空去瞧瞧这“风来上神”与“天鸡上神”是个什么玩意,指不定能沾亲带故飞升成仙。
      弗一声打断我冥想,是二师兄招手道:“我找到了,快来看。”
      我应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凑过去,与他一道猥琐地蹲在地上。
      他抬手将那滚金边修流云的白绸缎掀开一角,露出镜面如一泓清澈潭水的古镜。
      我和二师兄坐下来,凝神于镜面,见那其中荡出一圈波纹,尔后出现了一双天真慵懒的眼。

      我与那双眼对视良半,终于见她转开眼去,露出青丝如瀑的后脑勺。
      我追随着她望远,望见一座巍巍古城。她撑起一把红纸伞走进那方古城的雨幕,又倏然收伞,在变得晴好的天空下与一名面目模糊的男子在古城一角种下一株桃花。
      他们时而携手时而分离走过几个四季,我追随他们望了一路,以为就要这般结束,是个相守偕老的故事,却见那男子又一次消失后,在路的尽头下起一场鹅毛大雪。
      她裹着狐裘,除却那一头青丝,都像是融在雪里。
      先前见过的那男子走出来携她回屋,她却摇了头没有移动脚步,怔怔然望着枝干全被白雪覆盖的一株桃树。
      良久后她似是开口说了什么,露出一个很是苍凉的笑容,男子便颤着手地将她拥进怀里。
      尔后她抓着他袖子滑落在茫茫白雪。
      我再不能追随她看到她的一切,天机镜里仅剩了无休无止的大雪。
      有个十足清冷的声音告诉我说:那是五年后人间一场大雪,而倒下那个女子,便诚然是我,昭风来。
      我偏头在暗下来的这座陈旧楼阁里,看着身边与我并肩而坐的二师兄,想起神都后山我与他种下的十里桃花林。
      那是七十二重天的神界也比不上的奇景。
      我曾想过有一日一起飞升至九重天,与大师兄一般讨个仙职,便能至天荒地老。
      却不想这天荒地老我只能走如此小的一截。
      我一直晓得我学艺不精,但未料得学艺不精至此。
      这十五年来我未尝不觉得肆意快活,无怨无悔,可,我果真只再余下五年。

      不知过了多久,二师兄方才回神看我,对上我盯他的眼神,笑道:“小师妹看得如何?”
      我愣了愣,亦笑道:“甚好,命长如王八。”
      他朝我再平常不过地笑,神色里却鲜见得有些道不明的情绪:“很巧,我亦如此。”
      我看了会镜中大雪,想到他镜中大约是锦绣前尘,松开了攥紧袖口的手,道:“回去罢。”

      推门而出时已至深夜。
      婆娑树影将遥遥映来的月宫筛成了一地碎玉。
      这天庭当真冷冷凄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天机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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