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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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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少叙,却说善保和琳两兄弟回了咸安宫,早有平素相交好的同学迎出来,七嘴八舌迎进去。这个说:“善保,你瘦多了。”那个说:“怎么还是这个脸色?我那里有上好的两只长白山老山参,你我兄弟一场,要不我给你取来?”善保笑着一一应了,心下暗想这些人平日里也只是在一处厮混,并无甚密过从,怎么突然一个个如此殷勤?一转念就明白过来,这回是福康安帮了自己,宫里多少耳报神,这些人怕是早就添油加醋听了多少东西,以为自己搭上了傅公府,所以都上赶着巴结。他心下如明镜,一时待众人都散了,叫过和琳耳语两句,和琳听着皱眉点头。兄弟俩正说话,就见门外又来了一人,锦衣华服,玉带轻裘,不是别人,恰是那日善保罚跪时给偷偷送点心的瑶光。
说起这瑶光,其家本也与别人不同。原是当今圣上五弟和亲王弘昼的的外甥,其姑母正是和亲王福晋,虽说弘昼素有“荒唐王爷”的名声在外,但福晋身份毕竟与别不同,连带子侄辈也沾光。其中尤以嫡侄额尔德里乌西哈最受宠爱,就正是瑶光。因为满文名字繁琐,所以家里上下连带学里一众人只唤他汉文名字,听着也像个汉人的风流公子。在学里多少人都看着王爷福晋的来头给他三分面子,为人却最是散漫无度,世事跳脱。上次善保兄弟受罚,也就他敢去偷着送点东西,偏那态度总叫人虽然领情却也免不得赌气。前几日有事家去几天,因没听说善保病重,回来才知道,忙忙赶过来,进房来看见善保形容憔悴就是心下一滞,嘴上却还没两句好话:“哟,好好地回来了啊这是!我还想着要不要打发人去太医院看你呢,可大好了?”
最后一句话说的情真意切。和琳早见他来就皱起眉,一向打嘴仗他说不过瑶光,又因为他比哥哥还大两岁,偏没个正形,爱逗弄小孩子似的逗弄自己哥俩。所以只是行了个礼,说要收拾东西就先出去了。剩下善保请瑶光坐了,一笑:“劳二爷费心,我好的差不多了。”说着又咳嗽两声,手下打开自己带来的那包药,猛地看见多开的那一副,不禁就是一怔。
瑶光却没注意他神情变化,随口扯闲篇儿,说到前几天随阿玛进宫,皇上赐宴,诸位阿哥爷们列席。“远远就见着了那个福三爷,好大面子,跟诸位阿哥都是平起平坐的。”说到这就笑,“我看人家也就跟和琳一样岁数,但看着比你都老成,你这风一吹就倒的,简直跟林妹妹似的了。”
善保听他拿曹雪芹的《红楼梦》来比自己,笑了一笑,却没动怒,只是瑶光刚才说出福三爷引起了他注意,传言福康安恩宠日隆,没想到一见之下,果然如此。想着这些出神,瑶光看他呆呆的,不若往常活泛,因笑问道:“想什么呢,怎么病了一次,机灵气儿都病没了?”
“没什么。”善保回过神来,自失地一笑,“你说的这位福三爷……”他本想将这次福康安出手相助一事跟瑶光托出,话到嘴边溜了一圈,竟不知为何忽地脸一红,忙换个问题,“如今只在宫中常住,不怎么回家的了?”
