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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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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少年声音不大,听着稍嫌尖利,还偶有童音,显见是男孩子还没变声。周围守军却都齐齐跪下:“给十一阿哥请安。”
居然是乾隆的十一皇子永瑆,善保一瞬心下雪亮,刚才自己鬼使神差要去碰那匹马,闹出如此一场,现在一想,认真论起来说死罪都有的过。因此只是伏在地上:“奴才是咸安宫的学生,方才无意走到马厩,绝非故意惊了主子的马,万般该死,只求十一阿哥开恩,饶过奴才这一回。”
“这倒不是我的马。”永瑆尖刻一笑,目光里一丝阴霾划过,“这马的正主儿也在这儿——皇阿玛刚刚赏的——你只问问他饶不饶你,便罢了。”
后一句却是对着刚刚驯服惊马的那少年说的,言语里半含微讽,却也遮不了其中一点嫉妒。那少年只做没听见,眉间冷意一转而浓:“十一阿哥抬爱。依我看,这惊马只是无心之失。既已平息下来,也就无需过多追究了。”
众人再没想到这位能冒出这么一句,谁不知道这是平素头一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儿,差不多宫里的阿哥爷们都比不过他去,如今乾隆刚刚赏了这匹马给他,就有人来闹这一出,他却直接说不追究,简直是故意拧着十一阿哥的意思。
永瑆也没想到会得来这么一句,大出意料之外,却是刚才自己说的凭马主人决断,此时也不好再多说。因此只看着仍然伏在地上的善保冷笑一声:“你倒是赶巧儿,既然人家福三爷不追究,且饶过你这一回,若有再犯,直接打死。”
善保字字句句听得分明,唯独到了“福三爷”时一顿,也只是一瞬就面色如常:“奴才不敢。奴才叩谢十一阿哥,多谢福三爷。”
也不过就这个样!永瑆咳了一声,到底意难平,转头看见跪在一边的瑶光,笑道:“这不是瑶二哥吗?你怎么也跟着这起子奴才混,哪儿都敢转悠,要被五叔知道了,看告诉你阿玛,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跟我们还跪什么,起来啊。”
瑶光只得站了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躬身道:“十一阿哥说的是。”他素来是个潇洒随性的人,深知这祸是自己惹的,倒连累善保背了黑锅,心内过意不去,道:“这事其实……”
永瑆不耐烦再听,挥手止了他,只说:“哪天你进宫咱们哥儿几个聚聚。”抬头向福康安微笑,已是一番天真少年心无芥蒂模样:“既如此,我们也就回去了。我说老三,你刚才可还欠着我一杯酒呢,别是偷跑出来,就为了躲这个吧?”
“不敢。”福康安顿了顿,笑容淡淡,看着竟比比自己还大个一半岁的永瑆还要老成,“就听十一阿哥的。”
善保此刻才慢慢直起身来,永瑆一行早去得远,其他人也都各自散开,守卫因知瑶光是国戚没再为难,一时间偌大马厩只剩了他们两个。他低着头想站起身来,却惊觉自己双手已经没了力气。刚才那惊吓的劲儿这刚显出来,因一直强撑着一口气,此刻放下心来,才觉得整个身子都是抖的。瑶光忙过来扶他,见他脸色雪白,不觉愧道:“是我的错。”善保笑道:“说哪里话,明明是我鬼迷心窍,想着要摸摸神驹,还惊了马,可见我没福气。”
他忽地打了个寒战,一个名字飞快从脑海里掠过,激得他一口气都喘不顺,勉强向瑶光道:“出来有时候了,回去吧。”
他话说得不错,这一来一回饭点早过了,午饭后一众咸安宫学子仍在行宫不敢擅离,但饱食一顿,总好过上午那阵又冷又饿地等着,此时也都松泛了不少。不知是谁向外看了一眼,惊喜地叫道“下雪了”!一群人拥到窗边,草原落雪,其景致和京内又有不同,天地尽显阔达,一时只觉壮怀激越。和琳却在只在角落里站着,焦急等着大哥回来。一时门帘一掀,进来的正是善保,他喜得迎上去,却看见随后进来的瑶光,被两人苍白面色吓了一跳,急道:“哥,你干什么去了?”
“一言难尽。”善保不言语,倒是瑶光疲惫地叹了一声,看和琳忙着帮善保抖落身上的雪,他自己也拂了拂,又看看外面天色,自言自语道:“今儿狩猎够难的了。”
果然被他言中,这雪最开始只是纷纷扬扬,到后来竟如撕棉扯絮,整个行宫银装素裹,这种天气下狩猎只有苦手的份儿。乾隆兴致却是不减,看看窗外道:“这雪下不了太久,等雪停了再狩也是一样的。”众人不敢异议,躬身答应了各自去准备。天暮雪霁,已积了三寸深,乾隆甫出行宫,就觉一阵寒气扑面而来,由是停步,目光闪动:“好大雪!”
身后满福忙赶着上来给他披上斗篷:“主子慢着点,这下雪后地滑,您要一步眼错,奴才可就该当万死了。”
“哪有这么严重。”乾隆心情甚好,浑不在意挥挥手,回身向一众阿哥道:“今儿晚这一场骑射比试,不过是个散心解闷的意思,志本不在涉猎多少。你们可明白了?”
