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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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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并不顶大,清亮里还带着稚气,显见得还没变声。善保觉得俨然又看见一个和琳,心下不觉一柔。微笑道:“微末小计,不足挂齿,兄台怎么称呼?”
那少年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回头凝视他,看善保装束皆是他不熟悉的,皱眉道:“你是咸安宫的学生?”
“是。”善保讶然这孩子知道得倒多,忽然想起今日骑射,众亲贵大臣家公子并乾隆诸位皇子也在场,面前这个主儿,指不定是怎么个金尊玉贵的身份,不觉谨慎退后一步。那少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俯仰间看清了善保的脸。此刻千山雪晴万里月明,三千世界一片素色琉璃,而面前的人眉目纤巧容色清澄,其秀气竟如女孩儿一样。他不觉心中一动,忽然道:“你不用紧张,我随口问问。我不是你想的那些个身份。”
“您说笑了。”被他猜出心中所想,善保并没放松,恭谨地站得离他稍远,他听这少年言语,越听越觉得心下猜准,只是不确实到底是哪位阿哥。那少年也不勉强他,低头拾起了那只麝,不知为何看着一笑,递到善保面前:“这个给你。”
善保讶然道:“这怎么行。”他指那一刀的伤口,“明明是你先猎着的,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了,你这一箭是重中之重,我不能贪这份功。”那少年不由分说把猎物塞到他手里,他比善保矮,离得近要仰脸看他,四目相对时竟移不开眼,忽然说:“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像是满人。”
这话善保听得多了,自长起来这几年,早有人说他像江南汉人,因此只是一笑。看这少年抽了身,一声唿哨引得已离得远的坐骑回来,他翻身上马,重新戴上锁子甲,于马上向善保略一点头:“告辞。”看善保还了礼,更不多言,竟一径策马疾驰而去了。
善保这才转身回来牵马,手中的死麝甚沉,虽是没了麝香,也已够他把猎袋装满。这真是意外之喜,他算算时辰,刚才一幕耽误时间甚多,剩下的估计也不够再猎什么大型动物,于是上马,奔原路折返,一心去寻和琳他们。
当天晚上却并不如众人之前的预想,射猎头名者会得着乾隆的嘉许。论起来偌大咸安宫,只有善保等一二学子猎着稍大的动物,其他学子不过只得了些小玩意,上不了台面。而诸位阿哥爷里,又属老八猎得最多,却因福康安打着的猎物皆属难得,堪堪平分秋色。五阿哥永琪是个晓事的,年纪又比众位弟弟大,这回不过是陪着阿玛兄弟一乐,见此情景,情知乾隆难做,由是提议既然皇阿玛说这次志本不在涉猎多少,而是大家散心取乐,就不必一定认真排个高下。乾隆心内本也正有此意,乐得由永琪说出来,因此打道回行宫,依序饮宴,并不曾提别的话。可憋闷了咸安宫一帮学生,本以为借着这机会大出风头,没想到是这么个团团坐结局,都觉得有点扫兴。他们年纪又小,又无职位在身,大帐内进不得,只在营边列席而坐,这时候天冷,乾隆特意赐下御酿来,每人或多或少捞着一碗,三杯两盏下肚,便有人开始些微言语起来。其中属额尔赫那一伙最不得消停,这边倒酒那面撞盅,因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大雪,我们竟是白忙了一回!”
“也就你白忙!”这边有人界面,似有深意地顿了一顿,不经意向大帐方向瞟了一眼,“有人可不白忙呢!”
这话声音不大,也没多少人听见,听见的人自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面上不好表现,只一个个抿嘴而笑。便有另一个人道:“若我说,十一阿哥的骑射是顶好的。你们没瞧见,我这边只打着了三只野鸡一只野兔,半路撞见,哟呵,人家那猎袋都装得满满的了!”
此言一出众人当即议论纷纷,这个说八阿哥弓马娴熟那个说六阿哥英才天纵,额尔赫此刻喝得有点高,迷糊间听见众人谈论,笑嘻嘻端了酒杯打了个酒嗝,摆手道:“你们……你们说的那都是什么……要我说,这宫里,差不多的人,没一个比得过福三爷去!”
这一句话出满座皆惊,众人皆停了说笑,当下再没一个人出声。额尔赫猛地一吓,心下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再一思量,面色就逐渐惨白上来,冷汗涔涔而下:“我,我我喝多了。你们,你们继续啊!”
“又一个敢说不敢认的。”瑶光从别桌敬酒回来,冷眼看他们那桌丑态,回身揽了善保肩低声笑道:“我刚听说一件趣事儿,说出来给你听听。就说有位皇上面前的红人,这位爷,猎着了一麝香,因不欲与阿哥争功,竟没报上去。你看看,这跟我们这满桌子的傻子相比,可有心计了不是?”
善保听着一怔,又听瑶光徐徐道:“你当是谁,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也是今儿给我们解围的那一位,福三爷,福康安!你不是也猎着一只麝么,麝香呢,也拿出来给我们兄弟现现眼。看看咱们比起这‘红人’武艺功夫,谁比谁强到哪儿去!”
“二爷醉了。”善保听他越说越离谱,早按着人坐下,吩咐和琳倒了茶来,淡淡笑道:“先前还跟我说人家相府公子天潢贵胄,何况人家也帮过我们,这会儿又不平的是什么?”