“这个我不清楚。”瑶光摇头,“左右不过月初,十五还是要家去,其他时间大概也常住宫里了。其实在哪里又如何,难得的是当今对他那份恩宠。”
善保听着,默默将时间记了,又说了几句闲话,眼见天色将晚,瑶光辞去。到将歇息时着一个小苏拉送了一堆东西过来,和琳接过道谢,回身见着哥哥自己熬药,目光闪动,却似在出神。那张脸在灯下一照,虽大病初愈亦不减其秀致,反带出点格外的温婉来。和琳看得发呆,善保猛省过来,看弟弟傻愣愣站在那边,蓦地一笑:“怎么了?天晚了,也快去睡罢。”
次日起善保兄弟又恢复了正常上学下学的生活。他心里有事,惦记着择日登门拜谢福康安。私下里跟和琳说了,和琳道:“他救了哥,我们自然该道谢,只是现在什么也没有,空着手上门,怎么好意思呢。”
善保也沉吟,咬着唇想了半晌,道:“我记得额娘还留下一副玉镯子,阿玛生前交给桂姨保管,没让太太知道。既然要送谢礼,不好太轻慢,照我看,竟送了这个才是。”
和琳不觉一惊,他虽年幼,也知道父祖辈家里也曾阔绰,母亲的遗物必定珍贵,而且意义重大。本欲张口再劝,善保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挥了挥手:“不用说了,我自有计较。”
他的主意打得不错,本来他们兄弟休假少,又为了省事不常回家。托人给家里带了信,桂姨就借“给大爷二爷添换衣裳”之名来了学里一趟,顺道偷偷带来了那副镯子。善保接过,看玉质澄澈,十年如新。感念桂姨爱主之情,又想起母亲,强笑道:“常伯就没唠叨我?说少爷不懂事,这么好的东西,说送人就送人……”
“哪儿的话。”金桂接了换洗的衣服,道,“这东西是太太留下的,大爷二爷是太太的亲儿子,难道娘的东西儿子还动不得?大爷如今也一天天大了,我们知道爷心里是个晓事的,要做什么,我们也没有不放心。”她一边絮叨,一边怜爱地打量善保,“爷如今是出落得越发出息了,就是瘦,何时回家,桂姨给你们煲汤好好补补。”
谢礼既已备好,善保就专心着人打听福三爷何时回傅公府,宫里他进不去,好歹等到消息说福康安本月十五回家,恰逢学里休假。十五一大早他就跟和琳梳洗过了,雇了马车往傅公府来。富察家一门贵盛,傅公府也跟其他府邸不同,远远望见就觉气派森严,离得近了,善保叫住车夫停下。自己和和琳下车,脚下不停,眼中却细细打量这座宅邸。不说自家,就是沿路过来,也再难找出第二个这样气派的宅子。
而这就是福康安的家!
胸中似乎涌起了一点微妙的酸涩,不知是羡是妒,又转念想到,他一介豪门公子,天潢贵胄,小小年纪,竟能怀侠义之心,对清贫学子出手相助,却又是别人比不上的。这样想时,那点子涩意早散了,举步上前,早被两个守门的家丁看见,喝道:“干什么的!”
善保已知他会这样问,笑道:“两位,在下是咸安宫的学生善保,这是舍弟,在宫内有一小事,蒙福三爷相助。因打听到今儿个三爷在家,略备薄礼,特来拜谢,还望二位为我通报一声。”
那两人听到是“咸安宫的学生”便不耐烦,又看善保兄弟衣着寒素,显见的是贫家子弟,更兼步行过来的连辆车也没有。傅恒为官做人皆谨慎,早嘱咐了家里不可随意放进外人,以免有人鱼目混珠,攀亲带故。因此沉了脸道:“这可为难,我们不是牌名上的人,三爷岂是我们能见着的?何况主母早吩咐了,三爷难得从宫里回家一趟,没有大事,凭来得什么人,一概不见!这是其一。其二是昨儿晚上太太就带着三爷四爷去庙里上香,没个三两天回不来,你这位爷,就算是有什么要紧事,也来得不巧了不是?”
善保听着脸色渐白,他知道豪门家大业大,奴才们仗着主子势本是寻常,然而福康安竟不在家中。低了头复又抬起,道:“既如此,是在下疏忽了,只是这份谢礼……”和琳上前接过,送到那家丁面前,“还望老兄帮我兄弟转给福三爷,略备一点心意,权当麻烦老兄跑这一趟了。”
那家丁伸手接了,看东西只是一方小盒子,方方正正用绢布包着,入手也不甚沉,再看那跑腿费用,也不过一吊钱。心下鄙薄,面上只道:“那我们就先收着,等管家焦二爷过来,送到三爷书房里去,爷可满意了?”
善保一笑,又谢过,带着和琳转身离开。刚才胸中激荡的那阵暖意此刻早不见了,缓步行过拐角,竟觉出一分疲惫。他回望这座宅第,金翠辉煌,却拒他于门外,眼不觉猛地一闭,好容易压抑住心中那声叹息。
若不能有朝一日青云直上,那今日他跟福康安之差距,还只是如此。待到将来,又当是怎样的云泥之别?
