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之女》岸之沉水

26、第二十六章 帮助

　　清猗出了酒楼大门，走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周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似搅入了什么东西，混沌空茫一片。
　　为什么会再次遇见呢？
　　原本已经逼迫自己忘记的关于芒村的一切，随着与大活人的偶然再遇，再次在脑海里鲜活重现。
　　七个月前的自己，那个虚伪的骗子、狡诈的小偷，此刻正站在白茫茫的大地上，站在她的对面，睁着那双天真无邪的水眸，那么无辜的表情，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俱化为无声的讽刺，再一次于无形中，将她割划地遍体鳞伤。
　　在那次任务之后，清猗就知道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她还会一次又一次做类似的事情。
　　她以为那些事情不会对自己造成一丝影响，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咬碎嚼烂，吞进肚子里后，便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那些人还在，那个山村也不会消失，那些点点滴滴早已刻入她的脑海，纹上了她的记忆，除了自欺欺人地强制封闭，她还没有办法毫无痕迹地将之抹除。
　　清猗踏入了第二间酒楼，没有听见耳边小二的招呼。她拖着机械的步伐踏上楼梯，朝靠窗相同的位置走去。
　　那里已经坐了一个男人，面前摆着三碟菜和一壶酒。
　　清猗径自坐到了男人的对面，男人手里的酒杯微一停顿，看了她一眼后，继续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男人吃得专注而香甜，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面前的一张桌子和桌上的酒菜，至于她这个闯入者，根本不曾落入他的视线。
　　清猗的心在那一瞬间似闯入一缕阳光，虽然做不到那般洒脱恣意，但心，还是可以自己控制的。
　　她朝男人礼貌一笑，叫来小二上了一壶清茶和一叠盐水花生，将花生摆在了男人面前。
　　“小儿于此等待朋友，占了大叔的位子，还请大叔不要见怪。”
　　男人豪爽地端起盘子直接往嘴里倒，嚼了半盘花生，酒壶里的酒喝地一滴不剩，这才停了下来，看着她，“小娃娃，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快些回家吧。”
　　清猗笑了笑，将视线转向了窗外，男人没再说什么，叫来小二付了帐，顺带将她的茶水和花生也付了，便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清猗等了半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
　　她打起精神下了楼，隔壁是个戏苑，现在正是用午膳的时间。
　　有些耽于享乐而又游手好闲的年轻公子或老爷们，会包上一个包厢，叫上一桌子酒菜，甚至呼来一两个美人作陪，边喝酒吃菜、调戏美人儿，边听戏。
　　清猗进入大堂，寻了个离戏台近而又不太起眼的角落坐下。
　　戏台上小生踏步躬身，花旦水袖清扬，伴随着咿咿呀呀的唱词，底下也响起稀稀落落的鼓掌声和嘹亮的叫好声。
　　清猗观察着台上两人，看胖瘦高矮，没有和鸣琴相似的。她不由把目光转向了戏台后面，也许鸣琴在后台化妆，等待上场？
　　清猗四下略望了下，大堂四面每隔几步就站着些粗壮汉子，应是戏班子的保镖。
　　她转身往后望，耐心等待时机。
　　没一会儿，大门口进来三五个看客，清猗瞅准时机，站起身，装作随意地往前走。
　　那几个看客遮挡了护卫的视线，清猗走得随意，速度却不慢，从侧门溜了出去。
　　门外是个大院子，院中银装素裹，中央还有一个喷泉还在汩汩流着水。
　　清猗溜进回廊，瞅准一排房间走了过去。
　　廊中人来人往，有穿着戏服画着妆的戏子，有端茶倒水的丫鬟，看到一个衣饰不俗的陌生小少年出现，除了惊讶地望上一眼，没有过多反应。
　　清猗很顺利地找到戏子们化妆的房间，却见两个高头大汉如门神般一边守着一个，闲杂人等看那架势，腿就软了一节，鲜少有敢贸然闯入的。
　　“两位大哥，贵班鸣琴姑娘是小的姐姐，不知大哥能否行个方便，把她叫出来一见？”
　　两个大汉瞪了她一眼，脸上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哪儿来的小子，毛都没长齐，就学着人泡戏子！我们这儿没什么名琴，你快出去！”
　　“鸣琴真是我亲姐，不久前和我爹娘闹了别扭，才负气出走。两位大哥行行好，让她出来见我一面吧？爹娘还在四处找姐姐，若让他们知道姐姐到了戏班，还不把他们气死！求求两位大哥了。”清猗现编现演，顺带用上了苦肉计，皱着脸儿，一脸可怜相。
　　两个大汉嗤笑一声，以玩味的眼光看着这个只到他们腰部的野小子，“哟！没看出来，口齿还挺伶俐的嘛！别在这儿磨蹭了，快走，不然大爷一个胳膊把你甩到天上去！”
　　清猗继续软磨硬泡，两人终于不耐烦，准备动手。她急忙后退几步，扯出一个哭脸，一溜烟跑远了。
　　看来鸣琴确实不在这个戏班，又或者她改了名字？
　　清猗挫败地走出戏班，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笨，要是大师傅或者娘亲在，一定能够想出更好的办法，又怎么会像她这样，妄想从大海里捞阵呢？
　　原本隐在暗处隔着老远的暗卫现在离她不过几步的距离，大概是她刚才的行为太过冒险，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之外。
　　清猗没有心思注意这些，更没发觉身前几步远处，一顶小轿猛地一震，往前倾斜。
　　轿旁骑马的少年飞身下马，用血肉之躯顶上歪了一半的轿子，一声少女尖锐悠长的惊叫在即使喧闹的大街上也分外刺耳。
　　清猗被这声叫猛地一激，本能地朝声源望去，就看见了那一幕。
　　她认出了那顶轿，更认出了被轿子压地佝偻着腰的那个人。
　　清猗没有多想，她只是以最快的速度跑上前，一眼看见前面两个抬脚的轿夫双膝跪地，一脸痛苦之色，后面两个轿夫则重心不稳趴倒在了轿子上。
　　清猗无暇顾及轿夫，径自问用力顶着轿子的王琅，“我要怎么帮你？”
　　这青顶小轿看似普通，确是以密实的桃木做成，内壁还贴了一层厚实的铁皮，以防外部偷袭，比一般的轿子要重上很多。
　　王琅此时双脸涨得通红、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完全是咬牙死扛。瑶瑶还在轿子里，他就是被压碎，也不能弃她于不顾。
　　“麻烦小兄弟帮我将轿子里的姑娘扶出来，她应该吓坏了。”王琅憋着一口气，见对方是个小小少年，也顾不得男女大防问题，艰难地说道。
　　清猗不再犹疑，走进轿子口，掀开轿帘，一眼就看见瘫倒在春凳上的少女。
　　周围的暗卫见小姐已经出手相救，也纷纷上前扶轿的扶轿，拉人的拉人。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原本趴在轿子上的一个轿夫忽然沿着轿子滑了下来，从袖口里掏出一把匕首，步伐一转，斜刺里向顶着轿子的王琅刺去

