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之女》岸之沉水

25、第二十五章 偶然再见

　　接连坐了十几天的马车，清猗这一觉睡得特别沉，原以为会一觉睡到大天亮，谁天光微明时，外间想起激烈的敲门声，随即是嘈杂的脚步声和和咚咚踏楼梯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暗卫敲响了隔壁杜隐的房门，一个喘着粗气的轻声急遽说道；“禀总管，黎明时分一个丫鬟趁兄弟们松懈之际，到文管事书房纵火，幸被及时发现，小的们重点搜寻了书房，发现了这个。”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接着是细碎的摩挲声，清猗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帐顶，有一瞬间的迷糊。
　　她半眯着眼穿好衣服，摸索着点亮桌上的油灯，匆匆洗了把脸，打开门走出房间，直接推开了隔壁杜隐的房门。
　　杜隐正在梳洗，见她头未梳、衣裳散乱，微微皱了皱眉，“何事这么着急？”
　　清猗用力揉了揉眼睛，呆呆傻傻地望着他。
　　“被刚才的声响吵醒了？”杜隐见她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有些失笑。
　　“哦！”清猗这才清醒了些，困难地将一个哈欠咽下，这才打起精神问道：“大师傅，出了什么事？”
　　杜隐将帕子搭在洗脸架上，指了指方木桌。
　　屋子中央的杨木黑漆方桌上放着一张薄纸，颜色暗黄。
　　清猗拿起纸，借着幽暗的灯光用力瞅着，发现是张宝通银号的存银凭据，户主姓名赫然竟是“文爱梅”——杜襄毅的生母文姨娘的名讳。
　　清猗呆呆地坐在桌前的方杌上，看着已经走过来坐到她身侧的杜隐，“大师傅，做假账的事，文姨娘也有参与？”
　　“她不仅参与，还在米铺和文家宅子里安插了自己的眼线，那些眼线见她有暴露的危险，便自作主张烧了书房，以销毁他们来往的凭证。”
　　杜隐说完，忍不住冷笑出声，“这个文姨娘野心够大，却忘了自己的本分！”
　　清猗将凭据重新放回桌子上，“大师傅打算怎么做？去凉州揭发文姨娘吗？”
　　杜隐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文姨娘是你三舅生前的爱妾，又有杜家唯一的男丁傍身，我一个暗卫出面是动不了她分毫的，这件事需要小姐亲自出面。”
　　“娘？”清猗惊呼出声，“若是娘出面，一定会将文姨娘打落尘埃，使她永无翻身的机会，这样襄毅哥哥知道了，还会事事听按娘安排，按娘的计划行事吗？”
　　“杜襄毅若是为了一个自私自利没见识的东西而不顾大局，那么他也不配成为杜家复兴的掌旗人！小清，若是你站在襄毅少爷的角度，会理解你娘的做法吗？”
　　清猗再次呆滞地点了点头，此刻的杜隐无论语气、神情还是气质都和娘很像，让她莫名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二人用完早餐后，杜隐就独自出门了，让清猗看顾着店里的生意。
　　文庭祥被关押了，杜德暂时留在店里，今天还有一位娘亲提拔的管事过来接替玉香居管事之职，清猗留下接待他。
　　巳时三刻，清猗等来了杜添，原杜家在江南田庄的总管事。
　　杜添五十来岁的样子，长得身宽体胖，和蔼可亲，喜欢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两只不大的眼睛眯成一对月牙儿，看着很亲切。
　　“小清代母亲感谢杜管事远道而来，以后玉香居的生意还要麻烦您了！”
　　“小小姐年少知礼，可见三姑娘将你教的很好。杜家也是靠了她们几个，才能撑到如今。”
　　杜添祖上几辈都是杜家家生子，与主家荣辱与共，对杜家的感情也很深浓，不是文庭祥那种因妹子一人得道而鸡犬升天的人可以比拟的。
　　二人叙了会儿旧，杜添便让杜德拿出玉香居主要主顾名单，与清猗商量拟定礼单，第二日便开始带着小厮挨家拜访，说明前管事因事调换，由己担当，希望继续光顾之类。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清猗跟着杜隐历经杭州、苏州、扬州，以雷霆之势，肃清了其他店铺粮食棉油等账目，撤换大批管事伙计，将文家三兄弟统统拉下马。