他一语未发,快步离开。
此后天气愈冷,年节日渐临近,众人往常不过按点上课,闲时拥炉读书而已。这一日几位师傅说宫里有事,大早就忙忙赶着去了,一帮学生在课堂里温习,也都没个正形。这边扔个纸条那边打个呵欠,更有人已经几张桌子拼起来斗起牌来。善保只在边上读书,瑶光跟他们耍了两局,自觉没意思,过来拉善保道:“你也来玩玩,早听说你玩牌是一绝,从来没见你露一手。这么天天读书都读死了的,有什么意思。”
善保不肯,躲闪不被他拉起,笑道:“二爷听谁编排的,我何时能会这些。和琳要知道我在这作这个表率,回去又该唠叨我了。”
瑶光听着笑道:“他当兄弟的还敢唠叨你。”心知善保是不愿意,也不好难为他,一侧身在他身边坐了,随手翻看他看的书,道:“我倒想起来,你就不好奇,今儿师傅们去了宫里是奉什么诏?”
善保不言语,瑶光接着说:“也是我阿玛前些日子听皇上说,如今满人家读书进学虽不落后于汉人子弟,但骑射诸艺却荒疏了,所以看师傅们今天觐见,竟是要咱们咸安宫官学的这些学生小试骑射呢!”
善保一怔,他是个明白人,深知当今乾隆皇帝最崇圣祖康熙,而康熙爷的天下,倒是有三分是靠自己亲征打下来的。如今天下虽平定,但尚文同时尚武,也是好事一桩。此次若真成行,见到多少达官显贵,甚至皇上,也未必有多难。他沉思默想这些事,方欲说话,外面早有眼尖望风的冲进来嚷:“师傅们回来了。”唬得众人慌忙各归原座坐正,本来摆好的牌散了一地也只能匆忙抓到怀里来不及收拾。吴省兰并吴省钦一众人已走了进来,看见一地狼藉蓦地沉下脸咳了一声,堂下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吴省兰扫过正襟危坐诸弟子,徐徐道:“这次进宫,奉了万岁爷隆恩,说要赶着大年节下,择日子要在康西草原举行一场冬狩,连来往也就七八日左右。只是冬季天气寒冷,若有不去的,现在就告了假说出来,万岁绝不怪罪!”
满堂无人做声,谁也不会不赶这个彩头。且都是少年心性,平素听多了木兰秋狄的故事,跃跃欲试尚来不及。瑶光得意自己说中,面上带笑,眼神瞟向一旁仍不时轻咳两声的善保,却见他只是低垂了眼睫,面沉如水,不经意,竟隐隐带出些平日没见过的风华。
末了仍是有几个年纪小的学生告了假,其余人早宫内一步,先行到康西草原侯圣驾。这不算大的狩猎,说起规模也只是皇族子弟出来散心,咸安宫官学一众弟子又是天子门生,关系不比别人。两三日后乾隆率诸位阿哥并几位近臣也到了,吴省兰吴省钦等早接到消息,五更就出去接驾,到中午才远远见着天子明黄车驾过来,众接驾大小官员依序按品级黑压压跪了一地,山呼万岁:“恭请皇上圣安。”
“又做这些礼做什么!”早有太监扶着乾隆下了舆,后面阿哥大臣们也纷纷下马,“如今不在宫里,不兴这么多规矩,都起来罢。”众人应了,待满福扶着乾隆进了行宫,才站起身来,各依品级站定不题。
却不说此时前面皇家气派天子威仪,单说这帮咸安宫学子,早几天就接着消息说皇上今日到,今日三四更就爬起来披挂整齐在后候驾。一早连饭也没吃上,康西草原狩猎行宫又不比北京城内自己家里暖炉高枕,到了冬日这时候恨不得滴水成冰,室内也不见比室外强上多少。一个个冷得直打寒颤,更兼饿着肚子,又不敢叫苦,只能呆着脸儿等着。瑶光倒有计较,偷偷在袖子里揣了两块点心,想趁着人不注意多少咬上一口。回头看见善保——他也是一般穿戴整齐,别人脸色都冻得苍白,唯独他两颊边偏偏薄晕润泽,这是天生的好坯子,别人怎么也比不上。因偷偷拉拉他的袖子道:“你饿不饿?”