“儿臣明白!”如此雪天,谁又能真射猎多少东西?乾隆的意思自是要看谁弓马娴熟,能在茫茫雪原并陌生环境下依然来去自如,众人心下雪亮。须臾侍卫牵过马来,以乾隆为首,一众人上马,策马扬鞭,向漠漠草原深处直奔而去。
咸安宫的一众学生也于下午就得着了消息,待雪停天色已晚,太监传来旨意,说狩猎照常进行。一众人不由得议论纷纷,看这样不仅要冬狩,更是要夜巡?熙熙攘攘出了行宫,取各自马匹披挂停当到了前面,说乾隆一行已先行去了围场,当下又由众师傅领着一路赶过去。都是半大少年,拘束了一天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自是笑语欢声,说不尽其间热闹光景。唯独瑶光见善保自从下午从外面回来后,那神情总是怔怔的,别人来兜搭也不见像往日言笑随和,似是有什么心事。眼看前面就是围场,这一路上也没说几句话,策马靠近了他:“你还在想晌午那段公案?”
“我没事。”善保下意识出声应了,才反应过来瑶光问的是什么。要作出笑容已不及,看瑶光神情又不好搪塞,只得正色道:“二爷多虑了,我没想什么,只是午饭没曾好好吃,这会觉得胃里不好受而已。”
他心里自有一番心思,又怎会向外人道。瑶光点头,方欲说话,前面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学生已经一眼瞥见拥银负雪的灌木草丛一个黑影跃过,失声叫了出来:“那里有鹿!”话甫一出众人登时乱了。人人心下都有个计较,乾隆此番破例于康西草原冬狩,还特意让咸安宫学子随行,本就有从中择取文武双全的人才的意思。若能此番大显身手,圣上垂顾得见天颜,何愁将来雀翎乌纱金殿对策轮不着自己?因此竟都倾巢策马而动,一窝蜂围了过去。
那鹿何曾见过这么多人,一时在灌木间停步踟蹰惊恐不已,不知是哪个心急的先挽了弓,抢先一箭射出,居然堪堪从那畜生脖子边滑过。当下这鹿大惊,也不管人多,觑着人群空隙处就狂奔而去。众人哪肯放过它?纷纷策马狂追,又不知是谁又发现了新猎物,急着掉换马头更改方向,一时间你来我往,竟乱哄哄成了一片。
善保本来跟瑶光说话,所以迟了先机,待众人轰然散开,他却不动声色往人稀少处去了。一路策马弯弓驰骋,小半个时辰下来猎袋也装了半满,却都是瘦小的狡兔野鸡之类,没个上得了台面的。一时登上一处高岗,他勒住马沉思,思索要不要原路返回和和琳会合,兄弟合力或能收获得多些。未及想完,眼前不远忽有一人一马追着只猎物疾驰而去,那猎物——他眼前也猛地一亮,体型小,行动敏捷,牙齿尖利皮毛光滑——竟是一只上好的麝!
这人可算是撞着大运了,麝之贵重,不言自明,何况还有麝香一说。善保不觉兴起,竟鬼使神差拍马跟了上去。他的坐骑远不如前面那人剽悍健壮,直把人马累得大汗淋漓,还和那人差了好大一段距离。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身后追兵,浑不在意转头望了一眼,矮了身子继续把全副精力放到射猎这只雄麝上。这只麝已被他追得穷途末路,速度渐慢,看看再往前也无路可逃,竟就地打了个滚,就低头要去咬自己麝脐——
那人哪里容它这个动作!一扬手抽了三支箭出来,满拉弓弦三箭齐发,直直朝这畜生射去,眼看将将射中,那麝竟于千钧一发之际掉了头,不管不顾,直直朝他的坐骑撞来!
这下可出乎这人的意料,他犹可,□□坐骑似也被这不怕死的东西激怒,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竟要像直接踏死这畜生。若不是它的主人死死抓住缰绳,几乎要被它直甩下来。而他竟全无惧色,右脚一离马镫,侧伏到马背上拼力调开马头,左手抽了腰间的刀,直向着已冲到马蹄边的黑影刺下去。这姿势极危险,几乎半个身子斜出了马外。追到近旁的善保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看他出手狠准凌厉,那一刀几乎把那麝背部刺穿。而这畜生好似拼死一搏,负痛一个跃跳,差点就把他整个人拽下马来。情急之中善保再不及想其他,张弓如满月,一箭挟风雷之势射出,正扎在那麝的脖子上!一霎时血流如注,染红了周围一小片雪地。那畜生再没想到背后危险,挣扎了两下,却到底无力回天,眼见着奄奄一息,一命呜呼了。
善保其时喘息方定,呆呆地看着前方人的坐骑通人性地矮下了身子,像是防着主人一时脱力栽下马去。那人似乎也疲惫得很,一时从马鞍上滑下来,转头望向善保这个方向:“别愣着了,过来吧!”
他的语气并不是很客气,像是对善保这致命一箭也并不感激。善保驱马到他身边,也下了马,看那人把锁子甲除下,露出一张极其俊气的脸庞,却分明是个孩子。他不禁微愕,看那人走过去,拾起自己的刀,极利落地把那死麝的麝香割了下来,装入自己猎袋中,又打量善保射在猎物颈间的一箭,忽地一笑:“你箭法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