瑶光笑道:“我不跟你争,你占的理总比别人多,实话说,你今晚射猎倒真是惊人,要看平时,我只以为你早退步了——”
“我大哥才没退步!”善保还未答话,一旁和琳倒气势汹汹地开了腔,善保被他吓了一跳,忙回身低声喝止:“不许这么没规矩!我平常怎么教你的?”一边又转过头来向瑶光笑道:“二爷说得是。自家严过世,我兄弟武艺无人指点,且每每荒于嬉,退步也是自然的。”一句话提醒瑶光想起这兄弟俩父亲常保四年前已去世,如今为生计和家里面还纠缠不及,哪有多少闲工夫专心功夫,倒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我也就是个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善保微笑着点头,笑意却未及眼底,和琳在一旁小声嘀咕:“谁跟你开玩笑,有朝一日我走武路我哥哥走文路,文武双全,谁比谁差多少!”善保笑着拍他的头:“你别愤愤了,这满桌子的东西还不够你吃?有空说这么多话!”眼看和琳端着盘子跑到别的桌上去,他眉头微皱,思及瑶光方才的话,得知今晚那少年居然是福康安。果然作风一如传闻,是个高傲不肯让人的主儿,但听其行事,又觉小小年纪城府深沉。他思前想后,忽然记起今夜暮雪下两人眼光相对场景,脸不由得一热。再想起傅公府外天差地别一幕,目光却微微暗了下来。
康西冬狩后众人接连回京,日子并无甚变化,只年味一天浓似一天。难得这一日天气晴好,一帮学生下了学便三三两两约着上街逛逛,成日在咸安宫拘束着,浑身骨头都酥了。善保也带着和琳出来,想着赶年下回家要给桂姨常伯带点东西,说到继母,也少不得孝敬孝敬。刚离了西华门不远,忽听前面扬铃打鼓地闹腾起来,也不知是哪家哪户又出了什么新闻,街上人被这一惊,纷纷丢下手中活计跑去看热闹。善保牵着和琳,被人猛地一挤,几乎没站住,差点撞倒了路边摊子。听摊主惊呼,忙转身道歉帮着把摊子扶起来,低首抬眉之间,那摊主却已然停了手中收拾动作,只看着他的脸发怔。善保心下微诧,不愿惹麻烦,扶好了摊子就转身欲走,那摊主却出声叫住了他:“小兄弟,可愿意算上一卦?”
善保这才注意到这居然是个算命摊子,再一看摊主,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须发皆花白,只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全不似其年龄。他平素于学问上留心,对怪力乱神之事一向不留意,因此只是摇头笑笑就要离去。却听那摊主叹息一声:“好富贵的面相,男生女相,卿相之征……可惜,可惜了。”
“老人家此言何意。”善保停了步子,倒不是真有好奇心,只是觉得好笑,忽地兴起,转身逼近了摊子前,“学生倒要请教了。”
他甫一沉下脸来,才让人觉得平日里言语随和笑脸迎人不过是做戏,而此时眸色阴沉,冷冷长身而立,竟无端生出几分让人不敢逼视的神采来。那老头恍若未见,一哂道:“你也不用这样。我给人算卦,并不为谋生,只看心情。现下倒是愿意免了所有卦金给你卜一卜,只怕你成名之后,再十倍还我都未必找得到人。”看着善保神气不觉一笑,目光却移向了他身边的和琳,“这必然是令弟,相貌好精神,看出来难得的耿直性子,只是眉梢一点凌厉太过……恕老头子多一句嘴,令堂必然是在生这小公子的时候故去的,是不是?”
善保只觉身子一晃!额娘生下和琳时因难产过世,这事情除了自家人知道外,再不会随意说给外人——他如何能猜到?不,应该说,他如何知道的如此精准的?!
“但我刚才也说了,你兄弟俩面相皆富贵嘛。”那老头不看他表情,“就是从小经历过什么艰难困苦,于父母缘分上浅薄,也必有人一路护着,大概是家人老仆一类。有朝一日平步青云,也绝不是难事。我刚才说可惜,不过是觉得你命格里必有一点欠缺。你叫什么?”
“纽古禄善保。”老头点了点头:“姓氏倒好,满洲正红旗老姓,只是这名字……令弟的名字呢?”
和琳其时心思一早就不在这边——他平时最烦这些个——正不耐烦地踮了脚向长街那边张望,此时听见问话,转过头来:“我叫和琳,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老头倒不以为无礼,只是看着他摇头失笑。又转向善保道:“令弟名字起得一等一的好,你也就是差这么一点儿,不如就替你改个名字,”他边说已经边在纸上写下,竟是一手极雄厚的颜体,墨汁淋漓,“就叫‘和珅’如何?至清至贵,端华内敛,珠玉琳琅。说得好,至少许你三十年富贵荣华,三十年后,全凭天意。”说着一笑,萧然起身,再看向善保时眉间竟有感慨之色,“自先师故去,多少年内,再未见如斯贵不可言少年模样,如今见到一个,也算是圆了心愿了。”
“……”善保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冷笑拂袖而去,还是该恭敬应答下来。他动了动唇,这一刻心下转过念头,何止千百纷繁,最后却都落到了脱口而出一句话上:“若不吝赐教,请教先师姓名?”
“先师,王露先生。”那老头倒也不卖关子,言简意赅作答,意味深长又看他一眼,竟回身大笑而去,连摊子都抛在了原地——还剩个善保,周身如被冰雪淋过,瞬间怔然,而后豁然开朗!
王露先生,这世间再得几个王露先生。这老者的师父,竟就是先帝雍正平生最推崇的惊才绝艳而不世出的天才——邬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