　　一个帮忙扶轿的暗卫眼疾手快，从袖口里射出一枚铁钉击向匕首，轿夫的手被这力气颤了一下，手臂已然滑向了一边。
　　王琅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他身上承受的力道也已削减大半，遂伸出左臂抵挡，身旁的暗卫随即抽出腰侧的剑，一剑刺穿了轿夫的心口。
　　清猗将轿中的少女扶了出来，强拖着她后退几步，看着白茫茫雪地上一滩暗红的鲜血，陡然瞪大了瞳孔。
　　王琅无暇顾及方才的险情，他疾跑几步，双手紧紧扶住少女的胳膊，“瑶瑶别怕，快闭上眼睛。”
　　少女显然看到了倒在地下的人和他周围的鲜血，她帷幕遮掩下的脸虽吓得一片雪白，嘴唇也不自主地哆嗦，却没再惊声尖叫，只是顺从地抓住王琅两只胳膊紧紧不放。
　　轿子已被暗卫们扶稳，街道上也迅速围拢一圈看热闹的人。
　　清猗见他们无碍，便打算提步离开，在王琅开口说道谢的话之前，她迅速抽身，融入拥挤的人群中。
　　暗卫们见状也悄身隐退。

　　王琅回过神来时，京兆尹已带着捕快们来到现场，那个小小少年的影子却已消失不见。
　　他有一瞬间的愣神，那几个犹如从天而降的人在帮了他之后，就这样无声离去了。
　　他扶住少女脆弱的臂膀，回头看了眼血泊里的人，眸光里幽波暗起，又似燃烧着两簇愈燃愈烈的火焰。
　　自从重返京城，他就明白，那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只会以更加疯狂的行动除掉他。
　　今日之局虽然凶险，但他以为自己可以凭一己之力护住瑶瑶，却还是让她受惊了。当他以为自己和她都将必死无疑时，却又被人给救了，这就是天意么？
　　既然老天不让他死，那么他更要好好活着，不为鱼肉，更不任人宰割，而是逐步壮大，让那些视他们为草芥而任意践踏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