善保自然也饿得不得了,因为怕和琳饿着,早把所有干粮给了弟弟,也不知他现在怎样。此刻见瑶光问,却只摇摇头,未及说话,外面已经有几个太监捧诏进来,说是万岁口谕。众学生跪下听旨,却是乾隆赐午宴,先行用饭,下午再行狩猎之事。众人如蒙大赦,一个个捶肩摇头,不多时午饭摆上来,竟是和宫里差不多的膳食,众人到这边几天,此刻见什么都觉得是好东西。一个个狼吞虎咽的,哪还有王侯公爵家少爷公子斯文劲儿?瑶光却像是认识那群太监中的一个,见他只是偷溜出去,跟人窃窃私语半日后回来,也不进屋,悄声在窗外叫善保道:“出来,快出来!”
善保不知是什么事,急着下了席出来,被他拽住手就往前边扯。惊得他赶紧拉住瑶光:“二爷要去哪里?”
“带你去看个好东西。”瑶光满脸兴奋之色,不理会善保推脱,一路拽着他绕到后面,远远望见一路车驾金碧辉煌,一众御林军森严把守,瑶光忙矮身藏了。半晌看无人经过才又拉着善保出来,悄声道:“我听高全儿说,皇上今儿带来了好些好马!其中就有’乌云踏雪’,趁着大人们这会子都在前面,咱们来看一看,也算见识一回。”几句话间已走近了马厩,门前竟无人看守,瑶光笑道:“这可便宜我们了。”赶紧拉了善保进去,乍见栏内那匹黑马,两人就忍不住惊叹——
好一匹神驹!
这可真真是只能在书中读到的了。乌云踏雪马如其名,通身乌黑,而四蹄洁白如雪不染一尘。更兼眼前这匹毛色鲜亮,在暗沉欲雪的天色下几近发光。善保听瑶光喃喃道:“若能在战场上得此神驹,就是战死又何妨。”他此刻心情亦激荡不已,无意识往前走了几步,瑶光一个怔忡没有拉住他,再一醒神时他竟已距那马不过半米,右手着了魔似地伸了出去,就想摸摸它——
“不好!”善保猛省过来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又是何种举动,不觉心下大震,急遽收了手就要往后退。却不料那匹马本来对他的接近无甚反应,现下却被他猛然慌乱的后退惹得转头就是一声长嘶。这一惊非同小可,竟惹得同槽其他马匹都跟着群情激奋嘶声长叫。乌云踏雪四蹄不安踏着地面,猛地又是一声高鸣,下一刻竟高高扬起前蹄,就要直冲着善保这个方向踏下来——
这一踏下去还安有命在?善保心念电转间身子已先于意识做了决定,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马蹄,再一闪身,总算到了安全地方。那马一踏不中,愈发焦躁,长嘶阵阵连挣带拽,忽地马缰喀拉一声,竟是隐隐有断掉的危险!
这一吓非同小可,善保和瑶光俱惊得言语不能,竟然一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前头守军早听得后面马厩闹起来了赶过来,此时一见也不由得失色,谁都知道这是乾隆爱重的御马,一旦出事谁也没法子交代。正乱哄哄间忽而有个少年越众飞身而出,看也不看那行将扯断的马缰,竟就直接借着那马再一次矮下身的时候,瞅准时机跃上了马背!
善保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也曾驯服过野马,然而眼看别人做这件事却又是另一番情状。那少年对一众纷繁恍若不闻,左手拼力拉紧缰绳,右手却只顺着鬃毛慢慢抚下去,嘴里喃喃不知是对那马说了什么。说也奇怪,那乌云踏雪本来嘶声不绝连踢带拽,此时被他附耳嘀咕,似乎认出了熟人,象征性地又挣扎几下,竟就慢慢地安静下来。
那少年才松了口气,待它彻底平静,又拍拍它的背,翻身从马上下来,脸上已见了汗。皱了眉想看刚才是谁如此大胆直接站在马前,善保早被两个守军架住跪伏于地,连外围的瑶光也不能幸免。忽地一道声音响起,却是一直站在人群之外的另一个少年,眉梢一挑冷笑道:“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这是皇上天恩赐的御马,一旦有个闪失,你几个脑袋担得起?”