　　至此，杜家在整个江南的店铺人事焕然一新，而身在凉州的文姨娘在得到消息之后，目眦欲裂，暗中咬碎了一口银牙。
　　十一月初五，杜隐从扬州出发去淮北寻求贩卖私盐的途径，因这件事凶险而复杂，杜隐决定先派人护送清猗回齐陇山。
　　回齐陇山意味着要再次通过盛京，清猗想了想，欣然答应，但她不愿先行回去，而是在盛京等杜隐归来。
　　杜隐想了片刻，答应了。
　　杜家在盛京还有几处隐秘的暗庄，杜隐将其中一个告诉清猗，留了五个暗卫一路保护她的安全，便再次踏上征途。
　　清猗则随意的多，没了大师傅的管制，也不用急着行路，马车每日走走停停，遇到好看的风景，好玩儿的事物，她还会要求车夫停下，流连片刻方才离去。
　　如此，等他们抵达盛京，天上已落了第一场雪。
　　整座皇城被一片银装素裹，清猗穿上厚厚的貂裘，外罩一个宽大的斗篷，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徒步在盛京的街道上穿梭。
　　她没有住暗庄，而是选择了一家中等客栈，问了店下二盛京的戏班、酒楼和繁华街道所在地后，就让暗卫待在暗中保护，开始了一天天的寻觅之旅。
　　第一天，她去了盛京著名的享乐一条街，西庆街。
　　宽阔的街道，朱红的阁楼，被誉为纸醉金迷不夜城的西庆街在每个时候都是欢声笑语夹杂着各式吆喝，它从来都不缺少的便是享乐者。
　　清猗从街口的第一家酒楼开始找起，她不清楚鸣琴是进了戏班还是在大堂给人唱小曲，最笨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一家家不带遗漏地找过去。此举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清猗就是存着一股信念，觉得她能够再次遇见鸣琴。
　　走进二楼大堂，找了处靠边的位置坐好，清猗让小二端来一壶清茶和一盘糕点。
　　清猗吃着糕点，不时将头探向窗外，或者看向大堂入口处。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清猗拈起最后一块糕点，将头转向窗外，一人一骑外加一顶小轿由远而近，落入她的视线。
　　吞咽的动作、眨眼的动作，甚至是呼吸，在那一瞬间统统都被忘到了脑后，清猗一眨不眨地看着马上锦衣轻裘、身姿笔直、面目温和的少年。
　　大半年过去，他已经从深山野村回归锦绣繁华堆，风秀神玉，哪有一丝当初受伤时脆弱敏感的模样。
　　那人在下马前似有所觉地将视线往上调转，与她的视线相对，清猗依旧是一副呆滞的模样。
　　她看着那人轻蹙了下眉尖，而后下马，温和地喝小二打着招呼，亲自挑开了青顶小轿厚重的门帘。
　　一双紫红羊角长靴缓慢从轿子里踏出，从里面走出一个身披翠色斗篷，中等身量，戴着帷幕，看不清形容的少女。
　　直到少女略微瑟缩的身姿倚在他的身侧没入大门不见，清猗这才从窗台上缩回了头。
　　她站起身，镇定自若地理了理压被皱的斗篷边沿，叫来小二结完账，便迈开步子，往楼梯口走去。
　　毫不意外地，他们在楼梯中间相遇了。
　　清猗目不斜视，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就像刚才目不转睛盯着别人看的人并不是自己一般。
　　王琅在看到那袭青灰斗篷时，习惯性地轻拧了下眉尖。
　　他确定那个身量矮小的少年不是盛京高门锦户里，他所认识的任何一家的少爷。
　　但在方才对视的瞬间，他分明从这个小小少年清澈平静的眼眸捕捉到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熟悉感。
　　就在他们擦身而过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骤然浓烈，却似凭空出现，无从搜寻根源，随着他的走远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